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草鬼婆之死
老道士走进牛家村,路过魁星阁时,刚好见到一位夫子装扮的古稀老者坐在阁楼门前晒日头。
由于今日石经观举行祈福大会敬谢神灵的缘故,学塾为神灵让道,村里的蒙童得以休学一天,老夫子自然不会去道院进香祈福,于是便忙里偷闲,拎个小板凳坐在门前,倚着墙壁颐养天年。
这魁星阁是一座古老的建筑,飞檐流脊,四角斗翘,颇有几分古韵,阁楼正前方悬挂着一面金漆剥落的竖匾,上书“魁星阁”三个大字,字迹雄肆古拙,宛如龙飞蛇走,意气磅礴。
老道士停下脚步,刚好那位老儒生正将视线投射过来,四目相对,老夫子见到是一位陌生面孔,身子缓缓前倾,坐正身板,率先开口说道:“老道长,一路辛苦。”
“世俗红尘过客,跋山涉水,卧雪眠霜,难免要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不辛苦。”老道长微微一笑,打一稽首,说道:“贫道途经宝地,并无恶意,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这座魁星阁坐落在牛家村正如鹤立鸡群,尤为突兀显眼,再者,自古以来魁星阁就是治学重地,据说是主掌文运文章的大魁星君掌管之地,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夫子能够坐拥阁楼,显然绝非常人,老道士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态度,初次见面便给予这位遗落在此地的夫子足够尊重。
老夫子抚须而笑,说道:“老道长自在人,不以劳苦为忧。”
老道士洒然一笑,没有过多寒暄,再一起礼,打一稽首作别。
老夫子不再多言,笑着点头,并未起身作揖还礼。
待得老道士走后,那老儒生又重新缩回腰身,靠着墙壁,头颅微微扬起,看向远方天际,没由来的说出一句玄妙言语,“何处低头不见我,四方同此水中天。”
这座魁星阁是文运大水汇聚之地,似与大岭山中的那条大水遥相呼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过这位老夫子似乎极为吝啬,不愿以文运来滋养此地人文,换句话说,对于孕文运养文气,没兴趣。
老道士离开魁星阁后,又经过一座古朴大器的宗庙,胡乱看过一眼,并未有所逗留,便又快步离去,最终在一户低矮人家门前停下脚步。
这户人家极为破落,土坯院墙不足一人高,墙外之人完全不必入门,便可将院内光景一览无余。
院子里是一块平坦的泥地,只有自前门至里屋铺出一条青石小径,石板缝隙长满青苔,院中又有一块石磨盘,和一条挂在院墙上东西走向的麻绳,上面挂着几件粗布烂衣。
有个老妇正坐在院子里忙活针线女红,这门手艺是老婆子来到牛家村之后才学成的,不过如今早已娴熟。
老道士抬头看去,只见这老婆子面色枯黄,一头花白发丝稀疏伶仃,隐约能够看到雪白头皮,脸上更是皱纹密布,又有斑点如星,密密麻麻。
这般人老珠黄的模样,想来应该是心血耗干的前兆。
老道士没有立即进门,而是视线轻移,瞥向那搭在麻绳上的衣衫。
麻绳上晾着几件不同寻常的粗布衣衫,倒不是说衣衫制式不与常同,而是衣衫上刺绣的图案尽是些鳞虿毒物。
这种衣衫,在南滇国极为常见,但在这荒凉贫瘠的西北之地,却是鲜能遇到。
老道士刚要抬脚进入院子,突然发现那对破旧门板上贴着一幅古怪傩画,不是世俗常见的门神像,而是一群斑斓细蛇簇拥着一个半裸女子的形象,女子腰肢亦是纤细如蛇,无数细蛇钻入半裸女子的肌肤,有血迹自皮肉流下,仔细看去,傩画竟是栩栩如生。
这是一幅养蛊的画像,而且应该还能算是一件命蛊。
老道士并未如何理会这幅不堪入目的傩画,抬脚走进院子。
那正在埋头做着针线活计的老妪察觉到有一位陌生面孔的老道人走入院子,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对浑浊眼珠,她只是随意打量几眼,便收回视线,将针线筐放在脚边,起身向里屋走去。
老道士并未出言阻拦,任由老妪离去。
