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 章爷爷，我来找你(二)

    韩安安小时候回老家，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吱嘎作响的老式电扇有气无力地乱摇。于是一到夏天晚上，韩安安就跟着爷爷把爸爸买的行军床和躺椅搬到院子里，露天吹着凉风睡觉。

    点燃蚊香后，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乡间的夜风轻柔地吹拂着，不急也不慢，一阵接着一阵，仿佛是大自然温柔的呼吸声。在这宁静的夜晚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平和。

    爷爷睡在那张又硬又小的行军床上，而韩安安则躺在旁边的躺椅上，伴随着微风的轻抚，渐渐进入了梦乡。爷爷年老觉少。他总是会等到孙子熟睡之后，悄悄起身，去续上一盘新的蚊香，以免蚊虫叮咬扰了他的清梦。

    现在又是傍晚了，满村串门上树爬楼的小孩子们该回家了，灶上饭已经烧好了，村里多是老人和小孩，到了这个点儿老人家要看新闻联播或者乡村家庭剧，小孩则吵吵嚷嚷地要看动画片，两边鸡同鸭讲半天，多半还是老的依了小的。

    可现在，没有动画片和蚊香了，又一个相似的乡间夏夜，清风从死去的爷爷和死去的孙儿间吹过，二人都只剩一段意识。

    韩安安在韩原身旁坐下。他本以为老人肯定会又悲伤又惊异，说不定还会哭出声来。

    但并没有。老人只是指了指一边的空地示意他坐，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暑假，孙子从大城中回家看自己。

    韩原微笑着看着孙子：“你刚来看我的时候，我才然发现，有好多事我已经记不得了。像你小时候在家里的样子，我只能回想起个大概。”

    他刚刚听韩安安讲完了自己的遭遇。在这里，韩安安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恐惧，在爷爷面前失声哭了好久。

    被水淹没的恐惧，失去生命的绝望，为时不多的苟存时间……这一切把他压得很累，很痛。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爷爷临终前的病床前，只不过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他。

    韩原没有劝什么，只是等他把这些天的郁气哭尽，才拍拍他的肩：“你很勇敢，安安。你做的是对的。”

    说完他又笑了：“是不是觉得，为什么我好像有点太镇定了，没有那么难受？”

    韩安安有些委屈地点头。

    “那是因为，你并没有真的死啊。”韩原像恶作剧成功的子一样笑了起来。

    韩安安一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我明明被水淹了，我都来这个世界好久了，我还见到你了……”

    韩原好像猜到了他的反应。他拉过孙儿的手，轻笑着，“不信？”

    “…不信。”

    老人像多年前给他讲睡前故事一样娓娓道来：“人之所以能活着呀，一是靠‘身’，二是靠‘魂’，也就是身体和魂魄。可它们不总是一体的，在某些情况下，魂可能脱离体而存在。最常见的情况，当然就是死。”

    “就像……一段意识？记忆？” 　　“差不多。”老人笑笑。“但是，魂和身不能分离太久，它必须有个寄托，否则就会像从土里拨出的花一样消逝。短则几月，长则几年，没有例外。”

    “那您怎么知道，我没有死呢”韩原像看刚学步的小朋友一样，忍不住笑出来来。

    “傻小子，你就没有回到‘那边’去看看，那个活人的世界怎么样了吗？”韩安安愣住了。

    “就在上次你看到我，还有你的几个太爷爷一辈儿的长辈时，我就也看到你了。你那时站在树下，而我就躲在人群后面站着。那时我可真是吓了一大跳，以为你这可怜孩子真的这么短命……于是我就想去找你，但你那时正在和人聊天，于是我干脆先回到人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你在病床上，没有醒，但仍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