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汰侈（一）
郁蒸来时，各地的气温悄悄上升，体热的人已经脱下春衫，换上清爽的夏装。时日渐长，夏季的气息愈发浓烈，阳光高照，也正是农忙季节。中京灵修不必忧心农耕桑织，只需好好修炼，争取在雅戈集上博得一个好名次。
五原泉。
若说渊渟殿是中京世族商议之地，那么同样位于中京中心地带的五原泉则是中京举行各式礼仪庆典的地方。
中央为第一泉，用白玉石围砌，上雕琢着鸟兽鱼虫等纹样；后以大理石展开铺设出偌大的广场，其余四眼泉水坐镇四方。
泉水是自地底深处而来，蕴含着充沛的灵气，又因先祖阵法加持，可以使得整个广场处处皆充斥灵气。
但阵法在平日并不开启，只有在中京举办集会时使用。
此时五原泉各处都是忙碌的人影，往常用于通行的简陋广场焕然一新。
四方皆设有舒适的休憩之地，镶金带玉，鼎铛玉石，放眼望去皆是富丽堂皇。绣有四大神兽的锦织绸缎色彩鲜艳绮丽，缠绕在石柱石栏上，衬得白色大理石也雍容华贵起来。
届时将有精心选上来的舞者在铺着红毯的地方跳舞奏乐。
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靠近中央水池的广场，花坛盆景名富贵，藤萝翠竹颂文雅。其中摆设着黄花梨木桌案，盛着精巧的雕花灯架，只待雅戈集到来之时，便会呈上精致的吃食酒水，供赴宴的灵修品尝。
雅戈集的第一宴知雅宴，将在此进行。
而武斗之地金戈台，设在与渊渟殿相对的一角，规模同样不小。不过相比五原泉的精致，武斗场要简单许多，花岗岩铺设的地面坚硬无比，大鼓换上崭新的红绸稳稳矗立在武斗台旁。
四周阁楼城墙相围，设有架空看台，以便旁观精彩的决斗。
琼楼金阙，层台累榭，碧瓦朱甍——这就是中京。
象征着权力和荣华富贵，象征着实力与强大的地方。
赵归映抽空赶来五原泉亲自督促了场地布置。
“切记不可有任何闪失，折损的将是整个赵家的颜面！”
负责的赵氏族人应是。
“还有护卫队要格外加强，雅戈集如此重要之事，万万不能让符师那些宵小毁了，尤其要确保各家弟子们的安危。”
“族长所叮嘱的事情，属下皆安置妥当，还请您放心。”
赵归映身为一族之长，事务繁忙，难免难以顾及所有。他接连操劳数日，此时有些疲惫，闻言揉揉眉心，“我自是信你的能力。只是我提前雅戈集，连累你们跟着忙起来。”
“哪能怪罪您？您是心系九州天下，才作此决定，大家虽累，但都无怨言。族长您也要保重身子，勿太过操劳。其余三家派来的人手皆已安置完毕，今日便能布置完五原泉。”
赵归映欣慰叹道：“好！”
阿华紧跟着赵归映，随时待命，这些时日也帮了不少忙。
赵归映来的匆匆，离去也是匆匆。
“阿华，近日跟着受累了。”
阿华回道：“为族长解忧，谈不上辛苦。只盼望族长能够爱惜自己身子一些，莫叫属下担心。”
“哈哈哈哈，好，一个两个都这样劝说。唉，我还年轻，无需担心。只盼着赵氏能够蒸蒸日上，每个族人皆有所作为，我付出也是值得的。此番操心，也是希望符师不要毁坏大家的心血就好。”
阿华颔首，隐去眸中的情绪，恭顺道：“族长所愿，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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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京街道上的酒肆人言喧嚣，灵修们皆已到来。
商贩们抓住时机，摆上了新鲜罕见的小玩意儿，最招公子小姐们喜爱，一趟逛下来，身后跟着的仆从手里满满当当。
秦昱这些天一直待在赵氏世族，直到秦家人落脚于中京的宅院，才被放与秦家人汇合同行。
