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叶辰星视线模糊了一下。
那张早已记不分明的脸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怎么这样看着阿娘?辰儿是不是想阿娘了?”长公主萧眠玉目光盈盈地看着叶辰星。
声音也像。
但她不是。
妈妈不会这样叫他,她总是亲昵地叫他星星,小星星;生气的时候会叫他全名。
从来不叫他辰儿。
叶辰星对上萧眠玉的视线,从喉咙底里滚出一个“嗯”字。
“原来真是想阿娘了啊。”萧眠玉抿唇笑起来,“瞧瞧这模样,真和没长大似的。”
青黛也在一旁打趣:“郎君就算七老八十了,都是娘子的孩子呀。”
萧眠玉轻轻睨了青黛一眼:“你这张嘴啊,惯会讨巧。”
叶辰星看着动作优雅、气质雍容的萧眠玉,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不是妈妈。
妈妈不笑时自有一股清冷书卷气,笑起来却十分爽朗豪迈。
爸爸总说自己赚大发了,感觉像是娶了两个老婆。被他妈知道后,追着一顿好打。
忆起过往,叶辰星神色变得非常温柔,唇畔也带了点笑。
青黛余光瞥见他的神色,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她总觉得世子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萧眠玉一无所觉,关切地问道:“辰儿不是想阿娘了,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叶辰星用手掩唇咳嗽了两声:“我得了风寒,怕传给您。”
萧眠玉神色微微一变:“好好的怎么会得风寒?”
叶辰星在青黛开口请罪前就接过话头:
“身体虚弱就容易受寒,这是正常的。太医说了,不严重,很快就能好。您不用担心。”
萧眠玉抚了抚胸口:“没大碍就好。
圣人爱重,留你在宫里养伤。阿娘不能时常进宫看你,你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让阿娘担心。
还有你阿耶,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也很担心你。”萧眠玉眼里划过一抹柔色,“你要快快好起来。”
叶辰星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儿话,萧眠玉站起身,华丽的衣裙逶迤拖地,铺在地上如同一朵绽开的牡丹。
“阿娘不便在宫中久留,就先走了。若是想阿娘了,便让青黛递个口信,阿娘再来看你。”
萧眠玉看了一眼青黛。
青黛微微颔首:“奴婢送娘子。”
萧眠玉没拒绝。
两人相携着一同离开。
叶辰星神色疏冷地将视线移回书页上,好一会儿都没翻页。
他忽然喊了一声:“元庆。”
元庆是一直在叶辰星跟前伺候的内侍的名字。
“奴婢在。”元庆凑近了一步,“世子有何吩咐?”
“有镜子吗?”
“奴婢这就去拿。”
没一会儿功夫,元庆就捧着一面铜镜递到叶辰星面前。
铜镜磨得透亮,清晰地照出叶辰星的模样。
叶辰星定定地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好了,拿走吧。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元庆诚惶诚恐地捧着镜子退到一边。
叶辰星手指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纸页,神色有些恍惚。
同名同姓,样貌也有七八分相似,这未免太过巧合。
这是他会在这个身体里复生的原因吗?
他面上倏然浮现一抹冷嘲,为自己还在思考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可笑。
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
一切已成定局。
生或死,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被动接受。
从前是,现在也是。
深深的无力感在叶辰星的心头蔓延开来。
他觉得很累,似乎所有力气都在从身体里抽离。
连呼吸都让他疲惫得要命。
他缓缓阖上眼,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人偶。
一声轻微的“啪嗒”,书册从他的手中滑落,跌在地上。
元庆小心捡起书,轻轻唤了一声:“世子。”
叶辰星听见了,但他不想理会。
他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躺着。
“世子?”元庆又唤了一声。
好吵。
叶辰星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心率开始毫无预兆地攀升。
头晕、耳鸣,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麻木感遍布四肢。
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针扎似的刺痛让他蜷缩成一团。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冷汗打湿了他的鬓角,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
“世子、世子您这是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元庆被吓得六神无主,一双眼睛惶然地看着痛苦的叶辰星。
还是绮荷的反应更快:“别慌,你看着世子,奴去请太医!”
说着她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叶辰星头痛得像是要裂开,食道的堵塞感和烧灼感让他一阵阵的犯恶心。
他微睁着眼,却只看到一片片斑驳的黑色。
他对外界的感知几乎降到冰点,只恍惚觉得有很多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听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的思维变得极其迟缓,身体像是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时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辰星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的手脚似乎被按住了,嘴里被灌进不知名的液体。
嘴巴还没尝出味道,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反应,将它吐了出去。
他又干呕了几下,胃部火辣辣的疼,思维却慢慢变得清明。
“这都吐了好几回了,药一点也喂不进去。蒋太医,您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即便是灵丹妙药,也得吃下去才有效。继续喂,只要世子能把药吃进去,情况就能好一半。”
一勺苦药又喂进了叶辰星的嘴里。
这次他压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顺从地将药咽了下去。
“咽下去了!”
是青黛喜极而泣的声音。
“好,好,这就好。”
是蒋太医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叶辰星虚弱地撑开眼皮:“抱歉,吓到你们了。”
他声音暗哑,如同被磨砂纸打磨过。
“郎君说的什么话。”青黛一边继续喂药,一边落泪,“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您的。”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自己。”
叶辰星眸光黯淡。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忽然发病的原因,最终只说了一句如此苍白无力的话。
“圣人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