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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 章 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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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毒的土壤会让纯白的花长出本不该属于它的刺。

    清明假期后,第一节班会。

    胡老师照常抱了只茶杯坐在讲台上。他清了下嗓子,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都停一停。”

    台下的同学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都聚焦在胡老师身上。

    胡老师经常强调,高三的学生要做到“入室即静、入座即学、入学即专”。尤其是这最后一条,学习就要专注到心无旁骛,不管发生什么也察觉不到的境界。于是1班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上自习的时候,不管有谁进来也不能抬头。学习专不专的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抬头。

    有不少同学在私底下吐槽胡老师,说这是形式主义。不过,谁的高中时代没有碰到过一些奇葩的规定呢?

    胡老师说:“离高考还有差不多60天的时间了。照往年的情况,我们学校的精英班升学率是非常可观的。不出意外的话,在座的各位上个普通211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能因此松懈。别看还有这最后60天了,就算是还有一周,也能创造奇迹!你们现在有能力上211的,努力冲冲985,有能力上985的,努力冲冲清北,有能力上清北的,继续保持。”

    台下一阵静默,不知道胡老师这番话到底是压力还是动力。

    他接着说:“所以,为了调动咱们同学的积极性,我做了一个决定。每考一次试,咱们就换一次座位。”

    “啊……”班里传来一阵哀嚎。高三的书和资料那么多,天知道换一次座位有多麻烦。

    “先别急着叹气。”胡老师说,“考场就是战场,成王败寇的道理大家应该都懂。高考就是这样,考得好的上好学校,考不好的上差一点的。以后,大家的座位根据每周的成绩来定,成绩排在前面的,优先选择自己心仪的位置,考得差了,就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

    精英班的学生个个都是佼佼者,谁都不甘落后,这样的规定必定会引来一场学霸间的尊严之战。

    沫雪在座位上玩弄着手指,感觉心烦意乱。这种换座位的方式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考好也就罢了,那万一考不好,她都没脸进教室了。

    “这节班会,我们就按照上次周考的成绩调整一次座位。先不用收拾东西,不然会影响到别的班上课。我们先按照名次把座位挑了,下课以后再自行调整。”

    胡老师把所有人赶出教室,手里拿着成绩单按着名次挨个点名。

    “第一名,夏枳楠。”

    枳楠最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班里第一的位置,自然也就获得了第一个挑选座位的资格。她走进教室,犹豫了一会儿,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坐了下来。

    胡老师调侃道:“看来,这第二排的位置才是最受欢迎的。”

    枳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总觉得第一排离讲台太近,上课天天吃粉笔灰。而且,天天待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上课连个瞌睡都不敢打。

    胡老师继续念名字,又有几个同学陆续进了教室。

    很快,就轮到了沫雪。“第九名,安沫雪。”

    在不喜欢第一排这件事上,前几名同学做到了难得的一致。沫雪进教室时,中间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八个位置正好被占满。

    那几个位置太抢手了,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班里的学霸区。

    沫雪不太想去两侧的位置,那里总会有看黑板会反光的问题,第四排又有些靠后了。她纠结了一下,最终选择了第一排的位置。虽然离老师近了点,但也算是不好里面挑好的了。

    见沫雪往第一排走去,枳楠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她前面。沫雪有些犹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会有意无意地疏远枳楠。即便是心里有些抗拒,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在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不过,两人这样的位置关系也只持续了短短一周。

    沫雪刚坐下,枳楠拍了拍她肩膀,小声说:“咱们终于坐一块了。”

    “对呀。”沫雪笑着回应,但总感觉有些别扭。

    课间,同学们开始换位置,只换座位不换桌子,整个教室都是走动和说笑的声音。沫雪无意间听到了旁边两个人的对话。

    “你说,这周考这么频繁,这么换座位,我真受不了啊。”

    “你可别说了。你看咱班那前几名一直是那几个人,反正那几个位置都差不多,估计啊,他们换都不用换。辛苦的不就是咱们这些成绩不太稳定的吗?”

