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期待
夜色朦胧,萤光点点。
今夜他实在无所适从,长乐殿里闷得发慌,王宫又似乎是摆脱不掉的牢笼,从未有过如此感觉,这个皇家子弟的身份让他窒息不已。
支开身后一众侍从,似乎又无处可去,只得在清冷的宫墙内四处闲游晃荡,漫无目的。
也不知怎地,两足似乎控制了大脑,走着走着,一股熟悉的香味从高墙内逸出。
男子微微抬头,‘浮香苑’三个字映入眼帘。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炎风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轻轻抚摸着别在腰间的画扇,凤目中依稀可见挥之不去的苦涩。
浮香苑里一片悄然,只有马舍内闻声立起的的雪影,偶尔哼哧几声。
数日不来,苑里蔷薇竟已开得如此绚烂,在夜风中摇曳生姿。
他不由地想要踏进,却是迟疑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了步子。
母后那句“你可知道她是谁看上的女人”,犹如利刃,深深刺痛了炎风鸾的心。若非是这个对手,他定然无所顾忌。又或者她的心在他处,他便是万劫不复,也要为红颜一搏。
如此想来,他竟连为她披荆斩棘的资格都没有。
自嘲地笑笑,一张俊美绝伦的脸在朦胧月色映衬下,如此凄然。
屋内烛火摇曳,却不见半丝声响,想来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针线女红吧。
炎风鸾静静立在苑外,良久,落寞转身离去。
虽未有饮酒,步伐却是微微踉跄,沉重不堪。似乎想到了一个去处,男子便绕过王宫北面的密林,径直朝着一高处走去。
夜色渐趋暗淡,生起阵阵薄雾。
待来到琼仙阁前时,炎风鸾微微怔住。
那日便是在此高阁之上,有幸得见她的惊鸿之姿,也不知何时,还能再有此机会。稍作停留,并未上此琼楼,他只是径直绕至琼仙阁后,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缓步而上。
迈过数百石阶,来到一处高台,男子微微闭上双眸伸展两袖。
夜风携锦欲离去,卿自立成一孤景。
“我欲揽月破长空,奈何长空无月明”
望着被乌云遮住的夜空,他放声自语道。
好在这高台四处已是王宫最为偏僻一角,根本无人迹可循,任他再癫狂些,也不会失掉平日里的优雅。
男子缓缓取出别在腰间的画扇,轻轻抚摸着扇上那抹雪色。
片刻间,他两袖一掷,平地生风,画扇回转,流光带影。
只见他姿势灵巧轻盈,力气却从画扇一端喷薄而出,挥舞气流所到之处,揽月台上片片青灰石砖犹如被利爪挠过,刻下道道铮铮裂口。几根从揽月台下艰难爬上的青藤,硬生生被这画扇的气流凌厉割断,纷纷无力垂落下去。
平日里众人只当他是用各色扇子来装饰自己,殊不知这一柄柄亦是这如玉公子的强刃利器。
炎风鸾为了发泄胸中苦闷,出手极快极狠,不加任何思索犹豫。远远望去,朦胧雾霭中,玉树临风的颀长身影如同闪电,穿梭自如。
须臾间,一声悠扬的琴声由远及近,仿若从遥远太虚飘然而来。
炎风鸾手中画扇一顿,身姿却未有丝毫动摇,听闻琴声,随即领会,微微一笑,动作流转。
画扇如剑,招招犀利,琴声如雨,声声催急。画扇快舞,琴声急促,画扇柔缓,琴声悠扬。这两物,配合如此默契,惊为一副天人之作。
直到一曲毕,揽月台上才又归于平静。
“王兄,你怎么来了?”炎风鸾收起折扇别至腰间,朝着席地而坐十指仍停留在琴弦上的男人信步走去。
“怎么,这地方我就不能来了?”炎无诀收回两袖,将一把七弦琴轻轻放置身侧,微微笑道。
看来有心事的并非只有他一人,炎风鸾苦涩一笑:“我们兄弟二人已经有多久没来这地方了?从前只要谁不开心,就会拉着对方偷偷来此处。王兄抚琴,我舞扇,发泄胸中不悦。还以为这些年过去了,已不再有可愁之事。可见这人啊,终究还是无法做到事事无忧。”
坐在石阶上的男人听闻此话,不置可否,似乎若有所思,却终是淡然一笑。
“王兄,你的琴声还是那样动听。”俊美男子席地坐在古琴另侧,修长十指轻轻抚上这白座赤弦琴。
“是琴好。”炎无诀微微一笑,朝古琴赞赏望去。
“也是,这炼羽琴可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传闻是上古仙人用九天玄凰的长毛与骸骨打造而成的,不仅轻如一握,弹出的音律亦无一物可比。”炎风鸾附和道。
