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二合一
雨要下不下,沉甸的云在风吹拂下飘向远处,城市边际暗淡的光渐渐明晰、像跃过闸门的鲤鱼,光芒乍现,希望万顷。
一个拥抱能能这么有感觉。秦翘觉得宋以桉聪明不是虚的,明明第一次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哪放,现在勾着他后颈压她肩侧,摆足了安慰的姿态,仿佛迟疑一会儿都不足以让人心安。
秦翘垂落的目光盯着她发圈上的小蝴蝶。
煦风卷起树叶,细细簌簌散在耳边,构成了片细小却温柔的白噪音,他脑袋埋在她颈窝。极为明晰的感觉涌入心底。
像是三年前的一月末,摩尔曼斯克镇上突如其然停电,秦翘打开窗,漫天的繁星,绚烂的极光,如梦似幻、撼动人心。
“还喜欢我吗?”秦翘紧搂着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问,声音里有些压抑不住的克制。
问这句话其实有点拿乔的意思。
不喜欢能莫名其妙路过他家门口?不喜欢能总目露关切看着他?不喜欢能揽他入怀,毫无保留地安慰?
她大概没概念,多亲密的两人才能这样这样严丝合缝贴着。
不过没关系,他会慢慢让她知道。
树旁位置不太显眼,还是偶尔一两个路过的人注意到,偏头打量几眼。宋以桉不太在意别人的注视,脑子里的雾在听到他那句话后即刻散开,雾后藏着片待人探询的高山深林。
他说,桉桉,和我试试。
……
另一头徐晚意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进店开了电源,把柜台上雪糕袋扔门边垃圾桶里,也不管店里来了客人,自顾自站在门边抻着头往外看。
角度不太好,看不清俩人的表情,但跟静电似的噼里啪啦的氛围特有化学反应。徐晚意了解的宋以桉,认定了一件事儿就会毫无保留地去做,周围同学都在对认真感到羞耻时她已经内化于心了。但在秦翘这件事儿她显然有顾虑,可能与他前女友众多有关,总觉得走不长远。
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徐晚意也是高中特受追捧的类型,和宋以桉不同类型的漂亮,反正就徐晚意看来,这男人心挺偏。每次她跟宋以桉待一块,十有七八的时间他都在关注宋以桉的需求,和对她那种顺带的礼貌不太一样,根据她经验来判断,秦翘真挺好的,没普通帅哥的自恋傲气,可能长相在他身上就是众多优点中不值一提的事儿。
店里客人要结账。徐晚意正要进去,视线里,宋以桉突然量腰围似的张开双手。
她停住脚步,等两人身影叠在一起时,呼吸霎停猛地转身回避视线。
随即,一个电话冷不丁打进来。
秦翘话音落下没多久,徐晚意脸不红心不跳打断。
“不好意思打扰下啊比较急。宋以桉,周不余那边可能发生了点事儿。”
车流长龙摆尾,宋以桉和徐晚意坐在出租车内,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后者就沉不住气了,撇头看她,“你是真不打算如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晚意把帖子看了一半的手机揣兜里,嘀咕问她,“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瞒得真严实,要不是我今天看见你俩街头腻歪,是不是得等你俩结婚时给我发请帖才知道?”
这都哪跟哪?宋以桉无语一阵,不太舒服地调整了下坐姿,“没在一起。”她省略掉他家私密的部分简单说了下。
“所以我刚才打扰你跟他表白了?”徐晚意惊诧坐起,头差点撞到车顶,给宋以桉看得眼皮一跳。
“完犊子,今天的功德没了,”徐晚意说,“对不住了,打扰你这么重要的时刻,你俩明天见可以继续聊。”
宋以桉看向窗外。没告诉她,其实她过来打断的时候宋以桉真的松了口气。
都说人生病时心理脆弱。同理,遇到点影响情绪的事儿也会让人心防降低。她不确定秦翘是不是处在这种特殊时期。
她确实喜欢他,特别喜欢。但也是因为这样,有必要对两个人的感情都负责,不要草率、匆忙地决定,最后碍于两个人的关系,后悔又无法脱身。
-
周不余家里的门敞着。房间里没开灯,自然光线涌入无法照顾到边边角角,显得地方有点暗。
宋以桉从徐晚意那了解了情况。
今天是周不余给陈归期教英语的最后一天,前两天陈归期找了个风水大师,说他家东西摆放位置不利于聚财,所以全挪了遍。周不余许是没习惯位置摆放,走时不小心撞倒了木架上的古董花瓶,被索要八十万的赔偿,还是学生价折扣后的价格。
徐晚意不好评。弄坏人东西进行赔偿天经地义,但总觉得有点莫名的不适。
周不余身处风暴中还算冷静,从卧室里拿了个盒子出来,打开盖,里面时破碎的花瓶碎片,“宋以桉,你爷爷认识古董鉴定的人吗?他说这花瓶是道光时期的官窑,能不能帮我看看真假。”
别说,宋以桉家里老爷子还真有个考古系硕博的学生,家里本来是倒腾古董的,毕业后顺理成章开了个古董店,自身老板兼职古董鉴定专家,瓷器鉴定上挺擅长。
周不余加了他微信,刚试探性发了个图片过去,对方铮铮有声回复:[一眼假!]
