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捷悟（五）
大阳城客栈。
易天问道：“哥哥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摆出问必答的姿态，身子却忍不住倾向白宸安。
“你的事情解决完了？”白宸安淡声道，态度平和。
但在易天问眼中怎么看怎么冷漠。
“……是。”他默默叹口气，哥哥实在太敏捷了，什么事情都瞒不住，“那日并不是真心想与哥哥分开，只是事发突然，我不得不去解决。害的哥哥担心了，是我的错。”
“谁担心你。”
“……”易天问捂住心口，露出难过的神情。
房间里安静了。
憋了一会，易天问轻咳试探问道：“哥哥不再问问别的？比如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符师到底做过什么。”
白宸安深棕色的眼眸望去，儒雅之下暗藏几道锋刃，悄悄露出马脚。
易天问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朝夕相处也让他自恃足够了解这个常常带着绰约笑靥的人，此时却一惊，好似自己什么都瞒不住他。
正苦恼于如何坦诚，又听闻对方语气古井无波地问道：“噢。那你怎么学会御风的？”
“……”易天问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改了聚风符，练习许久成这样的。”
白宸安不语，只是抬起脑袋看那少年，眉眼寥寥锋芒尽数消散，露出温软如花的笑意。
易天问瞬间撞入了星辰灿烂里，一颗慌乱的心被蜜糖包裹起来。他知道哥哥不生他的气了，便放心的靠近他：“哥哥，你怎么这么好。”
白宸安含笑道：“这就很好了么。”
“嗯。”易天问笑，“我跟你讲讲符师的事情吧。”
灵气初生，人在混沌之中感悟修行之道，诞生不同灵修。然窗间过马，居诸不息，灵修逐渐演变为剑修、符师为主，其余为辅。各灵修各司所长，相得益彰。
但随着一代代新生诞生，人们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拥有灵脉，可修行之人愈来愈少。物竞天择，最终在激烈的竞争中留下了血脉纯粹的几支家族，能诞下具有灵脉的后代，形成了现世的世家与世族鼎立制约的局面。
而符师凭借优越的天赋，能做到精通符箓阵法术法，并且还能源源不断创作出新的符文，可谓修行魁首。奈何符师为人倨傲，不屑同伍，且子嗣稀少，竟组成不了家族，遂成了散修。但符师的能力着实让人眼红，被有心之人利用，加之性子不讨喜，地位一落千丈。
尔后真正让符师一脉成为过街喊打的东窗事发，是数个符师不堪世族压迫聚在一起暗地研究邪恶之术，生生以修士活人为研究对象，将他们折磨得体无完肤。
成功后，他们愈发沉迷直至封魔，也愈发大胆对众多世族世家的人下手，待一切暴露在青天白日，符师彻底沦为世族痛恨的灵修，哪怕它的力量无限，哪怕它在凶兽横行时救了无数百姓。
“最严重的时候是陆家与符师一起研究凶兽变异之事被传出，符师被抓起来，用的是最残忍的坑杀。我师父先前不屑与其他符师同伍，一个人在荒野深山隐居，我是弃儿，被师父捡回去养大。后来师父仙逝，我便只身来到城镇，谨记师父教训不露身手，生活了一段时日，但不知为何被其他苟且活着的符师知道了。”易天问想到这不禁流露出凶狠之意，“他们想要师父留给我的手札，里面记载了无数术法和符箓。”
白宸安听得心惊胆战，紧张的打量少年，“那你当初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易天问收起戾气，安抚道：“哥哥放心，我没事，逃掉了。他们最后一次追杀时，我跳到了长江里，顺着水流游到了云梦泽，之后不料体力透支飘到了芙蓉江，被你救起。这几日我离开，便是去证实那些符师是否还在追查，同时处理了自己的行踪。”
白宸安兀自心疼一会，突然想到：“先前在九子山，你说不知道还有其他符师活着？”
“冤枉啊哥哥，”易天问举起手，讨笑道：“我那会儿敢确切的说，是因为那个符师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没有采取行动，或许和先前追杀我的符师不是一伙人，而另有目的，我怕打草惊蛇，只能顺着幕后人的想法来，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样。”白宸安沉思一瞬，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犹豫，心中的愧疚还是催促着他开口道：“抱歉啊天问。先前我不知缘由责怪你，现在想来始作俑者未必不是冲着我而来的。”
易天问立马道：“这不是谁的错哥哥。我并不怪你，你对我太好了。这个问题只能等到见到那个符师才可知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走一步算一步。”