“阿昱哥哥，先前你委托我们照顾的好友我们见到了，那白衣公子长得真俊。我原先以为他也是灵修，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灵脉，害我一开口便得罪他了。”秦晨见到秦昱，好一番寒暄后，才聊起这事。
秦昱时隔将近一个月再次听见白宸安的事，恍如隔世。
雅戈集提前，也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说到底，现如今中京的这些变数，皆是由他造成的，也不知道宸安哥现在在何处了。
“他身边可还跟着个黑衣少年？”秦昱问道。
“嗯，那个家伙脾气可大了，还瞪我。幸好那几日陆先生回来了，还能替父亲招待一二，否则我和师兄完全招架不住。”
“陆先生身子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
秦昱满眼复杂。谁能知道，那惊动世族的符师竟大剌剌的进了世家的门？！而通行令牌还是他这个最先发现符师的人亲手送出去的。
既然二人安然离开云中城，想必并未被识破身份。
但他眼下也不知如何面对白宸安了。先前盼望着能够早些再见，现如今反倒不敢见到他了。
想起那双温润的眼眸，秦昱纠结不已，又带着懊恼。自我安慰：宸安哥和那符师相识很久，也不见得闹得什么动静，若是不将这事抖露，也无伤大雅吧。
秦晨有段时间不见秦昱了，黏得紧，叽叽喳喳的很是活泼。
“阿昱哥哥，你来了中京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带我去逛逛吧！师兄现在老是修炼，我都替他感到累。”
“你不也是要参加武斗？怎么不见你勤奋勤奋？”秦昱好笑的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到底心软，“走吧，带你去看看。”
秦晨欢呼：“阿昱哥哥真好！”
秦昱在中京一月，却因寄人篱下而没有什么心思出门。除了最早的几日办置了些日用物品，就这么一会还在街头被人拿剑挑衅，更厌弃上街露脸了。
幸而现在世家弟子们皆赶过来，九衢三市，闹市车马骈阗、摩肩接踵，他走在各式各色的澜衫中才不那么显眼突出了。
于是乎，秦昱带着妹妹好生在中京闲逛了一日，满载而归。
翌日。
“阿昱哥哥，再陪我去一趟嘛。昨日那家掌柜都说了，新的香粉今日就到，去晚了就没啦。”
秦昱睡眼惺忪的被秦晨拽起，一身惫懒。
眼看天边才刚刚露出一线鱼白，秦昱打着哈欠，无奈的跟着妹妹上街去。到了昨日的店铺，正好瞧着店家启板，一箱箱往里运着新来的水粉胭脂。
秦晨兴奋的在里边挑挑选选，不知疲倦。
秦昱只好倚在一旁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鼻息间全是香粉纠缠的味道。
店铺里很快就围聚了很多姑娘。
遽然，一片掎裳连袂间，秦晨诧异的声音突兀响起：
“是孟三姐姐！好巧啊，在这遇见了。”
回话的是一道温婉的带着吴音的燕语莺声：“阿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姐姐也来挑新的水粉么？”
“是啊，我先前来时并未瞧着合心意的，听说今日上新，便来看看。”
秦昱这才睁开半阖的双眼瞧去，打起精神行礼道：“孟三姑娘。”
“才发现秦公子也在此。”孟星河端庄地回了礼。
秦昱挠挠头：“陪舍妹来的。”
孟星河打趣道：“秦公子没精打采的，倒还不如阿晨有精力。”
“就是就是，阿昱哥哥，振作点！我们还要去点心铺呢！”
“什么？怎么又要去点心铺了？”
秦晨兴奋道：“方才我听说有家点心铺味道一绝，难得来一趟中京，必要去尝试一下！”
“饶了我吧，我宁愿陪旭山师兄练剑！”秦昱哀嚎。
秦晨大惊：“哥哥怎么想着要去遭这种罪！”
秦昱：“……”秦旭山听了估计要气得跳脚。
孟星河旁观兄妹俩拌嘴，忍俊不禁。
同秦晨各自挑好胭脂水粉后，孟星河在铺子门口与二位秦家弟子告别。
“孟三姐姐，知雅宴见啦！”