像网络上空口鉴假的妖魔鬼怪。
宋以桉让他确认微信确实没加错人,接着帮忙回复了句,[您不视频里再看看?]
平:[你的图片很高清。]
他发了个视频过来,端详番后没说一声就斩钉截铁挂断,[清道光时期正在走下坡路,瓷器大多素雅,很少这样大红大紫。就算它是稀有的那种,别说细节方面,粗节也完全不行,粗制滥造品!]
那人列出一串串问题。
宋以桉听见周不余呼出口浊气,zhou:[那大概多少钱?]
平:[看他买的多少,有人能在赝品上花六位数,有人不到三位数,在我这儿一百不能再多了。]
“他如果说自己买花瓶就花了八十万呢?”徐晚意问。
宋以桉:“那事情就复杂了。”
周不余和陈归期打电话沟通的时候,她俩就在旁边听着。他全程说话心不在焉不留情面,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和宋以桉初次见他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和我有关系吗?”
徐晚意听到这句时翻了个白眼,小声道:“这和塌房有什么区别?银幕上的体贴温柔都是装出来的吗?至少也不用这种语气吧。”
宋以桉盯着柜子上他和家人的合照默不作声。如果不能私下解决,作为学生、素人,周不余没有时间和金钱成本、以及站在他身边的舆论去陪他耗。
说了没到三分钟,陈归期在周不余说话中途直接挂断了电话。宋以桉和徐晚意坐在沙发上安静异常。
周不余一直是自尊心很强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事情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两人知道他不会请她们帮忙。
“他说就是花八十万买的?”徐晚意率先打破沉默。
周不余点点头。
徐晚意拿起桌上的水猛地灌了一大口:“我不懂这个,他说八十万就八十万吗?假货也得这么赔偿?要不去咨询下律师。”
周不余抿唇,“如果他好商量,少点钱,我能凑出来。现在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宋以桉。
安静了大约两三分钟,她开口,“周不余,你先别急,我帮你再问问。”
七点出头,宋以桉到秦翘家时,家里一大一小两个正在看电影,下方影片名写着卡拉什尼科夫。宋以桉此时抱着找人办事的心态,进去后镇定自若地拍了句马屁铺垫,“电影不错,你们品味不俗。”
宋以桉完全没看过这电影,也就随口一说,可能是历史片或者军事片,她极为自然地圆上话,“搏击俱乐部也不错。”
客厅灯开得暗。秦翘调亮灯后,周声一脸乖巧地叫了姐姐,等宋以桉坐下后瞅了瞅眼色,很自觉地挪到轮椅上,从果盘里兜了三个苹果出来,“吃苹果吗?我去厨房给你削。”
“谢谢,”宋以桉恰好有点饿了,不客气指了下,“我吃那个大的。”
周声笑容灿烂,“好!”
人走后宋以桉在他旁边坐下,包放身边,看了眼秦翘,他没什么情绪,许是因为她当时为了周不余那事儿义无反顾地走了。按照事情紧急程度来说,她没什么好心虚的,但偏偏离开时他看她的眼神特别淡,还有点委屈?就好像她是在两个男人之间流连奔波的渣女。
“搏击俱乐部至少十六禁,不适合周声看,”秦翘睨向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下宋以桉更不好说出口了,但事情确实有点急,“就是吧,上次陈归期,就是那个陈宣,他说是你妈那边的亲戚,真的假的?”
秦翘说话直白如清水明镜,“算亲戚吧,她外面养的。”
“……”霎时宋以桉一句‘那你俩关系一定很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哦。”
“嗯,”秦翘胳膊搭沙发扶手上,手支着脑袋,转过头看她欲言又止,关切地盯着他,嘴角终于泄出点笑,说出的话漫步经理又敏锐犀利,“问这个干什么?和周不余有关。”
宋以桉点点头,只觉他好像永远都细致入微体贴周全,能考虑到别人考虑不到的事儿,明明不太高兴,这会儿也顺势给了她把话说出口的台阶。
他有得到过全心全意的关注和爱吗?
宋以桉想到他或许以前也许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就有点难过。
“对不起,”宋以桉钩住他小拇指。
秦翘怔愣,细细密密感受着指腹的温热。
“我下次肯定不会一句话不说就扔下你走了。就算徐晚意骑自行车被路边大爷大妈碰瓷了,就算我突然被陌生人扇了一巴掌、手机被偷,也得和你把话说完。”
“嘴怎么那么欠?”话这么说,秦翘没压住嘴角的幅度,像是泡在温水里,缭绕的雾气扰人心弦。
想问她,你这个举动是代表和我在一起了吗?
