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罕见的公交司机
从她的语气以及电话里传出来的男声，我推断出来那是母亲的暧昧对象汪安。
“你不是在忙吗，一直不回我消息……我还能干嘛，在家休息，和我女儿争执了几句，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让人操心……”
我妈连连叹着气，一副被我气坏了的样子。
“好好好，我不跟她计较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那你忙，有空再聊。”
她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你还站在我房间里干嘛，赶紧出去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妈对我下了逐客令，“还有，你既然这么有个性，那就出去找个工作吧，天天在家里闲着，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这么不听话，不懂事，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没问题，我这就出去找工打，你放心，不会再白吃白喝地住在你家里了。”
我摔门而去。
我妈又在卧室里对我的行为大呼小叫的，回应她的只有沉闷的关门声。
我随意地拎起一个帆布包出门了。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要离开这个散发着无尽忧郁的家。
我站在马路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等着公交车。
“207路公交车即将进站，请注意安全……”
伴随着一阵温馨提示声，唯一一辆途经我们村的公交车在站牌处停了下来。
我急匆匆地上了车，刚才还在帆布包里的一元钱硬币不见了。
我尴尬地站在入口处，在包里翻来覆去地寻找着。
“慢慢找，不着急。实在不行你也可以用手机支付。”
司机破天荒地没有催促我，他耐心、宽宏大量，不像别的司机深受狂躁的路怒症的控制。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他戴着一副眼镜，脸庞瘦削。
“找到了！”在公交车慢悠悠地开出去两个站以后，我终于把硬币投入了箱子里。
我坐在最后一排，耳机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我的目光随着车辆的移动而移动，我他妈的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公交车又在一个站点停下，一个老人把头探进车内，用方言问司机：“这辆车去不去北辰花园？”
“去的，放心上车吧。”司机丝毫没有不耐烦。
老太太又把头伸了回去，然后全车的人又等了一会，她才提着一个红蓝格子的麻袋上来了。
袋子很沉，表面还沾着不少泥土。她动作缓慢，气喘吁吁的。
司机没有催促她快一点，而是等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以后才发车。
“谢谢你啊，司机师傅，我的动作太慢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的，您这是去城里看望谁呀，提这么重的东西？”司机问。
“哦，去看我女儿，这些都是自己菜地里种的蔬菜，给她送一些去。”老人乐呵呵地说。
“您可真疼您女儿啊。”
“对自己的孩子好是应该的，我也只有给她送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的能力，其他的也帮不上忙。”
他们发出友好的笑声。
我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故事。
为什么会有这么耐心的公交司机，他怎么能这么热爱自己的工作？每天来回地开这段路，他就不会厌烦吗？
要是遇到胡搅蛮缠的乘客，他还能保持这份耐心吗？然后还能接着对源源不断的乘客态度友好，依然相信人性本善吗？
我好像想得太多了。
我在市中心的商场下了车，混入形形色色的人群中。
我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坐在角落的位置里，低头刷新着招聘软件。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去做什么，看着满屏的工作启事，我很想吐。
可我又不得不找，不然就会被我妈言语羞辱。
奶茶里的浓香茶味让我清醒，我又想起从前工作的时候，咖啡和奶茶是我最忠实的伴侣，伴随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下午。
然后忽然有一天，在我喝下大半杯黑咖啡后，突如其来的心跳加速和耳鸣，让我惊恐不已。
那时的我，正在电脑前焦头烂额地忙碌着。
我是一名平面设计师，手上有几个设计稿马上就要到截止日期了，老板催得很急。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够长出三头六臂来，才能拥有老板想要的效率。
为了杀死我的困意，我选择了黑咖啡。
咖啡因赶走了我的困意，同时给我带来了急速的心跳。
我觉得不妙，于是又大口地喝下白开水。
这时，老板在微信上催促我加快速度，最好傍晚下班前就把初稿赶出来，客户在等待，我们不能怠慢了他们，收到请回复……
房东的消息也在此时闪动：小程，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千万别忘了，对了，由于这个那个原因，下个月要涨房租，你不能接受的话，就找别的住处吧……
我头痛欲裂。
不巧的是，我妈的消息挤了进来，努力让混乱的场景变得更加混乱：乖女儿，我的生日快到了，你不表示表示吗，隔壁老李家的孩子还送她去国外旅游了呢……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心跳越来越快，我开始喘不过气来，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黑色的浪潮，朝我涌了过来，我无处可躲，任由它们打在我的身上，而我，沉沦到了最深处。
我无力地握住鼠标，想把该死的微信界面关掉，可我冒着冷汗，颤抖着双手，鼠标完全不听我的使唤。
最后，我不小心把它放大了，巨大的界面上，每个人都向我发着消息，向我索取着一切。
“滚！都给我滚！”
我捂着耳朵，痛苦地叫了起来。
我的嘶吼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大家伸长脖子，好奇地望向我。
“又被甲方刁难了吗？”他们猜测着。
我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从自己的格子间冲了出去，跑进了厕所。
厕所飘荡着难闻的味道，我打开水龙头，把冰冷的自来水拍在我的脸上。
我究竟是怎么了？都是咖啡惹的祸，下次再也不喝了！
我用双手支撑着洗手台，才不至于跌倒在地，我被抽干了力气，好像行尸走肉，脸上没有一点光彩。
那一刻，我不想待在大城市了，我想回老家，赚得少就少吧，至少我能省下房租费，而且不会经历惊恐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