他眷恋的看着白宸安，仿佛刚出生的幼雏第一眼见到此人，用目光细细描摹那浅淡勾人的轮廓，“那，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白宸安失笑：“我也未曾要抛弃过你。在孟家，你去见了谁？”
“哥哥这个都猜到了，也难怪当时那么配合放我走。孟家的那个人先前受恩于我师父，一直在暗中接济我。但我毕竟是个符师，若暴露，终究对他不利。”
“想必你师父是个良善之人。”
“当然。”易天问试探的靠过去，见对方并不排斥，便欢喜的蹭靠在白宸安身上，“哥哥也是，我来到这世上，你是唯二真心待我好的人。”
白宸安知道他的身世后对他已是心疼，现闻此言，更是无以复加，只是……
“天问，我无修为，袒护不了你，若遇到危险，怕成为你的累赘。”他低落道，分明是无瑕的容貌，却被消弭的情绪覆盖，“先前在沈家便是，我不常出门，就怕给师父添了麻烦。”
“哥哥怎能这般想。”易天问见此心中升起丝丝喜悦，顾虑散去后便只有一个念头。少年故作温柔时，声音低沉缠绵，气息吐纳在他白皙的脖颈，缱绻的宛如最致命的爱人，在沉沦情意时轻而易举取走想要的宝藏，正如此时一般。
“你的存在就是意义。我先前说了，除了师父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你的心口还有我的血誓，你可不是累赘，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他用指尖力度并不小地抵住哥哥的心口，让他清楚的感受到那炙热的存在。
白宸安在这样的攻势下没辙了，脸颊红透，双手捂脸将自己埋在臂弯里。
怎么会……这么淡定的说出这些让人害羞至极的话？！
越想白宸安的脸越热，埋着脑袋不肯起来，心跳如雷。
易天问见状，垂眸无声笑了。
“哥哥你先休息吧，等你醒来我们再做商议。”
他扯过被褥盖在他身上，最后再拥抱了他一下，才心情极好的离开房间。
“……”
“嘭。”
听到关门的声响后，白宸安才从掀开被子坐好，脸上还带着粉红羞意，眼神却是清明，没有半丝睡意。
才戌时，白宸安坐在案边将两块玉环碎片摆在桌案上仔细端详。
玉环的裂口并不完整，不像是被刻意切割，更像是……失手摔碎的。
是谁的玉环？找到所有的玉后能发现什么？
“中京，又到底是什么样子？”白宸安用指尖摩挲着玉环不平坦的表面，轻声自语，“师父出门前未曾告诉我任何事情，只管要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想去什么地方？”
之前在沈家师兄弟的言语中得知中京是方软红香土，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但后来在魅鬼和秦昱那里看到，他们对中京的忌惮。
而自己所追求的是，亲身去丈量才知是好是坏。何况，中京大抵是不得不去了。
符师，凶兽，玉环，仿佛一条藏于阴暗中的毒信，将所有人串联起来，缠绕盘旋，却将最锋利的地方指向那里。
“凶兽？”
白宸安蓦然起身出门寻到易天问：“螭呢？”
易天问见他还未歇息，诧异了一会，答道：“它长大了，带在身上过于显眼，我便将它放置在了附近的河流。它很乖巧，并不会乱走。哥哥，睡不着吗？”
“我不累。我在想，那些符师是不是还在研究禁术？”
“哥哥为何这么说？”
“在九子山，那个大螭看起来就不太对劲，并不仅仅是因为凶兽不该出现，还因为它孤身一只，怎能繁育后代？”
易天问道：“哥哥是怀疑还有凶兽被操控着？金陵出现的虿也证明了的确有人能操控它们，若凶兽伴随玉环碎片出现，那也就意味着还有凶兽在下一个玉环藏身处等着我们。”
“不，我的意思是，这个小螭体内并非纯种螭的血脉，很有可能是融合而来的！若是真的，那他们的研究或许快要成功了。”
易天问若有所思，“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不失可能。”
白宸安严肃道：“大螭修为很高，是需要时间才能到达的境界，但却出现的突然，并且还带着幼崽，怎么看都不可思议。他们到底有何能耐？目的又是什么？我心里有些不安。”
易天问好笑，亲近他道：“哥哥今日是怎了，胡思乱想的。再次见到我太激动了？”
白宸安稍微冷静下来，脸又红了，“不，没有。只是这件事情这些天来一直压在心头，仿佛一把欲坠的刀，让我有些难安。”
“抱歉，哥哥，是我让你费心了。”易天问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目光中只容得一人，“有我在，哥哥，你只管当成游历即可。你我都不过沧海一粟天地蜉蝣，若哥哥希望九州安定，还有世家世族顶着，也不可急于一时。哥哥快去睡吧，我陪着你。”
“我已经及冠，不是小孩啦，”白宸安终于启颜，倒是让弟弟来照顾他了，“抱歉打搅你，早些休息，好梦。”
“好梦，哥哥。”
看着白宸安的背影，易天问嘴角的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决果断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