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铜镜中是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室内暗香浮动，红木桌案上的铜镜光可鉴人，如墨长发垂落肩头，沈汐正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方才被噩梦惊醒，虽想不起梦中内容，但人也再无困倦之意。
及笄不久的少女五官精致，明眸皓齿，白皙脸庞染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绯红，眉眼依旧温婉柔和。
窗外枝头挂着银雪，沈汐推开窗，凉风裹挟卷来，发丝吹拂缠绕，沈汐缓缓呼出一口气。
“绫鸢。”
花廊外几名宫女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站在最前面的人闻声回首，绕过花廊走到窗前。
“公主昨日气色不好，想必是吹风导致，现在可万不能再开窗了。”绫鸢将窗户半掩，又仔细瞧了面前微红的面容，欣慰道：“公主今日睡得好沉，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沈汐隐约觉得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奴婢们在聊西凉使臣的事。”绫鸢也不隐瞒，将方才聊的内容全都道出，只是声音忽然变小，“公主，我今日才知道，原来，那冷宫的鄢美人是西凉人。”
是那个疯掉的妃子？
沈汐忽然冒出鄢美人的模样。
虽然后宫冷宫不少，妃子也很多，明明先前不知道，为什么就偏偏猜是她呢。
绫鸢继续说听来的事：“那个疯掉的妃子，也就是鄢美人，是西凉王的堂妹，现在瞧着也挺可怜的。”
沈汐一向对绫鸢放纵，所以她说话不太忌讳，连这种话也敢说。
沈汐抿唇：“西凉使臣还在冷宫里？”
绫鸢手点了点下巴，道：“都走了，奴婢估计着，走了得有两个时辰了。”
赫连殊等人进宫的事迅速传开，时至今日，众人才知晓冷宫那位鄢美人来自西凉。从前知道此事的宫中老人都已离宫，后来没人去看她，便没了消息。
鄢美人？
沈汐抬手放在胸口，隐隐浮现一股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每想到鄢美人拉着自己的手，哭着看自己的目光，她的心就无法平静下来。
·
距太子大婚不足半年，操办婚宴的礼部官员忙忙碌碌，等待大婚如期举行。一切都无比顺利，仿佛没什么事能影响大婚，然而，安静的冬日发生一场动荡，大周丢了位公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天色放晴，外出多日的姜游年回了宫便被叫走，转眼间坐在了昭阳宫殿内，他进来时望见院中盛开的梅花，不禁感概，上次来这里还是为徐贵妃看诊。
姜游年接过沈念递来的茶水，直接道：“不知公主唤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沈念放下茶盏，像是随口一提：“姜太医是宫中老人，待了这么久，想必什么事都知晓，今日我有一事想问姜太医。”
姜游年心神一动，正觉得沈念说的颇有道理，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他只听沈念轻笑一声：“不过此事姜太医可能也不知晓。”
姜游年眉头皱紧，嘴边的茶盏立即挪开：“哪件事？”
不问清楚，他这口茶是喝不下去了。
姜游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清了清嗓子，将茶盏稳稳放在桌上，带着笑问：“公主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沈念今日叫来姜游年，是想弄清楚冷宫中那位鄢美人和夭折公主的过往，鄢美人孕期待人和善，全是姜游年的老师为其医治，可是等公主夭折断气他也无力回天，此事姜游年是知晓的。
姜游年虽然是刚刚回宫，也听说了西凉使臣进宫一事，此时见沈念问及此事，虽有些诧异，但细想之下也是合理。
姜游年思虑片刻，想清楚对面坐的是沈念，也不再隐瞒什么，将往事细细道来。
听完他的话，沈念豁然开朗，唇角微弯：“如果鄢美人的孩子还在人世，应当与我和沈汐的年龄相仿。”
应当如此吧。
姜游年眼珠转了转，在心中默默回答没敢出声，不过很快，记起他脑海中闪过一种想法。
他先是震惊而后急忙摇摇头。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简直是胡思乱想！
姜游年急忙饮上一口茶，缓缓舒口长气。
