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刑警世界（八）
秦宁眼疾手快的抓住想要离开的沈御：“你去哪”
沈御没有回头，冷声道：“回家。”
“那怎么不等我一起，今天不用加班。”秦宁声音含笑，仿佛裹了蜜糖的巨大的翅膀呼啦一下飞上沈御崎岖滑腻的屋脊。
沈御回头嗤笑着看他：“秦警官，我说的是我自己的家。”
秦宁目光纵容而宠溺——自那天他收到岑陆的消息后，他就对沈御展现出惊人的包容：“好，我送你。”
沈御想要甩开他手臂的动作蓦地顿住，心底乍然有点酸涩的空洞，继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解脱感。
秦宁捉着沈御的手臂，半拖半拽的把他塞进车里，向老城区驶去。
“秦警官，这段时间谢谢你。”沈御生疏而礼貌道。
秦宁嗯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慵懒又缱绻。
老城区前面有一条没翻修过的狭长弄堂，秦宁把车停在巷口，牵着沈御的手一步步往对面灯火通明的小区走去。
“秦警官，不用送了。”到他家楼下的时候，沈御试图同秦宁作别。
“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就不打算邀请我回家喝一杯热茶”
秦宁的问话让沈御一时有些赫然，他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任凭秦宁跟上来。
尽管警方已经把现场做了一些处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已经渍入地板的血痕依然残留着。
秦宁四下环视一圈，客厅染血的家具已经全部扔了，厨房拆得和毛坯房别无二致，唯一还算看得过眼的，只有两间卧室。
“你就打算住这里”秦宁问到处找茶叶的沈御。
沈御嗯了一声，踩着高脚凳伸手去拿闻父收藏的经年普洱。
秦宁：“现在也没法住人，要不你先拿一些必要的东西，先把家里装修装修再住过来，这段时间还是和我住。”
沈御掀了掀眼皮，淡淡道：“不用了。”
秦宁语气忽然尖锐起来：“那你打算住哪割开手腕住一天浴缸，以后都住骨灰盒吗”
沈御猛的抬起头，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秦宁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吗你活着就只为了抓凶手吗”
沈御席地而坐，把头埋在膝盖里：“这是我的自由。”
“自由”秦宁怒从心头起，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沈御，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没有这种自由了，你想死必须经过我同意。”
“凭什么”沈御语调丝毫不见起伏，卸下了伪装后，整个人散发着颓靡的暮气。
-是啊凭什么呢凭我在另一个世界守了你三年吗，凭我为了你只身独闯异世吗
-可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秦宁的手逐渐失了力道，他随着沈御一起慢慢滑倒在地上，浑然不在意狼藉的地面，就那样坐在沈御的身侧。
“和我讲讲从前吧，讲讲你为什么不想活了。”秦宁在一片漆黑中哑声开口道。
“没有理由，我觉得痛苦无处不在，每时每刻都紧紧的包围着我，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沈御淡淡道。
“你父母去世以前你也这样想吗”
沈御想了想如实道：“从没有过，那时我过得很快乐。”
——那是幽主从闻御那里拷贝过来的记忆数据团。
秦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他们现在如果活着，可以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吗”
“会，我不想因为我的离开，让别人伤心。”沈御用清冷的语调说着最温柔的话。
“哪怕或者对你来说很痛苦”
“是。”沈御小声却坚定道。
秦宁胸腔中有一股气忽而泄下去，他在一片浓稠到极致的黑暗中，精准无比的把沈御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语:“沈御，虽然这样说很自私，可我还是想求你，求你为了我活下去。”
他用了“求”这个有些卑微的字眼，连呼吸都放缓了，像是等待神明的审判。
“我死了会让你很困扰吗”沈御反问他。
“是，我受到的打击不会少于你的父母。”秦宁语气微微有些抽噎，一滴泪滑落下来濡湿沈御的颈侧，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尽数融入这滴泪中。