孟星河莞尔，挥手道：“嗯。”
转身，却见一道青莲色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
孟星河微微一愣，随后行礼道：“韩公子。”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在染。
说来正巧，虽然韩氏世族与东方世家交好，但韩在染秉着世族风度，并不与女子居多的孟家常相处，而是让族中女弟子交接任务，上次见面时，孟星河未着弟子服，因而二人第一次相见并一眼未认出对方身份，直到交换了姓名。
“好巧，竟在这里又遇见了你。”韩在染微微笑道，“上次走得匆忙，未同姑娘好好道谢，香囊很好用，多谢孟姑娘了。”
“能帮上忙便好，韩公子客气了。”
韩在染又道：“孟姑娘在中京几日，可还住的习惯？”
孟星河闻言微微错愕于他过度的关怀，随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回道：“自然习惯。中京要比扬州繁华许多，头一次来总会觉得惊奇了些。”
韩在染又问了几个问题，孟星河皆耐心的回复了。
最后，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般拦着人家姑娘在街上也不大好，于是带着克制的歉意告辞。又道随时欢迎来韩氏做客，这位中京弟子才不舍的目送她离去。
孟星河在那道目光之下默默加快了脚步。
回到孟家驻京的府邸，见云昭寻来，扬起了笑，也下意识带着小女儿的娇俏望去，“你怎么来了？”
云昭笑道：“自是想你了。最近云家的弟子陆续到来，我被他们缠着修炼，许久不见你，怕你生我的气。”
“胡说八道，我们先前更久没见，也不见得拿你怎样。”孟星河娇嗔他一眼，却是软软绵绵，眉目含情。
“是我在意你。”云昭牵着她的手步入庭院中，并肩坐在藤椅上，“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粉黛坊今日出了新鲜货，我去瞧了瞧，顺带给家中姐妹都带一份。”
云昭牵着她，很温柔的问道：“一人去的吗？怎么不叫我来陪你？”
“本来是要叫上其他人的，奈何那会儿都在呼呼大睡呢。”孟星河笑着摇头，顺势靠在他肩膀上，很是依恋的模样，勾得身边人忍不住一亲芳泽。
“咳咳。”
孟星河闻声一惊，推开云昭红着脸站起来了。
云昭回头看着那张与他未来妻子极为相似却充满怨气的脸，无奈叹息，“天河，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孟天河却瞪了他一眼，将姐姐拉到自己身边来，“回你云家去！”
孟星河依旧红着脸埋头，很不好意思。
云昭见她害羞，故作落寞道：“唉，这一回去又要面对家中一群糙汉子的刀剑了，不知何时才能得空。算了，既然我不讨喜，那还是走吧。”
孟天河不为所动，只希望他赶紧走。
然而孟星河果然心软了：“阿昭哥哥，我送送你吧。”
云昭勾了勾嘴角，但声音还是压着，显示出自己低落：“星河，不用麻烦你了。”
孟天河看不下去，怒道：“这里离门口总共也没几步！真不想麻烦我姐现在转身就走！”
他伸手推他，“快走快走！”
云昭也不敢反抗，怕伤着他，清俊的脸庞上满是无奈，顺从道：“好好好，你别生气。”
孟星河跟着到了门口。
“阿昭哥哥，你别累着了……”
却让她的阿昭哥哥亲了一口，剩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抬眸轻轻望去，只见潋滟深情。
“星河，好好歇息，”云昭回眸笑起来，朗目疏眉，温润如玉，“待知雅宴时，我以华裳盼佳人，愿与佳人赴良辰。”
姑娘羞赧掩面，少年怒叱偷花贼无耻，偷花贼含笑扬长而去。
中京在语笑喧阗中明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