不久，他便向沈念告辞，走出殿中时瞧见长廊边窝着一团东西，毛发雪白柔软，只是比半年前胖了点，不知道现在吃饭胃口如何，是不是还挑食不吃东西。
雪球打了一个哈欠，又窝着睡去，可爱极了。
姜游年身侧的手指紧了紧，克制住想把雪球抓起来抱在怀中的冲动，扬扬下巴快步离开。
殿内紧跟着走出来的还有秋时月。
宫外的漪香阁是京师最大最有名的制衣坊，入冬出了新款式，徐贵妃派人为沈念定制了几件，今日到取货时间，秋时月出宫去取。
漪香阁是世家贵女常来之地，时月来之前没想着会遇到熟人，结果刚进店里就瞧见了一张恶毒的脸。
宫女绫鸢。
那个打了自己巴掌的人。
再往旁边看，精致姣好的脸庞，加上浑身散发的贵气，不是沈汐还能是谁。
大抵是像她一样，在宫中待的烦闷，出来逛逛吧。
时月不动声色收回抬出的脚，蹑手蹑脚退到隔壁茶楼。恰好一楼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她干脆直接要来壶茶听起来。
之前太后寿宴，绫鸢的特意为难让时月心生恐惧，那一巴掌虽然公主为她狠狠还了回去，但此时她独自一人，相见怕是又免不了冷嘲热讽。更何况，她才不要公主担心，还是先避一避。
能屈能伸，是为君子也。
说书先生讲的很有趣，哄堂大笑，时月也跟着笑弯眉眼，梨涡浅浅。
漪香阁内，店家识得眼前人的尊贵身份，立即要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现在沈汐身前已经摆着几件，只是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沈汐的出神，绫鸢小声轻唤。
沈汐回过神，又看着眼前衣衫的颜色，方才在想，上次碰到鄢美人的那会儿，她又是穿的什么衣服呢？
她扭头朝绫鸢笑了笑，表示没有大碍，正是这一扭头，看到了对面闪过一个男子的身影，像是在什么地方有人在盯着自己。
难道她被人跟踪了？
老板走进去拿衣服，许久没出来，已经过了许久也没见人影。沈汐的唇角抿起，心底生出股不安来。
“绫鸢，你跟我去试试这件衣服。”
店里伙计见老板一直不见人影也甚是疑惑，他挠了挠头，满含歉意地招待两位贵人，立即将沈汐所指衣物取下。
沈汐保持震惊，眼下若是真有贼人，那她要保持冷静。她又看向门外，不能打草惊蛇，若是她此时出去怕是会出事，重要的是把侍卫都叫来。
沈汐对绫鸢道：“你去马车里替我把那支鎏金簪拿来。”
就怕马车也出了什么意外。
绫鸢则毫无察觉：“是，公主稍等，我去去就来。”
沈汐记得试衣间有机关秘阁，进去或许能躲避一二，她将门紧缩，打开机关躲了进去，脑海中思绪纷乱。眼下两国局势紧张，难道是西凉人要抓她？
对面埋伏的人见没了人影，直接走向前，向同伙示意。为首者不急不慢：“方才那位就是大周的嘉宁公主，记住，连她身旁的宫女要一起带走，免得格外生枝，都给我记好了。”
众人得令，立即动身。
为首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眯起，盯牢店门口，不漏过任何一人。
近日西凉使臣觐见，许多商人随之而来，只要将人藏得严实，就能带出去。
接下来是一阵骚乱，店里跑出来一个小厮，迎面撞上走出茶楼的时月，看到小厮脸上的惊恐神色，时月忽然想到沈汐，急忙跑进漪香阁，已见不到人影。
“嘉宁公主？”
时月试着叫人，可店内一片死寂，空空如也，她听到脚步声转身，站着的人皆提着刀。
内间的沈汐躲在机关柜子里，透过狭小缝隙能隐约看到闪过的人影，她屏息凝神，时刻注意外面动静。
“这里没有找到。”
沈汐眼睛不眨看着外面见那几人离开，只是到了门口，为首者走进来，用到一一劈开柜子，见到某件精美瓷器，他用到直接砍碎。瓷器四分五裂，沈汐心底大惊，用手掩住嘴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里，打开。”
手下立即动手，机关打开，显出其中身披华贵衣衫的沈汐。
为首者突然露出笑意：“大周的公主殿下，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汐满眼不屑，跟着他们一起走，眼前的这群人长相明显不是大周人氏，还不清底细。
不过来人不论是谁，都不敢轻易动她。
时月被误认为是贴身宫女，也被抓走。不远处躲起来的绫鸢看到这场景，恐慌流泪，想冲上救公主，但没有胆子上前。
对，回去找太子殿下！
找太子殿下救公主！
昭阳宫内，长风握紧腰侧佩剑，脸上浮现焦虑之色。他一向稳重，想必有什么心事，沈念问：“长风，今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时月这个时辰还没回来，臣想去宫外看看。”长风记得时月说一个时辰就能回宫，晚上还有给公主做糕点。
沈念向外看了一眼：“一起去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