不消片刻,老妪再次出现,递给老道士几个铜板。
老道士摇头说道:“贫道并非化缘,此番冒昧造访,是有事相问。”
老妪愣神片刻,又起身进屋拎出一张木凳,递给老道,再次坐下,头也不抬,继续捯饬手边的针线活。
老道士接过木凳,坐下身子,自顾自说道:“贫道方才在石经观那边摆摊算命,见到此间人心毁坏,妇人女子更是蛇蝎心肠,起初以为是风气使然,只是在见到一个痴傻少年之后,这才蓦然警觉,原来是有人在用人心养蛊。”
言外之意,牛家村的妇人女子之所以个个心肠恶毒,并非一方风水所致,而是有人在暗里施蛊。
老妪听过此言,正在缝补衣衫的老手一抖,针尖戳破指尖,一点猩红缓缓渗出,她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吮吸鲜血。
老道士不也期待这老妪能够有所回应,仍旧自顾自说道:“不必惊慌,在老道来到村子之前,便已十分清楚,十年前牛家村有一场瘟神过境,洗劫走村中大半男丁性命,倒是妇人女子罹难极少。”
“在老道看来,这可能不是一场寻常的瘟疫,极有可能是一场旨在为了驱阳聚阴的手段,或者说蛊灾。”
那老妪终于是放下了手中活计,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这位来者不善的老道士,嗓音嘶哑,“道长找上老婆子所为何事?替天行道,斩妖除魔,教化人心,改善风气?”
老道士微笑摇头,轻声说道:“老道的功德塔早已圆满无瑕,不必再费尽心机以除魔卫道的手段来搭建功德塔。”
此话一出,老妪暗自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老道眼光如此毒辣,竟是一语道破了那场瘟疫的真相。
十年前,这草鬼婆子曾暗中降下一场蛊毒,导致整个牛家村生灵涂炭,男丁损失惨重,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能逃过一劫,死在了这草鬼婆的眼皮子底下。
老道士从袖中取出一只兽皮囊子,目光如刀,直勾勾盯着老妪,笑着说道:“这截指骨,是老道在村口石牛下发掘出来的,你可认得此物?”
那草鬼婆子被这充满杀机的视线锁定,顿时背脊生寒,只是下一刻,在见到这只黑不溜秋的皮囊子后,又是猛地心头一惊,急忙探手抓去,显然是想要抢过囊子。
老道士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翻,护住囊子,那老妪枯手抓落在老道士手背上,顿时出现五道血痕。
这位不知为何来到牛家村的老道,见到手背被抓出五道血痕,顿时勃然大怒,一抖手腕,震脱枯瘦老妪,手臂再顺势一推,一道劲气随之打出,横扩如水,那老妪如遭重击,身子骨直接撞在土墙上,顿时嘴角有鲜血流出。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贫道劝你最好别不知死活,老道想要杀你,跟碾死虫蚁一样轻松!”
老妪顿时惊恐不已,没想到这老妖道内劲如此充沛,方才一个试探性的勾爪,落在此人手背之上却宛如打在一座城墙之上,竟是难以撼动分毫。
老妪遭受重击,先是剧烈咳嗽一阵,再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缓缓起身,不再自讨苦吃,见风使舵,低眉顺眼的哀求说道:“道爷想知道什么,老妇知无不言,恳请道爷将孙儿的命骨交还老妇,这截命骨于道爷毫无裨益,但却直接关乎到老妇孙儿的身家性命,不是小事啊。”
老道士见其低头服软,并未再与她作难,低头看了一眼血迹缓缓渗出的手腕,血迹刚一渗出肌肤,便迅速凝结成紫黑之色。
显然这草鬼婆子手爪上淬有剧毒,寻常之人吃过一爪,必然立时毒气攻心,体内鲜血凝结,宛如人身小天地内有一场大寒过境,冰封一切,轻则血肉枯槁,重则气断当场。
“在等毒性发作?”老道士嗤笑一声,满不在意的说道:“蛇蝎之毒,对付凡夫俗子或有奇效,不过想要毒害老道,实不相瞒,异想天开。”
老妪眼眸微眯,口呼不敢。
老道士不愿与她计较这许多,直截了当的问道:“村头那株老槐,是薛小小的命格?”