不错,炼羽琴的确世间无双,凡通晓音律之人皆知,此琴为琴中绝品,若是能得此琴,任是你技艺寥寥,亦能奏出绝妙天籁之声。
当年,只因他母亲说过一句‘若是能得世间炼羽,蔷儿此生再无遗憾’。只这一句,父王便派出数百高手,于世间苦心寻找而得。他的母亲,浮城音律最绝的女子,能有此宝琴相配,自是应当。
思及此处,男人微微一笑,片刻后转身道:“你怎么了?这么幽幽怨怨的可不像是风流潇洒的洛王。”
炎风鸾黯然回道:“母后要逼我娶亲。”
并未太过吃惊,毕竟男大自然当婚,只是见他这般失落,炎无诀忍不住调侃道:“哦,是谁家的姑娘这么不幸,落入了你的魔爪?”
“王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调侃我。”炎风鸾不以为意,满脸落寞,至于那姑娘的名字,只怕王兄并不想知道,“母后要我娶的,是梁护国的千金梁莺莺。”
闻言,炎无诀一脸淡然,不置可否。
炎风鸾见状,诚心说道:“王兄,不论如何,我们永远都做好兄弟!”
男人有些诧异他的坦然,宠溺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两会心,相视一笑。
“有时候我在想,我炎风鸾若不是生在宫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常百姓,该有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同我唯一心爱的女子,厮守到老。只要她也爱着我,我便可以为她付出全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眸子如同星光璀璨,在这一片朦胧雾霭中,闪烁着耀眼光芒。
“可这是你的命运。”男人平静道。
“哦?王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命运了?”
男人无言,不再作答,只是朝着浮香苑所在的位置怔怔望去。
从前他不相信命运这东西,直到遇见了她。世人大多如此,他亦非例外。在你终于无法随心所欲时,便会将其归结于命运。或许如此,才能心安。自他坐上王座那一刻起,他拥有了万物,却也注定会失去万物。于她如此若即若离,只因他克制不住,却又不愿让她受伤。
二人沉默无言,在揽月台上静坐,直到夜色薄凉,才各自离去。
高巷内,两个鹅黄身影各自捧着数匹锦缎,并肩而行。
“小姐,那个”巧巧欲言又止,一副不忍状。
见平日里干脆麻利的小丫头这番模样,顾夏白忍不住好奇:“怎么了?”
“我”
“我什么呀,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啦,嗯?”
“那个,我,小姐,我说了您可千万别吓着啦。”
“能有什么事情吓着我的,快说吧。”顾夏白笑笑。
“那我说了,那天小姐您从流觞阁回来后不是喝醉了嘛,那天晚上,凌公子来看您了。”巧巧一口气说完,顿觉轻松不少。
“什么?巧巧,你说得可是真的?”顾夏白闻言愕然,停下脚步盯着巧巧问道,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千真万确!”
得到巧巧的确认后,顾夏白怔怔立在原地,半响回不过神,片刻后,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又再次问道:“当真没有哄我开心?”
巧巧瞥见她这番吃惊模样,哭笑不得:“小姐,巧巧发誓,当真不是哄您开心。那日小姐您喝醉了是王爷和百里公子把您送回来的,他们走后不久,凌公子就来浮香苑看您了。”
“怎么可能,凌凌公子他怎么会在宫里?”顾夏白一脸疑惑,脑子里随即浮现出那张俊秀的脸。
“小姐,我就是怕吓着您,才迟迟不敢跟您说。当时凌公子来的时候,也把巧巧吓了一大跳。不过后来一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凌公子本来就来去无踪,说不定也和小姐一样碰着什么事儿了,才来宫里当差的。”瞧见夏白还是愣在原地,巧巧又说道,“好了,小姐,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以后小姐您就又能见着凌公子啦!”