    “也对啊。我这次考试属于发挥超常,不然也不能坐这里。我就祈祷下次换座位,别有人把我座位挤了就行。”

    “嗐,这风水轮流转,谁也说不准啊。”

    沫雪看着那八个座位,心里很不是滋味,换作上个学期,她肯定是在那里的。但是落下了就是落下了,不管什么原因。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赶上来。

    晚上,沫雪回寝室看到了黎阳的消息:雪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渠阳在6月10号晚上举办盛夏音乐节,栀雅是驻唱嘉宾,我真的好想去,到时咱们一起去看。

    沫雪立马退出聊天框,在网上找到了音乐节发布的官方消息。翻到栀雅的宣传海报时,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她发自内心地为黎阳感到高兴。栀雅沉寂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又重回大众视野了,这下子,黎阳也算是圆梦了。

    沫雪:真的太好了,你那么喜欢栀雅,这下子终于有机会可以在现场看到她了,而且那个时候我也考完试了。

    黎阳秒回了消息:对啊!好期待啊,我看官方消息说下周开票,到时候我一定要守在手机跟前。

    沫雪:嗯嗯。音乐节的票要比演唱会好抢一些。

    黎阳:对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沫雪在屏幕前叹了口气,把胡老师的离谱操作和黎阳吐槽了一通,也把自己坐在枳楠前面的事告诉了黎阳。

    黎阳:那你们这挺好的呀。

    沫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样排座位会让我有压力,我心里其实是不太开心的。这种感觉,我有些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别扭。

    沫雪不愿意承认,但她心里知道,这种感觉不止是不甘落后,还有嫉妒。

    黎阳:因为你之前成绩好,所以可能是因为没有坐到班里的黄金位置才感到不开心。不过,慢慢来,你一直在进步,你看你这次第9名,下次一定可以进前8的,我相信你。

    黎阳的安慰让她瞬间好了许多,她迅速撇掉了内心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回复道:嗯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黎阳:加油加油!

    自从换座位后,沫雪更加卖力地学习。到现在这个阶段,精英班的老师已经不讲那些基础题型了,开始专攻压轴题。每节课,沫雪都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节奏,生怕落下一点。可是听懂是一回事,自己能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在完全没有思路,参考答案又不清晰的时候,沫雪只能等老师在课上的详解。

    老师讲课的时候会和班里的同学互动,枳楠就坐在沫雪后面,她回答问题的声音不算大,可到了沫雪耳朵里却成了噪音,扰得她心烦。每次听到枳楠认真回答问题,沫雪就控制不住地自我批判,为什么她什么都会,我就怎么也想不到?可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下课时,不会的题依然一知半解。

    一次课间,沫雪因为上课没太听懂,憋了一肚子火气,烦躁地把卷子揉成了一团。她的动静太大,惹得周围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去。

    枳楠伸手拍了下沫雪的肩膀,小声问:“阿雪,你怎么了呀?”

    “别碰我!”沫雪身子一扭,把枳楠的手甩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暴躁,没忍住朝枳楠发了脾气。

    枳楠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多问什么。

    接着,沫雪似是泄愤一般地从桌子里抽出一本练习题丢在书桌上。她翻书的声音很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书撕碎。

    这场小小的闹剧最终被晚自习的安静掩盖,沫雪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所做所为。枳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把火气撒在她身上?那一刻,她的心被愧疚填满。

    放学的时候,沫雪在收拾东西的空隙偷偷朝后桌瞄了几眼,枳楠还在专心做题,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沫雪揪紧了衣角,心里想着该怎么和她道歉。很快,枳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对上了她的眸子。因为刚才的事情,枳楠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沫雪想要试图解释些什么,可怎么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她只问了一句:“我等你一起走吧。”

    每天一起出校是她们之间的惯例,不需要刻意说明,沫雪的这番话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枳楠对沫雪之前的行为有些生气,可谁让她是她的闺蜜呢?闺蜜不就是用来宠的吗?再说了,她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今天的事就全当沫雪心情不好,她也不愿再计较什么。“等我一下,马上了。”

    朋友间就是这样,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就能打破僵局,让两人重归于好。

    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不好的行为一旦开始,就像从高山滚下的巨石,再也收不住了。

    一天晚自习,学习委员拿了一沓卷子进了教室,将卷子分给第一排的同学,让他们依次往后传。

    沫雪在第一排,拿好自己的卷子后,没有回头,把其余卷子送到身后。枳楠当时在认真做题,并没有发觉前面递过来的卷子。沫雪见枳楠久久没有回应,用力抖了抖手里的卷子,有些不满地喊道:“夏枳楠!”

