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心下的他想
内堂里，沈老夫人坐在红檀木的桌旁，一双眼眸止不住地打量着沈清溪，眼神里满是慈爱。
“我听说，你过去靠治病救人为生？”沈老夫人面目祥和，然虽是疑问，却仿佛心中早已了然，语气是掩不住地欣赏。
“只是皮毛而已。恰巧学了些，谋生罢了。”沈清溪沉静道。
“那也很好。”顿了一顿，沈老夫人轻轻笑道，“心中可是有疑惑？”
在这样目光如炬地注视下，沈清溪并未想过掩藏自己的疑惑，便坦然道，
“是。”
“说来听听。”
“一是不知太子今日到底是何目的，二是…”沈清溪顿了一顿，继续道，“清溪方才发觉，祖母称呼太子与二殿下如此，但称三殿下却直呼其名。”
沈老夫人却不语，示意刘嬷嬷搬了一个圆凳到自己跟前，对着沈清溪道，“坐过来，站着累。”
沈清溪一愣，随即脸上微笑，坐了下去。
沈老夫人却不言语，只将茶具一字摆开，温杯、投茶、洗茶、泡茶、出汤、分茶，倒了一杯，刘嬷嬷上了前端给沈清溪。
而沈清溪见沈老夫人并不开口，便安静地坐在一旁，颇感兴趣地看着这番操作。
沈老夫人饮了一口，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转而问沈清溪道，“如何？”
“虽有回甘，却不苦涩。清溪不甚懂茶，但，这茶，好喝。”
见沈清溪如此坦率，沈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后朗声笑了起来。
“好，这话，我这老婆子爱听。”止了笑，沈老夫人脸上却突有些正色，缓缓道，“今日太子二人不过是来打秋风，皇子嘛，总想着事事占领先机。”
“他那旧疾？”沈清溪虽并不想管，但出于医生的本能，还是问了一句。
沈老夫人摇摇头，“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寻遍天下名医，也无法子根治，只能细细照料着。今日那只是个提前来相府的幌子罢了。”顿了一顿，“至于长钦，他母妃是你祖父自战场救回来的孤女，一朝进宫，膝下有了三皇子，也因曾在沈家教养过的缘故，虽不是血亲，但有些情意在，便来往勤了些。”
沈清溪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却似乎多了几个更大的谜团。
沈清溪是孤儿，自小是受着社会救济长大的，她见过这世间最真的善，却也见过“伪善”之名的恶，因此她从小便学会了察言观色。
譬如，初见沈端夫妇，她能看得出那是父母对女儿朝暮之间的拳拳思念。
又如，沈棠梨，沈兰辞，她大可以放心的去真心换真心。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在待人接物上便会处处忍让。相反，她是个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性格，当然，也包括身边的人。不然那时也不会为了小满而动气。
因为她心中深深的明白，不论何时，她身后，总是无人的。若自己都护不住自己，这世上，便无人再能护住她了。
可是面前的这位老人，沈清溪却有些看不透。
沈清溪定了定心神，不管怎样，她能感觉到，老夫人对她，是真心疼爱的。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何必故作他想。
刘嬷嬷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再进来时手中端了药膳，送到了沈老夫人面前。
见状，沈清溪便止了话，想着日后再问也不迟。
而沈老夫人似有些不耐烦，推辞着，
“拿走拿走，这药膳可真是苦到人心坎儿里了。”
刘嬷嬷脸上却只是宠溺地笑，仿佛早已习惯沈老夫人这如孩子般小闹的行为，只佯装告状般，对着沈清溪道，
“清溪小姐，你瞧，都说&39;越活老，越活小&39;，老夫人这脾气，可越发像个孩童一般了。”
闻言，沈老夫人重重看了刘嬷嬷一眼，像是在控诉一般，嗔怒道，
“你这老货，何时这药膳我不曾用干净过了？倒对着小辈告状了。”
话落便撇过头去，谁也不看了。
沈清溪方听到沈老夫人唤她进内堂时，虽说不上紧张，但到底还是有些拘谨。
但刘嬷嬷与沈老夫人这一打趣，倒叫沈清溪本是拘谨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刘嬷嬷与沈清溪对视一眼，低低一笑。沈清溪瞧了那药膳一眼，大胆接了过来，哄道，
“祖母，清溪来侍候您用药吧。”
沈老夫人虽不言语，却没有推辞，只一口一口地用着药膳。
安静的气氛弥漫着内堂，唯有炉子内“噼里啪啦”炭裂的声音偶尔打破这宁静。
沈清溪却不觉得周身无所适处，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之感。
她面前的这位老太太，自丈夫逝去后，独自抚育两个孩子，一生殚精竭虑，过去岁月，怕是从未有过自由惬意之时。