“好，我会努力活下去。”沈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秦宁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这样说。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晦暗的时候，相拥着坐了一整夜的两人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不约而同的伸展了个懒腰，沈御在熹微的晨光中对着秦宁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愉悦微笑。
收到周末值班的戚北已经在上班路上的豪迈街拍的时候，秦宁正拿着沈御塞到他手里的相册，静静的看他把收拾好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行李箱。
秦宁对手里的相册委实没有多大兴趣——他不想追忆一个陌生亡者的生平，可又不想沈御误会他什么，于是只好似模似样的随手翻两下，象征性的看几眼。
然而，这一看，却让他看见一张感兴趣的照片。
秦宁指着相册的一角问沈御：“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沈御百忙之中分神看了一眼：“去年市里辩论赛的时候拍的。”
“那这件黄色的棒球服……”
秦宁还没说完，沈御就道：“学校定制的参赛服。”
“定制”秦宁重复了一遍。
“嗯。”
“每个人都一样”秦宁追问。
“当然不是，背上右半部分是我们学校校徽的抽象，左半部分是我的号码，你看这样仔细看，就是数字五。”沈御边解释边用手比划了两下。
这声音像一声惊雷炸在秦宁耳畔，也许是当了刑警的原因，他最近总有些疑神疑鬼：“你这件衣服还在吗”
沈御：“当然在，我记得就挂在衣柜的最里侧。”
秦宁依言翻找了数遍，依然徒劳无获：“你是不是记错了”
沈御边翻边问：“你找它干什么”
“那天在街上看到一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人。”
“你是不是看错了”
秦宁笃定的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个人将衣柜翻了个里里外外，然而那件在凶案现场的衣服却和长了翅膀一样不翼而飞了。
“你比赛的时候有没有视频，我想看看。”
沈御从书柜最上边找出一个相机，把闻母录的那段视频给他看。
秦宁没有往下看，只翻来覆去的看这段视频的开头——那是闻御跟着学校的队伍入场的情景。
他边看边震惊道：“他和你走路的姿势看起来好像。”
沈御用看白痴的眼神白了他一样：“那就是我。”
不，不一样的，这样一来也就是说，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也和闻御一模一样。
有个人穿着闻御的衣服，学着他的样子，一个人撑着伞惬意悠闲的在雨中漫步——这画面属实让人背脊发麻。
秦宁有一个荒谬而大胆的猜想，而此时他必须去一个地方验证它。
他把沈御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一脚油门踩下，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一路连闯数个红灯。
半小时后，秦宁走进一家香料店，缓步走向坐在柜台边昏昏欲睡的售货员，在桌子上敲了敲。
被吵醒的女孩子微怒的脸色在看清秦宁容貌的瞬间瞬间消失弥尔，她挺直了脊背，语调轻柔道：“先生，您好，您想看些什么”
“前不久女朋友路过你们店的时候收了一个你们做活动送的香囊，她很喜欢。但是我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给洗了，怕她不高兴，想来问问你们这有没有卖。”
听到秦宁说起女朋友时温柔的语气，女孩脸上极快的划过一抹失落。
她从身后的货架上挑挑拣拣一阵，转身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我们店里香囊一共一十九种，您看看您需要哪种。”
秦宁扫了一眼，脸色逐渐凝重起来，然而再开口时，声音依然浸了笑：“没有茉莉味的吗”
女孩摇了摇头：“我们店里没有的。”
秦宁面上露出失望，有些低落道：“啊，那她可能要生气了，你把柜台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我拿回去送给她，希望她看在这些的面子上不要生我的气。”
女孩想：这么帅又温柔的男朋友，要是我的，我可舍不得生他的气。
秦宁发动车子要走的时候，女孩从店里追出来：“先生，要不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店里有了茉莉味的香囊，我通知您。”
然而她眼神却表达出另外一个意思：加个联系方式，什么时候您分手了，我倒追您。
秦宁手肘搭在车窗上，从刚才买的一堆香囊里抽出一个递给女孩，温柔无匹的笑着道:“女朋友爱吃醋，不让我加漂亮小姑娘的联系方式，这个送给你，祝你周末快乐。”
坐在副驾的沈御冷眼看着他：“到处开屏的雄孔雀。”
秦宁听了这话也不恼，把怀里剩下的十八个香囊一股脑的全都丢给沈御，回过头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沈御小朋友，祝你余生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