老妪不敢有所隐瞒,反正这对于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不可与人言的隐秘,恭敬回应道:“正是那薛丫头的命格。”
老道士又伸手指向院门,问道:“那傩画上的女子,也是薛小小?”
那草鬼婆眼皮一跳,在心头犹豫一阵,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选择说出真相,“道爷好眼力,这是一道智慧蛊,薛丫头正是老婆子为孙儿挑选的命蛊,等孙儿年龄再大一些,便能反客为主,直接占据那薛丫头的灵智,心智便能长开。”
老道士面色古井不波,又问道:“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先是封堵自家孙儿的心窍,再是鸠占鹊巢,窃取果实之举,让牛二来吃掉薛小小的心智?”
老妪装聋作哑。
老道士面色一变,厉声喝道:“最好是收起你的花花肠子,莫要以为会使些不入流的草鬼术,便可目中无人,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最好是从实招来,不然老道有的是狠辣手段,到时看你还敢嘴硬?”
那草鬼婆子一生都在与诡异毒物打交道,自然知晓人心歹毒胜过蛇蝎百倍,听闻此话,面色顿时煞白,惊惧不已,咬牙说道:“老婆子也是迫不得已,天命无常,慧根难测,我家孙儿根骨异于常人,却是心智平庸,长不出智慧果,若是不出此下策,岂不白瞎了这身千年以降的体魄天赋?好在薛丫头自幼聪明伶俐,是一颗天生天养的智慧果,这才让老婆子动了心思,为了饲养这道智慧蛊,老妪不得不降下一场蛊灾,毒杀薛丫头的父母双亲,这才有了道爷所见的这份乌烟瘴气,老妪生怕孙儿先天心窍大动,唯恐日后熔铸有所差池,只能忍痛斩下孙儿一指,十指连心,暂时封堵孙儿的心窍,好在孙儿天生六指,即便断掉一指,仍旧不会影响根骨。”
那场瘟神过境,之所以一村男丁抽去十之七八,主要还是因为这草鬼婆刚落定牛家村时,不少男丁对其言语轻薄过。
女子记仇,草鬼婆一脉尤甚,因此这才造就出了波及一地的蛊瘟。
毫无疑问,若是任由牛二的心智缓慢生发,在牛二与薛小小日后的智慧博弈上,即便有着老妪的帮助,牛二也未必能够完全占据上风。
智慧之间的博弈,其实旁人很难出太多力气。
为了牛二日后能够顺利拿起这个玄之又玄的智慧果,她又将薛小小的命格养在那株老槐上边,如此一来,老槐与石牛毗邻,就相当于将两人的命格绑在了一起的同时,又相互争锋,但一尊上古神像在与一株百年老槐的较量上,无疑那尊上古石像要占据太大的优势。
所谓养蛊,其实就是投百虫置于一瓮,经年开之,一虫食尽诸虫。毫无疑问,在这老妖婆的谋划中,薛小小最后是要被牛二给生吞活剥掉的。
老道士喟然一叹,轻声说道:“老道一生,走山过水,见过蛇虫鼠蚁,见过狼豺虎豹,见过魑魅魍魉,皆不为毒,唯人心最毒。本以为一座俗世村落,不至于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只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处人心鬼蜮之地。”
老妪似乎不以为然,反而坚定说道:“有人心的地方,就少不了利益纠纷,自然难少勾心斗角,养蛊一道,更是弱肉强食,没有丝毫心软可言,不想成为别人腹中的血食,就只能去吃掉别人,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也是养蛊被人视为邪魔外道的根源!”
老道掐指一算,笑着说道:“果是心狠手辣,就连你的骨肉至亲都难逃蛊灾,眼睁睁的看着亲生骨肉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过既然你能如此铁石心肠,为何又甘愿为牛二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言外之意,亲生骨肉都可以不管不顾,为何会对隔辈孙儿如此上心?