听闻巧巧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后,顾夏白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对,不论如何,能够再见,终归是值得庆幸的。
“那咱们快走吧。”掂了掂怀中的缎子,夏白似乎想到什么,低声朝巧巧说道,“对了,巧巧,以后你就别再叫我‘小姐’了,咱们现在身份一样,如此叫法在这宫里多少会惹人非议的。”
“啊,不叫小姐,那叫什么?”巧巧疑惑道。
“我比你虚长两岁,又从来将你视为姐妹,你若不嫌弃,就叫我姐姐吧。”
“嗯!姐姐?好,以后就叫小姐‘姐姐’,呵呵~”
看着她这番乖巧模样,顾夏白忍不住会心一笑,说道:“傻丫头,往后咱们在这宫中,还是得事事小心些为好。”
想起前不久的‘刺客’事件,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君上也没有对外说出个所以然,可夏白心里却因此多了个阴影,挥之不去。总觉得在这宫里,不比寻常,须得多留个心眼才行。
“嗯,巧巧明白了。”
主仆二人边说边径直朝着内务所走去。
二人手中捧着的不是其它,正是这几日闲来无事做的针线成品,紧赶慢赶地往内务所去找掌事公公崔贵,拖他代为运出宫换钱。
要说关嬷嬷为夏白介绍的这条赚钱门路还真是不错,活又不累,又能打发宫中无聊光景,最为重要的是还能攒下不少私房钱。
内务所的崔公公见夏白手艺不错,人也颇机灵,自然对她还算照顾。这不,每次都替夏白运送这些绣好的缎子,换回了不少银钱。
“对了,凌公子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顾夏白冷不丁又问道。
巧巧想了想,摇着头说道:“没有,只说改日再来看姐姐。”
“嗯,我知道了。”虽然面色无异,心里多少有些失落。那日若不是她一时兴起,喝了个大醉,也不至于错过和凌见面的机会。
正寻思着,前头不远处,一个华装女子在众人簇拥之下,娉娉袅袅走来。
“那不是公主吗?”巧巧低声说道。
夏白示意她噤声,二人便规矩立于原地。
待公主走近了,二人欠了欠身,恭敬道:“公主吉祥。”
“起来吧。”子衿公主走近,轻轻扶起夏白捧着一大堆织物的藕臂。
“谢公主。”夏白抬头,望着面前这个梨涡浅笑,端庄优雅的女子,丝丝怔然。
如此一个身份高贵面容出色,举止又大气得体的女子,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喜爱。只是,她的心,在每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难免又阵阵酸楚。
“你是夏白姑娘吧?”公主轻语微笑道,声色莞尔动听。
“回公主,奴婢正是顾夏白。”夏白不疾不徐,从容答来。
“上次在流觞阁时人多,也未与你说上半句话,今日在这里又遇见,也算是缘分。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呢?”公主瞅着面前这两个宫女手中的锦缎,疑惑道。
“回禀公主,这些缎子是奴婢闲来无事时刺绣的织物,正要送去内务所,拖人带出宫换些银钱。”
“哦?我听说你也是从东月来的,果然我东月的女子个个如此手巧。恰好我那正缺个屏风面子,改日也找你帮我做一副,如何?”公主和悦问道。
听闻公主如此客气的说法,顾夏白自是又恭敬地回禀了几句,顺带于刺客事件赔礼道歉一番。末了,待公主一行人远去后,夏白二人才又朝着内务所的方向走去。
适才的偶遇,让夏白心里多少有些不平静。巧巧自是猜测公主这番好意和睦,必然别有用心。夏白却回她道,不要胡乱揣测,只管做好自己便是。
其实不论公主如何,于她没有半分关系,她只需谨言慎行,不再得罪即可。倒是公主身侧那个时时跟着的侍女,生得并非池中之物,不知为何,她待那侍女似乎有股莫名好感。
刚一踏入内务所大门,一个眼尖的小太监见着夏白,便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甩了甩湿湿的两手,兴奋说道:“姑姑娘,你来来啦。”
顾夏白朝这小太监和气地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小太监面露羞涩,随即又结结巴巴说道:“崔崔公公在里屋,你你快去去吧。”
好不容易说完这几个字,小太监竟累得额头冒起细汗。
夏白瞧见他这番吃力模样,于心不忍,温暖笑道:“我知道啦,谢谢小喜子。”随即迈开碎步,朝着里屋走去。
待夏白走远些后,院子里悄悄炸开了锅,左不过是些讥诮打击的话语。
“哎呦喂,小喜子,你啥时候这么带眼啦,在人家姑娘面前这般开窍?”
