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是男人
诸多利害，沈枝意一听便明白了，当即决定连夜赶路，趁着土匪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夜凉如水，秋风寒冷，直往骨子里吹。
笃笃的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沈枝意捏紧了手里的绣帕，直攥得皱皱巴巴的，心跳就和这马蹄一样快。
她本以为，今夜一定会不太平，却未曾想到，今夜并没有什么土匪出现，而是一路平顺的度了过去，还顺利到达了下一间官驿。
官驿的人十分热情的招待了他们，照顾马匹，准备饭菜和浴桶，一切都井井有条，和之前的官驿没什么两样。
但沈枝意内心还是有所不安，她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而这份担忧，在让尘过来时，更是到达了顶峰。
敛秋一看见他，脸就垮了下来，眼神十分难看，活像是要吞吃了他一般。
“你又来做什么，公主现在有我和钟嬷嬷看着，还轮不到你这个身份卑贱的暗卫来照顾。”
她咬牙切齿的，“狼子野心，以下犯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紧下去，等着我用棍子赶你吗。”
让尘轻轻低下了眼眸，站在沈枝意面前，瞧上去颇有些手足无措。
沈枝意皱起了眉头，侧首看向敛秋，言语皆有不喜，“敛秋姐姐，你又再说什么胡话了。”
“昨日，我就已经与你们说过了，让尘他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是什么身份卑贱之人，他与你们一样，都是我心中最信任的人，无高低贵贱之分。”
“公主！”敛秋跺脚。
“好了，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第二遍，你先下去吧！”
面对公主的斥责，敛秋欲言又止，却又不得不应。
“是，公主。”
敛秋退下了，沈枝意这才看向让尘，温声询问，“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公主……属下……”
让尘嘴唇张了又张，话却一直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他与你们一样，都是我心中最信任的人，并无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或许是门外的吵闹声太大，掩盖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声音。一时间，他竟忘掉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怎么了？”
沈枝意目光有些疑惑，他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
让尘努力平复下心中的情绪，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格外正常，“没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来找公主是有何事，“这间官驿有些不对。”
沈枝意心跳骤然提高，“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
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让尘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属下已经探察过了官驿的各个地方，并未发现什么不对，但公主，此地官驿属下总觉得内心有些不安，不可久留。”
沈枝意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话，顿时有些为难，“但昨夜大家连夜赶路，担忧后面有匪徒追赶，心神紧绷之下，现在必定疲惫不堪，若是没有证据就让大家离开官驿继续赶路，怕是会横生怨言。”
“公主……”
让尘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门外的走廊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顿时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了，“客官，您的浴汤好了。”
浴汤？！
让尘怔愣一下。
恍惚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方才公主的侍女对自己那般凶恶了。
他来的时机不巧，公主叫了官驿的浴汤，正是要沐浴的……
几乎是刹那间，让尘耳朵刷地红了，红晕薄薄透透，染到了脖颈。
他一个后退，夺门而逃，“公主，属下……属下再去探查一番，先行告退了！”
沈枝意眨了眨眼，看着他惊惶离开的身影，忽然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官驿的小二端着热水走了进来，敛秋紧跟其后，见她笑着，顿时有些气闷。
待浴汤备好，所有人都下去以后，敛秋这才开口道：“公主，您就这么惯着他吧！”
“您看他，无视尊卑，专门挑着您要沐浴的时间来寻您，定是对您有图谋不轨，想对您……”
见敛秋越说越夸张，沈枝意不由得感到头大，忙制止了她，“我哪有惯着他？”
“再说了，让尘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是父皇赐给我的暗卫……”
话还未说完，敛秋的话已经响起，连声音都拔高了一分。
“那暗卫也是人，他还是个男人！”
沈枝意，“……”
她无可奈何，“你就是胡搅蛮缠。”
“奴婢一向最知礼了，何来胡搅蛮缠。”敛秋不服，鼓起脸颊看她。
沈枝意，“……”
敛秋姐姐和让尘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她叹气，“好啦好啦，这件事情你们都没有错，是我的不是。”
“公主……”
“好了，敛秋姐姐，别再说这些了。”
沈枝意在她的服侍下进入浴桶，大半个身子都掩盖在了水下，只剩下白皙的手臂还露在外面。
她一边沐浴，一边对敛秋轻声细语，“敛秋姐姐，你也别对让尘太凶了，他其实真的没有坏心。”
“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我不希望你们闹矛盾。”
敛秋撇嘴，不太乐意，“公主，不是奴婢凶他，实在是他太没规矩，您看，昨日他还……”
“我知道。”沈枝意笑着，“他只是心思比较单纯，想不到那么多。”
“况且，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一些触碰，他毕竟是保护我的人，难免会遇上。”
“可，公主您毕竟千金之躯，他如何能……”
“敛秋姐姐，再千金之躯，如果遇到危险的时候，让尘顾及到这一点，不敢用轻功带我逃离，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敛秋神色渐渐松了下来，“公主说的有道理。”
这确实是需要考虑的。