    枳楠这才回过神来,怏怏地接过卷子。她对沫雪这样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却要无缘无故地当别人的出气筒。一次两次的也就算了,她能忍,可最近几天,类似的事情总是发生,而且频率越来越高,她快要受不了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沫雪每次朝她发完脾气后,过不了多久,就又会跟个没事人一样主动来找她说话。这样的忽冷忽热让她有些难以接受,她不明白沫雪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枳楠心里很是委屈,可又不愿意在班里起什么争执,也就没多说什么。

    放学后,沫雪收拾东西的时候,被枳楠一下子拽住了。

    “阿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了呀?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沫雪板着脸说:“没有。我就是心情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枳楠小声问。

    沫雪背起书包说:“没什么。”

    枳楠微微皱眉,有些不放心地说:“阿雪,你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啊,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啊。”

    沫雪深知,枳楠再这样问下去,她会愧疚,会心虚。她已经这么对她了,可是她还在为她着想……

    沫雪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莫名其妙地冷落枳楠,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长舒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我真的没事,你不要问了。”

    枳楠想要挽留什么,可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对方已经拒绝地这么明显了,她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因为闹矛盾没有一起出校。

    晚上刚回寝,沫雪就接到了黎阳的电话。他算好了她回寝室的时间。

    “雪雪,音乐节的票我抢到了,两张,连坐。等你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看!”电话那头是黎阳兴奋的声音。

    “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虽然沫雪已经极力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了,可还是被黎阳抓住了马脚。

    “怎么了雪雪?我感觉你有点不开心。”黎阳问。

    沫雪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支吾了半天什么都不肯说,“没什么……”

    黎阳耐心安抚道:“雪雪,我只在意你开不开心,其它的都不重要,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不会强迫你。”

    在黎阳这里,沫雪总是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因为他的爱很温和,没有侵略性。

    沫雪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小楠闹矛盾了。”

    “方便说说为什么吗?”

    “在她身边,我总会感到一种压迫感。她家境好,成绩好,就连我们班主任那种八百年不说一句好话的人都夸她。在家我妈也说她优秀。我觉得,我好像样样都不如她……”

    “怎么会呢?”黎阳说,“虽然在这个阶段成绩很重要,但它永远都不是评判一个人优不优秀的唯一标准。高考嘛,只要自己尽力就好了,你不需要和别人比,在我心里,你就是最棒的!”

    话虽如此,可沫雪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对枳楠依然心存芥蒂。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有卷子没写完,再说下去,今晚又得熬到很晚了。

    “谢谢你,黎阳。我先去学习了,随后给你打。”

    “嗯嗯,加油,我相信你。”

    两个人闹矛盾后的那次周考,沫雪的成绩又掉了下去,到了班里15名。冥冥之中,她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枳楠依然雷打不动地待在第一名,待在那个位置,而沫雪主动搬到了侧边的靠窗位置。她想离枳楠远点,越远越好。

    自那天之后,沫雪与枳楠之间的距离远了许多,无论是座位,还是关系。如果说两人之前是分分合合,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冷漠和不耐烦。放学后,沫雪没再等过枳楠,总会以各种理由先离开教室。枳楠送她的那只瓷兔娃娃也被她从床头的书架上挪到了柜子里。

    枳楠平日里再怎么钝感,也不可能察觉不到沫雪这么明显的疏远。出于赌气的心理,她也没再找过沫雪。就这样,她们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即使是面对面碰到也装作不认识。

    时间过得很快,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一周。

    学校的周考一般放在周六,所有的科目在一天之内考完。从早上七点半开始,上午考完语文、数学两门,中间只留15分钟的上厕所时间。下午是理综和英语,时间分配和上午一样,从两点半开始,到晚上七点十五分结束,之后就是短暂的假期。

    周考那天中午,姜丽给沫雪发了消息:小雪,这周回来吗?自从清明后,你还没回来呢,不然妈妈今天晚上去接你吧,回来给你改善下伙食。

    上个星期,姜丽给沫雪发消息说让她回去,可是被她拒绝了。沫雪心里知道,自己内心一直在逃避某些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害怕争吵,也可能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害怕依靠。她不愿意去深究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这样会让她很疲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时不时涌出各种各样的情绪,这些情绪在脑海里乱做一团,没有任何逻辑,有时还会相互对抗。她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敏感,总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感到情绪低落。