“就是,不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嘿嘿嘿嘿。”
一个正在院里打扫的太监故意用大笤帚扬起一把灰尘,朝那叫喜子的太监处甩去。他这一甩,满地清洗干净的几十只夜壶又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那个叫小喜子的太监见状,并未恼怒,只是‘呵呵’傻笑,咧着一张丑陋的豁嘴儿。
“傻子!”院里其他太监见他这番不以为意的傻样儿,纷纷朝他鄙夷道。
穿过天井,又过前庭,顾夏白远远便瞧见掌事太监崔贵正在厉声训斥着底下人。瞥见夏白这边走来,崔贵才朝着那低头挨骂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崔公公吉祥。”待那受训的小太监退下后,夏白才向前,将那手中几匹缎子轻轻放在桌上,给崔贵请了个安。
崔贵心里头满意,轻轻点点头,脸上却是一副不屑,扯着尖细嗓子说道:“嗯,放这儿吧,回头换了银子来,我再派小喜子给你送过去。”
“多谢崔公公。”夏白说完,从腰间掏出一小包碎银子,偷偷塞到崔贵怀里,轻声说道,“那就不打扰崔公公办事,奴婢先回去了。”
揣着鼓鼓的钱袋子,崔贵面色明显和气很多,扯着那公鸭嗓皮笑肉不笑说道:“放心,去吧。”
宫里头办事,自然有宫里头的规矩,夏白不是不知这崔公公回回都会在卖出的织物上捞些油水,她如今还这番打点,自然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宫里头拖崔贵带织物出宫的人不少,他若是一时不爽,不卖你这个面子,亦无可厚非。既然能花些银子避免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外院里,小喜子一见夏白从内屋出来,忙又将手中的活儿停了下来,起身结巴道:“姑,姑娘你,你这就走啦,从从浮浮”
巧巧听着这结结巴巴的话就难受,于是笑着打趣道:“哎呀,小喜子,就让我替你说了吧,你是想说‘姑娘,你这就走啦,从浮香苑过来内务所也不容易,要不要多歇一会儿再走’,是不是?”
夏白见巧巧这番无礼样,忙扯了扯这小丫头的衣袖,巧巧只抬起袖子掩着小嘴一阵偷笑。
“呵~呵呵~”小太监被巧巧戳中所想,羞得面红耳赤,双手抓在一起不停揉搓,盯着地面手足无措,唯有那微微弯曲的瘦弱身板,让顾夏白看了不禁心疼。
“好了,巧巧,别逗他了。”夏白眼里柔和道,“小喜子,我们不歇了,谢谢你的好意,先走啦。”
小太监立在一大堆坛坛罐罐前,呆呆盯着夏白离去的背影,咧着个大嘴,清澈瞳孔里盈满感激。
说起这个叫小喜子的小太监,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身世颇为悲惨。不用想也知,但凡能过活得下去的人家,谁会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当太监呢。只是这小喜子似乎又更为不幸,不仅出身低贱,再摊上先天貌丑,长着一张豁嘴儿,还是个结巴。以至于人人都能糟践他,这不进宫有好些年了,却还是个刷夜壶跑小腿的命。
不过别瞧这孩子相貌丑陋,又是个口齿不利索的,对夏白那心里是一万个尊敬。要问为何,还得从他第一次去给夏白送银子说起。
那天小喜子奉了崔公公之命,前去浮香苑给夏白送卖织物换回的银子。本也没什么,夏白瞧见这孩子洗得发白的灰衣上,破了好几道口子。又见他先天不足,这般羸弱可怜,便叫他将外衣脱下,给缝补一新。
如此小事,在常人看来自是不必如此感恩戴德,只是在这冰冷的高墙内,对于这群低贱下人来说,这样不足为道的关怀却胜过了所有。
高巷内,顾夏白亦是心有所想。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着凌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