而沈清溪，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虽身负武功，也懂药理，过去五年虽然也是逍遥自在，但总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般。她不想搅进帝京这一滩浑水之中，但是……
很少有时刻像现在这般，岁月静好的。也从未感受过，原来家人之间的羁绊，是如此深刻，只需一句话、一个字，便能在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只待它慢慢抽枝发芽，直到长成连接彼此密不可分的一根纽带。
思及此，沈清溪动作更柔和了几分，落在沈老夫人眼里，便是沈清溪更加恭敬了些。
药膳用尽，刘嬷嬷递上帕子让沈老夫人拭了拭嘴角，沈清溪将空碗放在一旁，自荷包中不知拿出了什么，俏皮道，
“祖母，尝尝这个。”
沈老夫人挑了挑眉，几乎没有犹豫，便送进了口中。
酸甜的味道霎时间便冲淡了药膳的苦涩之味。
沈老夫人眼睛一亮，“梅子？”
沈清溪粲然一笑，“正是呢。过去病人也常有…怕苦不愿用药的，我便将那青梅晾干，做成了梅子，一颗下去，口中再无草药回甘之味。”
沈老夫人朗声笑了一笑，“果然这医者事事要考虑到啊。”
沈清溪却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只试探道，“祖母可想试试清溪的医术？”
沈老夫人笑声一顿，而后伸出了胳膊，神色自然道，“当然，让祖母来看看自家孙女的厉害。”
一番把脉，沈清溪松了口气。
“祖母身体硬朗，只是有些内里中虚，像是年轻时留下的病根，但这些年，药膳喝得倒也对症，滋补了些许。”
沈老夫人闻言面色有些不自然，但马上便用笑容掩了过去，对着刘嬷嬷赞道，
“你瞧，我们沈家真是有福，如今要出位神医般的人物了。”
沈清溪真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嗔道，“祖母…”
沈老夫人只朗声笑着，沈清溪像是被这笑声感染了一般，祖孙二人笑作一团。
刘嬷嬷立在一旁，也低低笑了起来。
而后沈老夫人便照常问了些沈清溪家长里短的话，只在乎她初到府里，昨晚睡得是否香甜之类的。
沈清溪一一答了，正说话间，却被通报声打断了。
“老太太，大夫人遣人来报，早膳已备好了。”屋外有女使来报。
沈老夫人止了笑，似是有些不舍地握着沈清溪的手，“我有些累了，便不去了。你自去吧，去见见你那哥哥，他也很思念你。”
沈清溪起了身，行礼道，“那孙女便不打扰祖母歇息了。”
沈清溪抬眼看着沈老夫人，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
沈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太过慈祥，太过怜爱，却又像透着她在看他人。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刘嬷嬷将沈清溪送了出去。
门外，锦娘捧着大氅一直等在廊下，见沈清溪出来，连忙过去为她披了上去。
“小姐慢走。老奴便送到这了。”刘嬷嬷道。
沈清溪点了点头，提步正欲离去。
刘嬷嬷却突然在身后叫住她，“小姐，”
沈清溪疑惑回头看她，
“若小姐日后得空，”刘嬷嬷走上前来，“望多来院子里坐坐。”
“那是自然。”沈清溪笑了笑道，目光似穿过帘子直达内堂一般，“我很喜欢祖母。”
刘嬷嬷看着沈清溪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自回了屋。
将沈清溪的话复述给了沈老夫人听。
沈老夫人眼神微亮，随即又有些黯淡，似乎有一丝丝恻隐之心作祟。
“你说，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似乎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自问。
刘嬷嬷抿了抿嘴，最后还是说道，
“老太太，您一切都是为了沈家，遑论对错？”
闻言，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喟然长叹，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沈府。”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走向榻前。
平静道，“凝香那丫头，是个伶俐的。放在慈安居，可惜了些，便送她去清溪身边伺候吧。”
刘嬷嬷扶着沈老夫人的手臂，应声称是。
沈老夫人倚在榻上，似又思索了一番，重新开口道，
“宫里的可安排好了？”
“老太太安心，贤妃已下了诏令，过会宫里便会差人宣大夫人进宫了。”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贤妃，到底还是记些情的。”
刘嬷嬷垂了眸，脸上却全然没有表情，只称了声“是”，再抬眼时，见沈老夫人已眯了眼，便悄悄退了出去。
半暗半明无人处，沈老夫人攥紧了手，
“后位之人，只能是沈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