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道生
电光一闪即逝,人影消失不见,但恐惧却如附骨之疽一般,自少年心头猛烈升起,直冲脑门,挥之不去。
李元心如擂鼓,屏住呼吸,竖耳聆听,入耳却是一阵嘈杂的风雨之声,根本听不出丝毫脚步声。
无法预知的事物才是最可怕的,在这个早已无人登临的罗汉洞中,无论是谁,突然撞上如此诡异的一幕,都会不由得心头发怵。
李元心生警惕,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选择静观其变,与此同时,心头暗自思忖,莫非是附近村子里的猎者或药农来此避雨,倒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大岭山幅员辽阔,东西横亘,绵延百里,少不得会有渔樵野农进山谋生,这阵风雨又势如猛虎,急促猛烈,被雨脚驱赶进入罗汉洞也在情理之中。
一念至此,李元心下稍定,试探性出声询问道:“谁?”
风雨如旧,嘈嘈切切,根本无人应答。
李元心弦一紧,再次提高嗓门,“是哪位前辈前来避雨?莫要捉弄晚辈,人吓人吓死人,还请前辈开个尊口?”
泥牛入海,毫无音信。
李元心头发毛,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显然先前那个神秘人影并非什么躲雨之人。
莫不成真是什么鬼魅之流?
按理说,在这种雷电穿空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有山魈野鬼胆敢冒头,毕竟雷火之属最是天克邪祟,寻常鬼魅见此二物,唯恐避之不及,又怎敢在山林古洞四处游荡?
李元在心中几经推敲,并未能确定那道人影到底是为何物?
突然,又是一条狂暴雷霆肆虐天地,仿佛天怒神罚一般,紧接着粗壮闪电当空劈落,黑暗如遇克星,瞬间退避的无影无踪,一刹光明随之降临。
借助着刹那之间的光亮,李元再次看到了那道缓缓前来的人影,只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道人影虽然脚步不停,身形却是分毫未进,仿佛遭遇鬼打墙一般,难以走出那道无形屏障。
李元喃喃自语,“和尚?”
出乎意料,那道人影是一位身穿明黄袈裟的和尚,并且那极为诡异的和尚人物仿佛并未察觉到李元。
李元强提一口心气,大喝一声,“何方妖僧,竟敢在此故弄玄虚,还不速速离去?”
少年曾听那位看守乱葬岗的赖姓老者说起过,世间有四种人招惹不得,只要引起了头,就极难摆脱,闲汉,乞丐,牙婆,僧道。尤其是游走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僧道,大多都是妖物所化,一旦染上此类,便会打蛇上棍,死缠不放。
在少年看来,在这种风雨交加的情形下,有僧人凭空出现,多半是那妖僧无疑。
若是偶遇山间妖僧,不必惊慌,切不可露出丝毫怯意,只需喝退即可,一般而言,道行浅薄的妖僧心性胆怯,最怕惊吓。
话音落下,李元亮出斩将刀,企图惊退这来历不明的妖物。
就在这时,有一盏灯火悄然浮现,仿佛穿越时空,突兀降临此间,原本昏暗的罗汉洞,火光游走,略显亮堂。
李元先是一惊,后退一步,下一刻,在看清情形之后,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祟妖僧,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壁画。
不知何时,罗汉洞墙壁之上凭空出现一幅鲜活画卷,就像临水照影一般,其中人物更是活灵活现。
李元这才记起一事,薛小小曾经跟他提起过这种诡谲之事。
似此这般情况大致可分为两种,第一种是海市蜃楼的成因,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机缘巧合,会有鲜活画卷投落人间,其中人物事物形神兼备,皆与真实无异,只不过海市蜃楼一般只映照于海上云间。
第二种则要古怪许多,对于环境更是极为严苛,在风雨交加之夜,尤其是在有雷霆的情况下,在某些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会有遗影出现在崖壁之上,而这种遗影无一例外,并非虚妄,而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至于遗影的成因,至今也没人能给出个盖棺定论,不过据说在某些藏有金铁矿石的深山之中,每遇风雨雷电之夜,就会常有此事发生,尤其是某些埋葬有刀剑甲胄的古战场遗址,若是气运极佳,不但能够观摩到古时两军交战厮杀的磅礴场面,亲眼见证某位早已陨落的绝世名将风采,甚至能够从中攫取硕大机缘。
毫无疑问,眼下这幅遗影正属于第二种,画卷中的和尚人物自然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历经千年万年,在后世的一个风雨夜中与李元相遇。
这幅遗影应当能算是此类之中的上品,毕竟连那灯火都能被记录了下来,并且在可能相隔千年万年的时空下,仍旧能够照亮整个罗汉洞。