    沫雪看着聊天框,心情复杂。持续的冷淡与沉默只会让她和母亲的关系渐行渐远,她不想再这样了,她们也本不该这样。

    经过内心的几番纠结和拉扯后,她最终选择了相信。

    沫雪:今天下午七点十五分考完试,你大概那个时候在住宿区的校门口等我吧。我回去收拾点东西,咱就回家。

    晚上,沫雪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有些闷闷不乐的。这次考试她有些摸不准,心里十分忐忑,害怕自己的成绩再掉下去。

    回寝室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后,沫雪就出校门了。这个时间,校门口都是等着接学生的家长,还有来来往往的车辆,两侧人行道上的小吃摊前也挤满了人。

    沫雪很快找到了姜丽,朝她走去。

    许是很久没见女儿了,姜丽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书包给我吧。”姜丽伸出了手,示意沫雪把包给她。

    “没拿多少东西,不重的。”沫雪的语气客气得就像她们今天刚认识一样。

    “还是给我吧。”说话间,姜丽的手已经落在了沫雪的书包背带上。

    沫雪也没再推脱,乖乖把书包脱了下来。

    姜丽把书包背到自己身上,帮她理了理耳侧的碎发,柔声问:“这么长时间不见,是不是瘦了?”

    沫雪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问:“有吗?”

    姜丽点点头,“对啊,平时压力大也要好好吃饭呀。”

    “嗯,知道了。”

    那一瞬间,沫雪觉得自己的母亲其实很爱她,只不过平时性格急了一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罢了。

    “想吃什么?”姜丽问。

    “我都行。”

    “那怎么行?中午答应带你出来吃大餐的。”

    沫雪思索了许久,确实想不到有什么好吃的。

    看沫雪犹豫不决,姜丽说:“这样吧,火锅、烧烤、烤肉,你选一个。”

    沫雪用食指戳了戳下巴,说:“火锅吧,好久没吃过了。”

    “没问题。”

    她们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周六晚上,火锅店里人满为患,还得排队等座。

    姜丽问:“咱们等一等,还是换一家呀?”

    沫雪说:“就在这儿吧,应该也用不了多久。”

    随后,两个人在等待区坐了下来。看着店里冒着热气的火锅,沫雪有些饿了,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姜丽贴心地问:“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沫雪摇摇头说:“不用了,马上就吃饭了,不然等会吃不进去了。”

    “那好。”

    姜丽的温柔体贴让沫雪觉得她们似乎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安志伟还没有离开的时候。

    沫雪从小就是个要强的人,除了对信任的人外,她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这段时间里,家庭的变故加上学业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依旧把自己的弱小和无助收好,不让任何人看出异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坚强,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

    她身边的人有很多,无论亲近与否,都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从前,枳楠也是她的倾诉对象,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变了。而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于一个她不愿启齿的事实——那就是枳楠对她真的太好了,好到让她感到无地自容,难以接受。不仅如此,在酒吧的那天晚上,沫雪觉得自己所有的狼狈与落魄被枳楠看了个彻底,这种感觉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还有就是枳楠真的太优秀了,她的成绩、家庭、相貌样样都很出众,沫雪觉得越是靠近她,自己身上的阴暗与不堪就被照得越明显。

    对于一个终日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来说,光明不仅不会带来的救赎,反而会永远剥夺她看见光的权利。

    而黎阳不同,同样残破的人生会让沫雪觉得两人之间是抱团取暖,而不是对方单方面的……施舍。好像只有在黎阳面前,她才愿意卸下防备,把自己真实的一面裸露出来。

    可爱情终究无法弥补逝去的亲情。黎阳能带给她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对外的窗口,她并没有因此而卸下背上的十字架。不过,能有这样的一个人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内心的自傲,自负把她推到一个狭小、逼仄的角落里,让她无法逃离。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以至于让她忘了,妈妈本来也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且也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破除她心魔的人。

    她想,或许自己可以勇敢一点,试着去多相信她,依靠她。

    沫雪主动往姜丽身侧凑了凑,靠在她的肩头。

    姜丽问:“怎么了?”她的话语十分轻柔,像是微风吹起一片羽毛。

    沫雪在她身上蹭了蹭,说:“没什么,就是想靠靠你。”

    姜丽摸了摸沫雪的头,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就是……感觉有些……孤独。”沫雪说话很慢,就像小金鱼缓缓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她没办法准确描述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只能用一些零碎的词语来表达此时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和寝室的同学闹矛盾了吗?”姜丽揣测道。

    沫雪摇摇头说:“没有,她们都挺好的,也挺照顾我的。但是……我说不出来。”

    “是不是突然一下子住校不习惯啊?我现在也回国了,不然回家住吧?”