老道士虽然面有微笑,眼神却如一把锥剑,仿佛能够深入人心,死盯老妪不放。
那老妪在这直视而来的目光注视下,心头惊悚,吐息艰难,仿佛错觉一般,当视线投来之时,就像是在被神明注视。
她又是剧烈咳嗽一阵,好不容易驱散那股子令人如坐针毡的审视,愤恨说道:“天道不公,厄运便会横行。老身一路从南滇国跋涉而来时,已是有孕在身,途中遭受千难万险,胎气大动,导致我儿天生体骨不全,最终不但沦落成一介肉体凡胎,更有先天暗疾缠身,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第一个孙儿夭折之后,否极泰来,我那病痨儿子还算争气,抖擞精神重振旗鼓,没过几年又诞下一个筋骨异于常人的二孙。只是二孙身骨过于健壮,克父抑母,自二孙降生之后,我儿愈发病重,药石难医,就算老婆子精通巫医,亦是束手无策,与其苟延残喘在这世上遭受病痛折磨,不如一死了之,老婆子眼不见也就不必伤心伤肺。”
说到此处,老妪似乎悲情大动,眼角热泪如注。
“原来如此。”老道士轻轻点头,说道:“生老病死,天道轮回,道之所在,无可逃脱,既然不忍爱子遭受苦难,求一死而解脱,未必不是一法,既然情有可原,倒是老道错怪了你。”
老道士又冷不丁的问道:“在你下蛊之时,问过你那儿子的意见了么?”
老妪感怀伤逝,听过这话,呜咽痛哭,涕泗横流,止不住的抹眼泪,“我于心何忍?我儿本就苦命,若是再告知老娘要取性命……,都说一死百了,可说一千道一万好死就是不如赖活,老身不愿见到我儿以苦苦哀求的方式来求取一条生路,再者,老身若是心软,蛊术必然大破,那二孙又该如何料理?”
老道士似乎耐心极好,只是静心聆听,并无出言。
老婆子仰天吁气,收拾一番情绪,又接着说道:“老身权当生死有命,既然是我带他来到这个世上受罪,那理当由我来了结这段苦难!”
突然,老妪情绪激涌如潮,仿佛失心疯一般,歇斯底里的尖声叫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血肉,我要杀死他,不必过问任何人!既然连老天爷都不愿眷顾于他,旁人更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就是要杀了他!我再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没日没夜的痛苦哀嚎,自己却只能守在一旁,除了心如刀绞,别无他法!”
“我不但杀了我儿,就连媳妇也不放过!那水性杨花的狐狸精,若非我在她心间种下蛊虫,她早就要杀了我儿!我也不可能等到二孙落地!那不要脸的小贱种,欲求不满吃里扒外,在外与人苟合,就算被我老婆子亲眼撞见,我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那骚情的贱婢与村中汉子明目张胆的偷吃,不但被我撞见,后来就连我儿也知道了,气的心病大发,她不死谁死?!”
“她不愿伺候我那苦命的儿,我偏要她这辈子跟我儿生死不离,就算下辈子也不放过她!”
说到最后,她竟是怪笑,仿佛恶鬼附身一般,“就算是死,那贱婢也没能摆脱我儿,老婆子我运用南滇一道秘术,将两人命格绑在了一起,不但这一世,就算是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都摆脱不了这道宿命的纠缠,永远为婢为奴!”
老道士见到这近乎癫狂的草鬼婆子,仍旧无动于衷,气息平稳,“你怎么知道你的二孙,也就是牛二,是你这一脉的亲生骨血?”
老妪嘴角抽动,如生啖血肉的恶鬼,狂笑不已,“我当然知道,除了滴血认亲之外,我还用蛊虫勘验过,蛊虫先是吃了我儿子的心头血,再是吃了我二孙的指血,之后无论是何种鲜血,都不再触碰,最终只能活活饿死!哈哈哈,他当然是我的二孙,老婆子还没有傻到帮别人养野种的份上!”
老道士冷不丁说了一句,“你家男人不就是帮别人养了一辈子的野种?”
老妪又是放声大哭,凄厉悲恸,“我老婆子虽然不是好人,可我那死鬼汉子却是天大好人!当初若非为了博取一个荣华富贵,老婆子也不会从了那精虫上脑的南滇国废物少爷,只是后来被老爷撞见,将我好一顿毒打。真是可笑,我那少爷实在废物,到处拈花惹草,却只生出三个不带把的孬东西,命中注定后继无人。”
话锋一转,老妪眼中又生出显而易见的悔恨之色,随之癫狂大笑,“要是老爷知道我当初怀的是男儿,怕是要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倒也怪老婆子当时年轻,心不够狠,吃不住痛,遭不住打,只能偷跑了出来。”
老道士说道:“事后有没有想过回去要个名分?”
