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章 我……活着？

    韩安安花了很久才明白爷爷在说什么。

    “所以，在人的世界，也就是以前的世界……我还活着？”

    韩原怜惜地笑了笑，“我看见，你躺在病床上昏迷着，周围是你姐姐和护士医生们。你的魂与身在刺激中分离了，你现在应该回去。”

    韩安安在原地嗫嚅了许久，才说：“那我回去之后，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韩原像很多年前那样用苍松般的手摸摸他的头。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我的二伯曾经见过鬼的故事吗？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幻觉，但后来我想了想……他说的是发生在民国三十五年的事，那时宁汝正值饥荒，他饿得奄奄一息。我猜他经历了和你一样的事，在濒死之际遇到了我爷爷和几个伯伯未消失的魂……。”

    韩安安—言不发地看着老人，他突然有种预感，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像这样以孩子的身份听老人讲故事了。

    “可我没有那样的经历。”韩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从没有像二伯一样有机会见到死去的人。在出院之后，我拖着受伤的腿回到了重建的十里屯，继续当民办教师和会计。全村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那场巨大灾难的魔爪，每个人都是这场浩劫中的幸存者。而每年八月份，则成为了比清明节还要难以忍受的痛苦时刻。”

    “平日里，除了那些因遭受重创而精神失常、疯疯傻傻的人们外，几乎无人愿意提及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这并非意味着人们已经将他们遗忘，事实恰好相反——正因为对死在洪水中的亲友们的回忆如此痛心疾首，以至于大家都害怕触碰这个话题。”

    “仿佛有一种默契在村民之间传递着，大家默默地约定不再谈论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只是努力继续生活下去。然而，在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份无尽的思念和哀伤却如影随形，永远无法抹去。”

    “可是不行啊，尤其是上了年纪以后，人们要么开始健忘，要么开始病入膏肓地怀念过去。”

    “那些遗忘过去的老人，他们的魂与身几乎同步地消失着。而那些怀旧的老人，像我，已经分不清过去与现实了。我曾经在幻想中以为大雨又一次下了起来，洪水在深夜冲走了村子，而我正躲在公社粮仓的屋顶，等着张重大哥来救我。”

    “在活着的时候，记忆就紊乱成这个样子，真没想到到了这里竟然又留了三年。更没想到，还能在最后的时间看见自己的孙子呀。”

    韩原擦擦眼角的泪水，欣慰地笑笑。韩安安的泪水早已止不住，想说的话哽在了口中。

    “后来呢？”韩安安小声问道。

    “后来……后来我更老了，你们长大了。”韩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再后来，我就到这里来了。也许在某一天，我就安安静静地消失了。但这也好，我再也不会被困扰了。”

    韩安安心中一阵酸楚，他上前紧紧抱住了韩原，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不见。

    “所以，安安，别再挂念我了。你该回去了，爷爷这样的老头儿，在余下的时间里，留在过去里回味等死也就够了。不对，我早就死了。”

    韩安安不甘心地说：“那，让我再留几天？再和我说会儿话吧，爷爷！”

    韩原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和煦笑容。

    “对了，之有件事一直在骗你。那个叫景瑛的姑娘，关于她，我撒谎了。对不起。”

    韩安安紧紧地握住爷爷那双布满皱纹且略显粗糙的手，眼中满含泪水。就在刚刚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碎片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而这段记忆，却在韩原那日益混乱、支离破碎的残存记忆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被时间特意雕琢过一般。这足以证明，当年发生的一切是如此刻骨铭心，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突然想问些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吧，安安。”

    “那我明天再来见你，可以吗？”

    “好啊，明天来。”

    “在那之后，安安，回去吧。萍萍他们一定很担心你。”韩原轻轻拍了拍韩安安的背。

    韩安安缓缓松开了手，眼神中充满了不舍。

    “我会想你的，爷爷。”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韩安安走远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爷爷

    韩原的眼角满是笑意，像是…当年大雨后送他去回城里时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