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慕念寒一步步踏上台阶，周围打量的目光并不足以让人在乎，看着前面铺着长毯的路，脚下落在实处，无数次的想像与现实重合。从此刻起，一切才刚刚开始，指引了十几年的信念，近在咫尺。
“草民慕念寒，拜见国主国后。”他自知内里不算正派，此刻却也堂堂正正地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像这里的许多人一样。
身后常龚跟着施礼，叶空杰派他保护，自然慕念寒在哪他在哪。
“慕先生请起。先生雄才伟略名声远扬，如今远来燕国，却被匪徒侵扰，是我燕国不察，理应赔罪。愿视先生为贵客，国礼相待聊表歉意，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先生包涵指教。”
言语间尊敬客气有余，热络亲近不足。只作客，不为臣，奢求福运，但求无祸。
“未作准备贸然来燕，是草民的疏忽。陛下宽宏大度不计无礼，先是救了草民，又安排衣食住行，草民已羞愧难当。比之先前的颠沛流离，自然好过百倍，草民万分感激陛下。”
已经做好了是位恃才傲物的准备，这样不论他言语行事多傲慢，国主都能维持住礼仪。慕念寒把自己放得如此之低，行为举止谦卑有礼，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多看了几眼，暗自调整态度。
慕念寒在他国虽无官职，但身为新国主门客，身怀乘龙之功，奏章直达案前，执掌查案之权，下狱朝廷要臣，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据说少主遇之都会拱手行礼。自称臣也不为过，于他国称在下，国主以为是客气，没想到在他燕国都自称草民了。
多客气两句便入了座，位置和规制按照接待使臣安排的。
值得一提的是，国主将此安排成宫宴，身为宫内小主子的公主们也在席中，包括成亲建府的大公主和五公主。
大公主夏瑰之，当今国主还是少主，现在的桂夫人诞下的第一个孩子，自然重视教导，不论哪方面，只要她感兴趣，都能接触到。
大驸马偏好读书写字吟诗作画，不爱政事，不入朝堂正好有大把时光做喜欢的事，二人相敬如宾，府上人丁简单后院干净。
五公主夏珑之，与四少主一母同胞，离宫建府后与兄长走动更频繁些，三少主和四少主的门客们都见过五公主和驸马。
五驸马平日和商队打交道，多花了些心思在名下的铺子上。
燕国国主夏犹清，兢兢业业爱民如子的国主，也是爱着每一个孩子的父亲。
歌舞起，觥筹错。灯火通明，欢声笑语。
慕念寒边上坐着叶空杰，是照顾贵客特意安排的。但这个常年在军营里的人，除了烈酒，评价一下肉质，也不知道能介绍什么，还是一旁的常龚多说了几句。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嘴这么厉害，是骡子是马尝一口就知道，不会我们在前面打仗，你小子在后面尝百草吧？”
叶空杰的嘴很适合战前叫阵，幸亏常龚脾气好，“属下入伍之前是店里掌勺的，在伙夫营也待过几天。”
“宫宴和外面饭食应该不太一样吧？”叶空杰不确定，但压低了声音。
“是，食材调料烹饪都更精细，口感和味道更好，但大致还是尝得出来用了什么。能看出这是条什么鱼，但说不出哪个地方的，毕竟酒楼生意都是就近收鱼，远了容易死，口感就不好了。至于调料烹饪，有那么几味常用的药材和方式，自然能说几句。”
叶空杰拍了拍常龚的肩膀，“得亏有你，不然又在贵客这儿丢个面子。你好好陪着，我去显摆显摆刚学的东西。”说着起身去别的武将那儿。
慕念寒与常龚对视一眼，能把这话说得如此坦荡，也是少见。
叶空杰离开，慕念寒也没有感到冷落，周围人都客客气气地聊着，近了有惹攀附拉拢的嫌疑，远了怕怠慢贵客。在这种气氛下，有人交换眼神。
二少主夏长瑜走到七少主夏长珞面前，夏长珉坐在边上也起身，碰了杯酒聊了几句，觉着也该向贵客敬酒。
慕念寒见他们过来，端着酒杯站起。
“慕先生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这杯酒为先生接风洗尘。”身边伶俐的侍从端着酒壶跟着。
“多谢几位少主。”
“听闻先生前几日被匪寇所扰，不瞒贵客，我燕一直有派兵剿灭，奈何这些人比官兵更熟悉地形，狡猾得不行，不知先生是怎么遭遇贼人的。”
“也是草民疏忽大意，运气又不太好，手拿地图还能走错，这一错就进了山林，直接走到匪徒家门口，被巡逻的人抓了。”
见慕念寒说得认真，不是很在意却又着实窘迫，几位少主不由得笑出来。
“看来是得好好洗尘，那希望先生到此处，一切顺遂，事事如愿。”二少主意味深长地举起杯子。