见她面容松动，沈枝意趁热打铁，“还有，敛秋姐姐，他其实挺可怜的，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孤儿，没父没母，连自己的名字生辰都不知道，三岁时就被父皇选中，成为了暗卫备选。”
“敛秋姐姐，你不知晓暗卫营的辛苦，他那时才三岁，每日都要经历很多训练，还要举大石……”
沈枝意当然不知道暗卫营的训练，让尘也没与她说过这些，她随口胡乱编的，但敛秋更不懂，十分轻易的便信了。
“这么说来，他确实挺可怜的。”敛秋点了点头。
“是啊，我就是觉得他太可怜，所以对他多关照了几分，再加上他性子比较纯粹，很多事情都不懂，所以不免宽容了些。敛秋姐姐，你就别与他计较……”
沈枝意说起好话来，敛秋一向招架不住，直被她哄得晕头转向，连连答应。
“公主，奴婢知道了，奴婢以后不会凶他了，会对他好一些的。”
沈枝意笑盈盈，“那便好。”
“你与他和睦相处，我也开心。”
见她答应，沈枝意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边的人闹起事来，可是真头疼。
沐浴更衣完毕，让尘没再过来寻她，沈枝意昨夜熬了一整晚的夜，现在不免也困乏起来，躺在床上闭眼休息。
昨夜大家疾行赶路一整夜，内心担惊受怕之下，都很疲累，现在随行的侍卫除了一两个轮换留守的，其他人全都睡着了。
让尘所说之事没有证据，就这么把其他人喊醒起来赶路，恐怕不妥，再加上他们住的地方可是朝廷的官驿，而非是什么其他私人客栈，会有黑店的风险。
况且，现在可是白日，那土匪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白日闯进官驿，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因此，哪怕内心有些不安，沈枝意也并未想到太多，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慢慢睡着，进入了梦乡。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到极致，楼下喝酒划拳吃饭的声音没有了，小二端茶倒水的声音没有了，客旅人匆匆的脚步声没有了……
官驿安静得落针可闻。
慢慢的，一股烧焦的味道在房间弥漫而起，烟雾逐渐弥漫整个房间，呛人得要命。
睡梦中，沈枝意忽然感觉很热，额头止不住的冒汗。
她想要起来，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热，可偏偏感觉浑身疲惫，身上就像有一颗大石重重压在了她身上，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法从睡梦中苏醒不过来……
钟嬷嬷与敛秋就睡在沈枝意的隔壁，她是最先发觉不对的。
身边的敛秋忽然在睡梦中浑身颤抖，大喊大叫，把她吵了起来。
她睁开眼，这才发现，整个房间全是灰黑色的浓烟，一股强烈的灼烧味萦绕在鼻尖，额头汗水一颗又一颗的滴了下来。
热！
好热！
钟嬷嬷瞳孔猛缩。
官驿起火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钟嬷嬷赶紧背着敛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这才发现，整个官驿都空了，原本留守的侍卫倒在地上睡得正香，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她侧首看去，发现起火的正是公主的房间。
里面火光冲天，浓烟四散，热浪滚滚而来，火势极大，可公主……公主还在里面呢……
“公主！！！”
凄厉的叫声瞬间打破了安静的驿站，原本熟睡的侍卫们瞬间从睡梦中清醒，纷纷起身出来，瞳孔猛缩。
钟嬷嬷骤然松开敛秋扔在地上，一脚踹开房门，哐当一声，浓烟滚滚而来，熏开她止不住的弯腰咳嗽。
“糟了，起火了。”
“救公主，快救公主！！”
“李大人呢，李大人哪里去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找什么李大人，赶紧灭火啊！”
官驿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有人赶紧去了后厨打算提水灭火，有人则是想要冲进去房间救下公主。
但大火围了地上一圈，根本没办法突破这么大的火势冲进房间，救下公主。
“水来了水来了！”
“快泼快泼！”
然而，一桶水下去，火势轰的一下起来，燃烧的更加猛烈，窜到了其他房间，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
“是哪个蠢货泼的，这踏马是火油，火油，火油灭火能用水泼吗！！”
李德才刚出来就见这一幕，吓得心都给他差点跳没了，当即大怒。
“可，李大人，公主还在里面呢……”
“什么？”李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在里面？”
“对，大人。”
“对你个……”
李德正想骂，门口却忽然传来刀剑相戈之声。
紧接着，便是大火从外往里烧，浓烟遍布整个官驿，热浪滚滚而来，这下，谁还顾得上公主不公主，纷纷各自逃命去了。
钟嬷嬷见这一幕，凄声大喊，“李大人，公主还在里面呢？”
“嬷嬷，那房间火势那么大，就算是神仙来了，下官也救不了，你还是赶紧逃命去吧！”
李德一脸苦涩，但也没有办法。公主出事，陛下知道以后，他们必定讨不了好，可那么大的火，谁敢冲进去？
不想要命啦？
火灾非人力所为，此地离京城甚远，公主出事，就算事后陛下想要问责，也得先找着人再说，他们只需要等大火结束以后粉饰一下废墟，装作自己也已经被大火烧死，便不会牵连到家人，从此隐姓埋名的活下来。
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孰轻孰重，谁能不清楚。
只是可惜他的官身，但和命起来，还是命更重要。
李德也逃了。
钟嬷嬷站在门口，被大火一逼再逼，拽着敛秋直往后退。
那大火烧起来足有一人之高，噼里啪啦的，不时，有咚的一声什么东西倒了下来，只听声音，便骇人得紧。
大火与浓烟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没听到里面传来的叫喊，更没听到公主的求救声。
公主还活着吗？
钟嬷嬷咽了咽口水，双手颤抖，额头止不住的落汗，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落在地上晕染出一点痕迹，很快，便消失于无痕。
她十岁入宫，如今已是五十有二，在宫中经历四十二年的时间，呕心沥血，费尽心机，一步步往上爬，才坐到了如今这个位置，成为了姜贵妃娘娘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当初被娘娘送给公主，也有公主日后为她养老送终之意。
可现在……
看着那疯狂燃烧的大火，钟嬷嬷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决心想要冲进去，但最后都败于大火之上。
她怕死啊！
她若是不怕死，在宫里早就死了，哪还会活到今天呢。
最终，钟嬷嬷大声哽咽着落泪，跪在地上便是朝房间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公主，老奴有罪，待老奴下了地狱，一定会在公主面前请罪。”
说罢，钟嬷嬷便带着昏迷不醒的敛秋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