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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懒龙伸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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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树的树冠很大,成排地形成一大片荫凉。知了在枝头鸣叫,仿佛是在玩命地提醒着人们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上课铃响了,在杨树的荫凉里玩耍的学生纷纷跑进教室,把嘶哑的蝉鸣抛在了脑后。大约十来分钟过后,因找不着班里的学生而焦急的老师们焦急地涌向俊主任的教室。

    校长在陪上面的来人。一陪就是半天。就是检查的人早已踏上归程,他还要坚持陪到一觉睡醒,酒气消得差不多了,才会缓缓地踱着方步去学校。学校的事情有俊国和自己的老婆照应着,他便可以放心得一睡就着,一着就不会轻易地醒来。老师们都以为他在陪着上面的人,他还有什么理由早早地醒来呢?

    看着各人火急火燎的样子,晓得发生大事了,俊国只好安排学生自习,和老师们一起到办公室议事。如真看样必是在来的路上了。一般情况,他的脚步总要比蔡华的脚步快半拍,比校长来得要早一些,一分钟也是早的。好在学生执行赵老师的嘱咐是不打折扣的,俊国去处理学校杂务的时候,尽可以放心,班级不会出任何岔子,只是该讲的东西又要延迟了。但愿事情解决得尽可能地利索一些,快刀斩乱麻是最好的。

    二年级五个,三年级七个,四年级最多,十一个。陶花、景芝、大周脸上都着急得往外冒汗。一看俊主任脸上冷静得就像深秋的早晨,才下了一场霜,凉阴阴的。各人心里感觉稍稍踏实的同时,却又担心着这个不近人情的人,会不会说出什么话来,做出什么事情令他们难堪。一般情况,班级里迟到个把,或是缺课一两个,是不足为奇的,问问坐在旁边的同学,知道个大概,做到心中有数也就可以了。现在班级里无端少了这么多学生,问谁都摇头,这就叫老师们再也沉不住气了。各人都晓得自己肩头的责任,说深说浅,不出事是最好的,若要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家长们交待,所以老师们心里七上八下的,并不以为把问题交出去就万事大吉了,他们巴不得俊主任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把丢失的孩子找出来。

    “把各班的小班长叫来,动作要快!”俊主任下达命令的时候,干脆利落,眼皮抬也没抬,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也没有。在来办公室的路上,短短的三两分钟,他就明白了各人为什么事情急得就像天黑时上不了岸的鸭子。一两分钟过后,三个老师的得力助手便到位了。平时这几个进出办公室的时候是如走平地的,每天都要为抱本子进出这里好几趟,这个严肃而又神圣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今天却平白无故地被叫来,以为自己哪方面表现得不够优秀而变得面面相觑。当俊主任郑重其事地把事情一说,话音未落,三年级的小班长陈志国就说,“我看见嗯们班的君华往西小河去了!一去就没回来。”

    李红梅一拍大腿,慌忙道,“坏了,这下要出人命了!”说完,整个人就像一株成熟的高粱秆子一样,开始头重脚轻起来……其他的人也面面相觑,心里边只好默默地为孩子们祈祷。二十三条生命啊,这还得了!俊国二话没说,三步两步便飞出办公室。他的反应之快,连一秒钟解释的时间都没有留下。没有人晓得他究竟抓住了哪一根稻草。

    各人在办公室着急慌忙的时候,树行还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出均匀而酣畅的鼾声,他周围的空气里酒精含量很高,起码超过十二度以上。因为本地产的“花果山啤酒”喝在嘴里,远远没有他喷出的味儿更醉人。喝过酒的人都晓得,啤酒的度数一般不会超过十二度。

    这个睡着的人,哪里晓得中午因为陪上面的来人,一时喝得开心,精神上受到鼓舞,良心上有所发现,职业倦怠遭到刺激,就在他来学校的路上,顺便完成了一件极其负责任的事情,其结果是在全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获得的效应是每一个清醒着的老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整个学校里,没受惊吓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还没睡醒的蔡华,一个是正睡得呼天吼地的树行,还有一个是在赶来学校路上的如真。

    懒龙伸腰要下雨。庄上常会这样说人。

    西小河电灌站的闸塘里水很深,是个纳凉的好地方,因为一猛子下去,不会有浑浊的水渍翻上来。水深阳光又轻易晒不透,所以那里的水总是阴凉阴凉的。每当炎热的夏季,人要是下去闸塘里,就像披上一件冰冷的外衣,凉爽得赛过神仙。不过,因为光线幽暗,那件外衣的颜色是深黑色的,且黑得有些可怕,没有几分胆量,一两个人是不敢下去的。黑不见底的地方到底隐藏着什么,是看不清楚的。未知的东西才可怕。哪怕就是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也会叫人想起经历过或者听说过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吓人的事情。上几年,这里曾经淹死一个。所以更加的可怕!