通常情况下,留存于世的大多数遗影只是某个短暂的画面,并且可能会断续不全或者模糊不清,而像这种临水映照般栩栩如生的遗影,实属罕见。
李元了解大概之后,暗自松了一口气,先不管其中有无机缘,只要不是那邪祟之流前来侵扰,便已心满意足。
“真没想到,这破落的罗汉洞,竟能牵引出玄之又玄的远古遗影。”李元这才放下戒心,收起斩将刀,一脸好奇的抬头观望,喃喃自语,说道:“只是不知道遗影中的这位高僧到底是哪朝哪代的人物?如今是否依旧存活于世?若是大庚王朝的某位道德高僧,日后也好去往高僧所在的寺院道场敬一炷香,不枉这桩缘分。”
李元所在的国度,名为大庚王朝。
灯火摇曳飘零,风雨大作更甚,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妄。
显然,在这幅遗影所处的时空之中,亦是风雨交加,雷电如织。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在大岭山的风雨之夜显现于罗汉洞的岩壁之上。
在风雨雷电的勾连牵引下,虚妄照入现实,两个不同时空的世界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这才使得李元得以瞻仰古人风貌。
李元环顾四周那数十尊高大的罗汉像,想来这些哑巴石像也曾烫金描银,在金铁与雷电的微妙作用下,这才能够将古时事物保留下来。
少年视线转回遗影,眯眼细看,只见遗影之中的那位僧人将油灯点燃之后,捧在手中,推门看向天边,风雨如晦,天昏地暗。
一道悠扬而又雄浑的钟声响起,不少僧徒纷纷起身,沿着抄手游廊赶往明堂,准备早课。
想来这应该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早晨,天色微亮。
捧灯僧人见到诸多僧徒赶往明堂,破颜微笑,轻轻吹灭灯火,返回禅房将油灯放回桌上,这才动身走出房间。
老僧并未前往明堂参加早课,而是顺着回廊缓缓前行。
李元顺着老僧所走路径,聚精会神的观看。
遗影之中,老僧眉眼低垂,闲庭信步一般,脚步不急不缓,先是经过一对巍峨钟鼓楼,楼上有僧人敲钟撞鼓报时,再是经过一片塔林,数百尊高约半丈的塔碑错落有致的排布着,塔碑上刻有佛陀讲经、象背云鼓、六伏狮曼陀罗、莲花吉祥纹等画像,塔碑底部是一个莲花台座,塔檐四角飞翘,各铸有一尊面目凶恶的滴水兽,雨水落在塔碑又顺着滴水兽的口门流下。
塔林尽头有一座挺拔高塔,椽柱粗壮笔直,高约数十丈,共分九层,悬一横匾,上书“舍利塔”三个鎏金大字。
穿过塔林,有又两座雄伟建筑,分别为印心殿和罗汉堂。
出乎意料的是,罗汉堂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两侧林立着数十尊气态威严的罗汉像,描金贴银,鲜亮如新,极为壮观。
李元眼神一凝,慌忙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哑巴石像,两者竟是极为相似。
莫不成这座罗汉洞的前身就是遗影之中的那座罗汉堂?
路过两座嵯峨殿堂,前方是一片僧舍之地,房门多达百间,规模宏大,想来这座寺庙应该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寺。
僧舍呈四合院落形式,排列有序,朴素净雅,古香古色。
老僧抵达僧舍,没有停步,径向尽头而去,在最后一间僧房停步,轻轻推门而入。
禅房内,一个小沙弥正在酣然沉睡。
老僧见到小沙弥睡意正浓,微微一笑,走到床前,凑到耳边,轻轻将其呼醒。
这是一个大约只有五六岁的孩童,眉清目秀,唇薄如钱,双眉之间有一粒红痣,脑袋光光,既无毛发,也无戒疤,显然是个刚入沙门没多久的小家伙。
小沙弥被老僧叫醒,睡眼惺忪,伸手揉了揉眼睛,见到老僧,嘴角嘟囔,似有起床气一般,“师父…”
老僧轻轻点头,柔声说道:“道生,该起床做早课了,今日为师教你吐故纳新之法。”
小沙弥法名道生,道生万物的道生。
不过后世之人,更喜欢称其为佛十三,他也是后世人间最后一尊大佛。
小家伙似乎起床气未消,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一脸不情愿的起床。
简单洗漱一番,道生小和尚便跟随老僧一同前往讲经室,传习吐纳之法。
李元在听到两人对话,言及吐故纳新之法时,心神一振,呼吸急促,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
“吐故纳新之法……”李元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难道这法门就是修者界中所言的导引术?”
所谓导引术,即导引天地灵气,纳入人身小天地,随之再牵引灵气顺着人身百脉运行,若能成功运行一个完整的大周天,便能证明有修行潜质。
若是能够将这道导引术偷师而来,并且顺利牵引天地灵力在体内运行一个大周天,李元便能成为一名修者。
面对如此一桩可遇不可求的天大机缘,李元如何能不心绪激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