老妪蓦然往后跳出一步,惊慌失措的说道:“我不回去!若是少爷真心对我,又岂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被扒光身子悬在房梁,任由老爷一鞭子接着一鞭子往身上抽?是他先对我不起,那我就要让他的骨血永远流落在外,要让他至死都不知道,还有一脉香火留世,我就要让他抱憾而死!”
“你也是个苦命人。”老道士感慨说道:“你的儿子遭受病痛折磨肉体,你却更是悲惨,深受精神上的摧残。”
他顿了一顿,突然说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这般苟延残喘于世?难道还不够苦么?”
老妪神情一愣,蹲在地上,抱住双膝,一如当初少女之时刚被老爷发现东窗之事一样,弱小而又无助,半晌后,抽泣说道:“我要是死了,我那可怜的二孙就再也没有人照料了啊。老婆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如此狠心要我苦三辈人啊!”
老道叹息一声,说道:“牛二可以交给我,前提是你必须要死,并且还是永生永世都不得再入轮回的那种!”
老妪依旧紧抱膝上,微微抬头,眼神迷茫,“为什么非要老婆子死?”
老道没有隐瞒,轻声说道:“一来造孽深重,死有余辜,老道虽不必搭建功德塔,但若是不赶巧遇到这种烂事,于情于理都是要管上一管的。二来牛二心智不全,如今只是一个孩童心性,老道打算带他离开此地,但却不想在他心中留下一丝半寸的牵挂,有牵挂的人注定是走不远的,到时候他若是吵闹着要回来,老道如何来办?”
“只有你彻底身死道消,才能完全断了牛二的念想,他才会不回头的一直朝前走,直到举世无双,直到武道尽头,直到人神有别。拿你这条本就该死的贱命,换自家孙儿一个锦绣前程,只赚不亏。”
老妪似乎认命一般,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会对他好么?”
老道面色古井不波,但心境却是微起涟漪,抬头看向天际,吐出一口绵长气息,唏嘘说道:“老道走了这么远的路,历经劫难无数,终于在这里找到衣钵传承之人,自然会倍加呵护,你以为神人行走世间容易啊?!”
“至于牛二心智一事,你就不必操心,委实是你的法子太过拙劣,教而不明其法,学而不明其道,老道看不上眼,已是自有安排,务必会给他一个天下第一等心智!”
说罢,老道直接打开皮囊取出那截指骨,一把捏碎。
老妪久久不言,老道也不催促,任由沉默蔓延,最终,那老妪仿佛生出一个天大决心,面色陡然发狠,厉声说道:“最后让我再见二孙一面,我便依你。”
老道士怒然一喝,“勿要得寸进尺,老道可以不带走牛二,但最后一眼,休想!”
想要彻底斩断一段情愫,就没有最后一眼之说,所谓绝情,便是如此。
老妪仿佛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凄厉如弦鸣,说道:“我可以不看二孙最后一眼,但你要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若是二孙将来习武有成,老婆子要让二孙杀回南滇,将当初辜负我的那一大家子杀个鸡犬不留,杀个血脉香火尽绝,否则老婆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道士笑着说道:“此事不难,这笔血债就由牛二来收。三世因果纠结深陷,终是不美,那就交由牛二来亲手了结。”
老妪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枯瘦手指,癫狂大叫,声音凄厉,“你果是妖道!将二孙交给你我放心!”
老道士视线看向远方,笑而不语。
老妪将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心间,五指如钩,刺入干瘪的胸脯,直达心腔,揪出一条漆黑细蛇,手捏七寸要害,当着这位老道士的面将养在心间的本命蛊捏爆。
一只黄色鸟雀冲出竹笼,一口吞下那只老妪的本命蛇蛊。
老道士没有给老妪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老妪见状,颓然摇头,嘴角随之喷出一注鲜血,一手掐住喉咙,一手捂在胸口,缓缓站起身子,颤颤巍巍的朝里屋走去,最后倒在床榻之上,嘴角弥漫出诡异笑意,随后缓缓闭上那双浑浊眼眸。
老道士站起身,朝着那躺在床上的老妪打一稽首,轻声说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