    沫雪轻轻一笑,紧紧抱住了姜丽,“妈妈最好了。”

    姜丽刮了刮沫雪的鼻子,说:“这么大了还撒娇啊?”

    姜丽今天的与众不同让沫雪觉得她们之间的冰山已经开始慢慢消融,同时,她也为自己的母亲打开了一扇心门。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说:“您好,现在可以进去了。”

    里面正好空下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隔着窗户可以看见街道繁华的夜景。

    姜丽把菜单推到沫雪面前说:“想吃什么尽管点。”

    沫雪一扬下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很快,菜品上齐,红油锅底也开始沸腾冒泡,勾起人的食欲。

    美食总可以让沉闷的生活燃起鲜有的热情。

    饭吃到一半,沫雪说:“妈,我这次的成绩……万一不好怎么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成绩这个话题。

    姜丽放下手里的筷子,问:“感觉真的很差吗?”

    沫雪敛了敛眸子,说:“就是心里没底,害怕再掉下去。上次不就没考好吗?”

    “考不好也没关系,谁能次次考好呢?”

    沫雪似乎听不进去姜丽的安慰,继续说:“可是自从我成绩突然掉下去,已经很久都没有进过年级前十了。你说我高考会不会也这样啊?”

    姜丽意识到沫雪这次的成绩可能真的很差,说的这番话估计也是为了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但成绩还没出来,她也不能说什么,“这不还有一个多月吗?还有上升空间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沫雪长叹了口气,说:“夏枳楠的成绩那么好,我现在都有点不好意思和她玩了。”

    “那就多向她学习,有不会的多向人家请教请教。”

    沫雪撅起了嘴,“我才不要,那样我多没面子啊?”

    听到这里,姜丽已经开始有些失去耐心了,但还是不厌其烦地说:“这不成绩还没出来吗?别想那么多,先吃饭吧。”

    说完,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沫雪碗里,试图中止这个话题。

    可是沫雪并不买账,依旧不依不饶地说:“可是我真的害怕。”

    姜丽是个急性子,自然是有些看不惯沫雪这副扭捏的样子。但还是把心里的不满收起,说:“你现在担心也没用啊,而且还影响心情。不如仔细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随后该怎么改进。”

    沫雪不愿意听姜丽的这些长篇大论,从头到尾,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妈妈哄一哄她,说她其实不差,一定可以考好的。仅此而已。可姜丽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究竟想要什么。

    沫雪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馈,一个人生起了闷气。她把筷子放下,说:“我饱了,不吃了。”

    姜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她指着桌子上还没下锅的菜说:“这才吃一半你就不吃了?”

    “嗯,饱了。”

    姜丽没好气地说:“吃不饱晚上别喊饿。”

    “嗯。”

    见沫雪这个样子,姜丽也吃不进去了,她把锅里的东西捞完,让服务员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就带着沫雪回家了。一路上,两人没说过一句话。

    沫雪有些失望,她好不容易迈出去一步,结果不到一个晚上就又缩了回来。

    她只是想要被惯着,想要被无条件地宠爱,难道就这么难吗?

    可转念一想,她凭什么这么要求别人?但妈妈不是别人啊……

    她脆弱、易碎,爱无理取闹,爱胡搅蛮缠。这样的她,不被接纳,招人厌恶,可她本性如此……

    到家后,沫雪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卧室的窗户没关,一阵穿堂风吹了进来,沫雪轻轻一带,房门被吹合,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姜丽以为沫雪在和她置气,憋了一路的火气也彻底爆发。她粗暴地推开沫雪的房门,说:“安沫雪,你差不多得了。是我让你考不好的吗?你朝我发脾气。还学会摔门了是吧?”

    沫雪觉得自己很委屈,明明只是不小心关门的声音有点大,可是到了姜丽那里就变成了发脾气。

    “我好心带你出去吃饭,结果你一个晚上没给我好脸色,我看真的是惯坏你了!”

    姜丽还在门口一个劲儿地指责,可沫雪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只剩无声的哭泣。

    那一刻,沫雪觉得她们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地往上爬了,可迎接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到现在,她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这次,她是真的只剩黎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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