“多谢二少主。”
余光落到不远处，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先生解了本少主的困惑，算欠先生一个情分，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回报。”
几人都明白，他说的是哪件事。
他不怕欠情分，有来有往才最好。
“二少主，客气。”
“二哥好雅兴，聊什么呢？”走过来的正是三少主夏长琔。
“几句玩笑话，既然三弟来了，那就陪贵客多聊几句，彰显主人家的热情。”
“自然。”
二少主走了，但七八少主没有，一齐向三哥行注目礼，看他能说点什么。
三少主的嘴角在心里抽动几下，你人走了，但耳朵留下了。
“士别三日，自当不同。慕先生一年未见，锋芒尽现啊。”
“时势造人，草民只是善于审时度势。”
“慕先生过谦了，您的能力本少主是看在眼里的。”三少主笑容满含深意。
夏长珉觉得这句话算得上威胁恐吓，让人浑身不舒服，目光看向慕念寒，准备随时开口解围。后者不为所动，依旧是客套的神情，“小小本领，登不上大雅之堂。”
“慕先生实乃贵客，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本少主敬你一杯，愿慕先生与我燕同心互助诚善相待。”
随后拉着七少主一起走了，说有几句知心话要讲。
夏长珉突然被单独留下，不知道是走还是说两句。慕念寒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你们兄弟感情真是好，一刻也等不及。”
他也知道被打趣了，反问道，“想多留几天感受吗？”
谁知慕念寒认真地点头，“好啊。”
疑问从夏长珉的眼睛里跑出来，慕念寒嘴角含笑，“毕竟是八少主盛情相邀，实在难以推辞。”说罢轻轻摇头，“你这个人呐，真是太热情了。”
论八个字让才子留下来，这八个字让人感受到你的热情好客。
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夏长珉提起慕念寒案上的酒壶，将二人酒杯添上，“愿慕兄不枉此行。”
同样压低声音的回答，“愿长珉亦是如此。”
夏长珉一愣，倒不是为一如几年前的称呼，他猜得到慕念寒要留下必会有所动作，也曾想像若他在燕国朝堂能搅出怎样一片青天，却没料到他竟真相同的意愿，动一动所见所闻的不甘之处。
慕念寒一饮而尽，眼眸黑亮坚定，夏长珉微微仰头，酒水润湿有些干燥发紧的喉咙，垂下眼眸挡住热切的火光，握酒杯的手紧了紧。若真能把藏在阴暗里的蛀虫鼠辈一网打尽，换半分世道公正苍天清明，哪怕把自己的命算在其中，也甘之如饴。
四少主夏长珂邀请五公主夏珑之一起到贵客面前说两句话，以示待客之道。出于礼仪和避嫌，五公主邀请大公主夏瑰之同往，后者知道只有夏长珉一人在那边，微微颔首。
至于六公主夏瑾之，是被大驸马从座位上拎走的。听歌赏舞吃吃喝喝，和小姐妹说说笑笑，也许这大殿里她是最欢快的，只有她的目的是这场虚名的宴会。
大驸马的父亲与六公主生母是兄妹，俩家儿女时常走动，大驸马年岁大些，会带她出去玩，也会教导读书写字。
在六公主心里，大驸马的殷殷教诲比教书先生更让人深刻，毕竟教书先生不会跟出学堂，不会借唠家常的名义说她背不下来文章。
当六公主对长大后需要避嫌既高兴又难过，发现表哥变姐夫。好消息出府成亲了，坏消息比以前进宫更方便了。
好在之前是提溜着走，现在给她留面子，脚能着地了。
大公主表示，有尊严，但不多。
两人落在后面，都是不为朝堂混个礼貌脸熟就行，就不围在一起彰显他们燕国人多了。
大公主虽不是在宫中长大，却仪态端庄雍容华贵，颇有国后的几分气质。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夏长珉时常到大公主府上，因此跟着告别与长姐叙话。
余下三人心思活络，自是热情招待客人，慕念寒适当回应，保持着初次见面的分寸。他们说了那么多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正不动声色交换眼神。走几步就碰见人聊上两句，顺便碰个杯的两人终于到了。
舞乐书籍习俗山川，慕念寒辗转多国的经历正好适合大驸马的求知欲，六公主听着新奇的事物也津津有味，不时点头问着然后呢。要不是场景不合适，大驸马估计会坐下来现场写一本游记，六公主即时书迷反馈。
那三人插不进话，也不好久站听别人交谈，只得寄希望于日后。
慕念寒确实是这场宴会最忙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