    当俊国“咣当”一声把自己的“爱骑”扔到路边,来到闸塘口的时候,靠近崖边的河水污浑还在翻滚,乌黑的闸塘口却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若要缺少一些定力,俊国起码会两腿筛糠,直至软瘫瘫地倒下身子。当值的老师也赶来了,他们支起了俊国的自行车,它的支腿是刚换过的,弹簧的声音清脆而又悦耳。

    好在不远处的紫槐树丛在颤栗,就像陶花家的一窝猪仔在那里给它们松根。尽管俊国轻手轻脚过去的,还是弄得藏在树丛里的二十来个孩子缩成一团,就像一窝蚂蚁误入池塘里,要是不抱团的话,就会被淹死。他们脱得上下无根丝,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冒油的肤体上不是贴着树叶,就是沾着草刺。为什么不穿衣服?他们的衣服哪去了?

    ——这个问题不难,问问办公室里睡着的树行就知道了。

    夏季到来的时候,孩子们是免不了要下河洗澡的。大人们并不操心,因为各家的孩子就像一只只活蹦乱跳的鸭子,要是不让他们下水,就会“嘎嘎”地叫个不停,直到把关押它们的鸭圈给吵翻。学校的老师们却常常要为这样的事情煞费苦心,孩子们往往贪图水中的阴凉而忘了上课的时间,迟到是不可原谅的。明明是在闸塘里才上岸,可是迟到的孩子没有一个会轻而易举地承认,因为他们身上的水迹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有经验的老师才不会就这样放过这帮淘气的家伙,他们会拿指甲在迟到的学生裸露的膀子上轻轻划过,从留下的痕迹来作出判断。这些下河洗澡,又上学迟到,还侃空撒谎的孩子便会得到老师们一顿或浓或淡的“小棍汤”,以示惩罚。事实证明,惩戒的力度远远低于闸塘的阴凉和它那黑漆漆的刺激……河外的棉苗刚一起身,河淌的麦子开始变黄,布谷鸟才在枝头鸣叫,孩子们便开始像饺子一样下到小河里。

    可以说,对于一个乡下教师,关于处理夏季孩子下河洗澡的问题,是一个人人面对的常见课题,处理的形式有不同,轻重有差异。到了树行这里,却落得一个不小的笑话。一般情况下,他是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之类的琐事的,说到底还是今日偶有灵感,突发奇想。他的做法是,直接把岸上的衣服给抱走,看你一个个在水里那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因为他在学校里一般不爱管闲事,所以学生几乎是不买他的账的。他在岸上把手指头都给戳疼了,可孩子们就是不听他的话,乖乖地上岸。最终他要爱惜自己的手指头,不要因此而落下什么残疾,还要指望它在往后余生不断地夹起一根根香烟送到他的嘴边。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了,但若要参照兵法,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之计,此乃三十六计中的第十九计。计是好计,可惜用错地方,敌军已全线崩溃,用计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二十三套衣服就在他办公桌左首的一个纸骨箱里,原来是用作装粉笔的,粉笔用完了成了空的,这样一件公物就被树行给占有了,可以放放杂物,容量也大,很实用的。夏天的衣物不占地方,全放里面,还没满。纸骨箱在左首靠墙的地方,不介意是不易被察觉的。

    其实,老师们第一次在办公室唧唧吵吵的时候,他就醒了,心想坏了,今天要误事了。他发现自己有错可不像一般人那样,赶紧采取补救措施,绝对不可以那样,因为他才不是一般人。他要有别于常人,那就是如何想出一个巧妙的托词把自己的错误给遮掩过去,不至落人笑柄,这才是关键。所以他不能醒,若此时一梦醒来,那就是错上加错,因为他还没有想出高明的应对之策。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在人人急得想上吊而苦于找不着绳子的时候,他能如此淡定,没有一定的修行恐怕是做不到的。

    所以当学生们已经回到教室,老师们在课间里对他唇枪舌剑的时候,他只好继续装睡。地动山摇,是吵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直到老师们骂得厌烦了,气也撒得差不多了,他才伸个懒腰,说,“这个夏文涛啊怎么想起来的,跑这里来找茬,要不是我端起酒杯堵住他的嘴,罪可是有你们受的!他的好处我晓得,就是不会轻易地放过一个人!”环顾四周,各人皆冷板着脸,懒得理他,又说,“要不就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呢!”这话什么意思,只有他一人知道吧。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在各人心里,从他嘴里喷出的除了令人厌恶的酒气,不着边际的醉话,故弄玄虚的鬼话八千……还会有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吗?

    他这样说是很高明的,把自己的过错全推给上面来人,反过来自己非但无过,还要功比天高了。最终还可达到转移视线的目的。不说旁的,他的功夫全在这里了。

    放学到家的时候,树行的老婆桂珍正撮着从她家门前路过的货郎的手和他喋喋不休。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不管逮着谁,都会捏着人家的手不放,东扯西拉得没完没了。她神经上出了问题是上二年的事情了。医生关照树行,对待这种病人非但不能打,而且不能骂。树行一听,差点没高兴得跳起来,因为他从不会伸手打老婆,只会做一些不靠谱的事情,叫老婆生气。这下听医生一说,似乎可以对她娘家人有个交代。那批人可不是好惹的,个个就像凶神恶煞。说到底,他老婆的病就是给他气的。他却能巧妙地利用医生的说词,逃过一劫。

    还好,桂珍还晓得自家的男人回来了,终于松开了货郎的手。不然的话,这个货郎顶晚也别想再做下边的生意了。他担起货挑离开的时候,一条“汪汪”叫的黑狗从草垛边就像海战中的鱼雷一样射向目标,结果竟然没有追上他,让他顺利逃脱。

    对于树行这种生性爱讨巧的人,是有他自己的底线的,要是哪一件事上,没捞着讨巧,依照他的计算法,那就是吃了亏了。但他也有一条至关重要的好处: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这就注定他不会成为一个祸害社会的人。至于公家的饭,不吃白不吃,吃了不白吃。这是常挂在他嘴边的话,别人听了,都会付之一笑。因为听懂了上半句不得不笑,可是又因为不晓得他下半句到底隐含着什么高深的学问,所以纷纷竖起耳朵,收起了脸上的笑,生怕干扰了他继续侃下去的雅兴。他呢,也不晓得到底是无话可说,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好在各人的眼皮底下讳莫如深地开溜了。

    现在,精神状态极好的他几乎可以收拾一下进京赶考了。而且那感觉不考个榜眼也要得个探花的。为了把浑身的劲头败泄一下,他提起旋网往河淌去了。他打网的水平在汪圩可是无人能及的,别看他瘦,他宽得可以走下牛车的肩膀可不是生着玩的,胳膊也长,他甩开旋网的时候,就像孩子们用瓦片在水里打起的漂漂那样轻松自如。旋网落在水面上,周边的落在苇柴上的蜻蜓,伏在水草上的蛙子、不远处被惊起的水鸭纷纷逃遁,没有谁会顾及岸上的人在水面画出的一个如此完美的圆弧,这比他在黑板上用圆规画出的还要好看、还要圆润许多。当然,树行的后面必要跟着他的女人,背着的鱼篓子把她的花白头发映得更加地顺色了。男人在前面走得飞快,仿佛要把她给甩掉似的,所以她赶路的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看,一心只盯着男人的脚后跟。那两只脚后跟已经被她盯得脱了皮了。有些神经质的女人盯着某样东西的时候,其杀伤力是可想而知的。

    蔡华经过他大小卖部的时候,他大叫住了他,说,“学校大概发生什么紧要的事情,就看俊国跑来跑去的,看来已经没事了,你去学校说话可要注意点。”这哪里是小卖部呀,有点像地下交通站了,兜售的货物里面必定是夹杂着重要的情报的。

    “嗯,我以为学生放学就没事了。”

    “应该还没有走清。”

    其它班级都走清了,只有如真在上课。估计是由于中午没休息的缘故,他讲题的时候吐字有些不利索了,上句与下句之间拉得很长,接不上来,只看见两只嘴唇鼓动得很快,简直快要赶上蜂鸟扇动翅膀的频率了。发不出声来,就开始着急,只好拿粉笔在黑板上使劲戳,好像不把结实的水泥黑板弄出个窟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上课,蔡华就来了。在蔡华心里,如真是可堪大任的,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交给他呢。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感动而已,等过了这一阵就忘记了。再说了,学校又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鸡毛蒜皮罢了!起码,蔡华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俊国在办公室里批改试卷。蔡华走进来时,他一点也没有察觉,直到后来的人点着一支烟,开口说话,他才抬起了头。

    “明天我去乡里开会,大概是期末考试的事情,家里你就带点眼吧。”

    “嗯嗯嗯,你放心地去吧。”

    办公室的隔壁就是俊国的教室,虽然隔着一堵墙,办公室里的人还能听到啄木鸟给树木治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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