没等问出口,宋以桉话锋一转,“但这次我们还是先谈谈周不余的事儿,他挺着急的。”
“……”
电影早已经放完。秦翘去打电话的时候,宋以桉和周声吃着苹果,不知不觉就聊到家乡的事儿。
“我没去过嘉南,但听别人说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周声说,“我家在山区,比较偏远,得先坐很长时间高铁到隔壁市,然后转大巴,翻山越岭坐大概五个小时会到。”
“所以每次我哥说要过来,我都让他别来,路上太累了,山路还容易晕车,但他怕家里人照顾不好我。”
“我都不知道该为他做点什么。”
宋以桉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又给他递了张过去,“你现在还是学生,肯定什么都做不了,没必要有负担。而且家人之间本来就该互帮互助,你总想着还,他说不定也会有负担。”
当然只限于家人朋友之间,宋以桉觉得自己老找他帮忙,也算比较厚脸皮了。
她越想越觉得空手上门确实不合适,等秦翘过来的时候,宋以桉猛地想起个事儿,犹豫着从包里拿出个寒酸的矿泉水瓶,上次徐晚意带给她的酒还没动。
都说请人办事得带好酒,宋以桉看了眼,酒少得可怜太拿不出手,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对上他探究的眼神,解释,“有点口渴,想喝点水。”
秦翘垂着眼睑看向桌上给她倒的水,不着边问,“我这儿的水不合你胃口?”
“没注意,”宋以桉不和他辩,从善如流喝了口,“怎么说的?”
“你给他说,没事儿了,”秦翘在之前的位置坐下,漫无目的挑着新电影。
年前他大姨从国外回来,鄢舒让助理物色礼物,助理被人蒙骗,买了个赝品回来,被鄢舒一眼看穿,这花瓶就被随手处理了。根据宋以桉拍的照片,看样子是被打发给陈宣了。
早看出陈宣没表面那么简单,能拿个赝品刚没钱没背景学生作威作福,秦翘也是服了。
秦翘:“之后找雇主,让他挑着点人,别是人是鬼都没弄清楚就去。”
宋以桉顿了片刻,点头,“谢谢你。我会转达给他的。”
秦翘似笑非笑,“你俩什么关系,要你跟我说谢谢?”
“朋友关系,毕竟是我替他过来找你帮忙的,我肯定得谢谢你。”宋以桉看着电视上影片一页一页划拉走,又说,“到时候我也会让他上门来道谢的。”
秦翘不置可否。
“你跟他怎么说的?”宋以桉没忍住好奇问他。
宋以桉想的是陈宣和周不余说话的时候确实语气挺差,特别没素质,这会儿转念一想,为什么有秦翘在的时候他畏首畏尾的,大概是见人下菜碟,不敢得罪人有权有势的。
果然,
秦翘轻描淡写:“花瓶也不是真品,他答应挺快。”
宋以桉:“……”
宋以桉不知道的是,结尾陈宣还跟秦翘信誓旦旦补了句,“我最近才了解到那花瓶是假的。我版权意识很强,知道盗版不太好,本来就准备把他处理了的。和他说话的可能是我助理,他声音和我很像,脾气也差,真的抱歉啊。”
这件事儿简单又粗暴地不了了之。
“有想看的电影吗?”秦翘问她。
宋以桉正在跟周不余发消息告知喜讯,听见话从手机里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周声已经推着轮椅回卧室了,偌大的空间就他们两个人,她手臂搭扶手上好像碰到什么开关,光线瞬间暗了一度,昏黄的光如同遮不住肤色的纱,撩拨着两人间的氛围。
“都行,”宋以桉看向他,“那个,今天谢谢你啊。”
秦翘“你说过了。”
“是啊。”宋以桉脑子像凝了一团水汽,觉得这个氛围太暧昧她真的有点尴尬,眼睛瞥了眼沙发边触屏开关想把光线调亮点。
随手点了下,房间彻底暗了下来。电视里也急不可耐响起片头音乐,舒缓的古典曲像是文艺老片。
“……”
“但你还有没说的,”秦翘视线大剌剌放电视上,随后伏下身从果盘里叉了颗草莓一口塞嘴里。草莓蓝莓是他刚洗好端出来的,有时候想着她可能过来,或多或少准备点她喜欢吃的。
宋以桉过来的路上就有答案了。
尴尬的情绪渐渐褪去,一本正经,“我们试试吧。”
说完立马补充,“我说的试试,不是指的立马谈恋爱。”
秦翘转头和她直勾勾对视,一侧脸染上屏幕里冷白的光,显得下颌角清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们什么关系?”他问。
宋以桉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特别像渣女发言,但她确确实实是秉持着负责的态度。可能有人觉得恋爱不是结婚,没必要那么矫情,但宋以桉对一段关系会全心全意地投入,很认真地付出、接受反馈,最后结局不好,她不确定自己短期内能不能走出来。
“就是,我们先相处相处,不急。”
“好,”出乎意料,秦翘答应得毫不犹豫,脸上也是一贯地温和包容,“要怎么相处?”
宋以桉说,“每周见几次,手机上多聊聊天,做什么都行。就是找找感觉,有感觉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谈。中间你要反悔了,随时可以叫停,就算关系恢复不了原样,至少我们见面也不要尴尬行吗?”
大概是这个时候,秦翘意识到了宋以桉这样乐观的人,对待感情是悲观主义。
“做什么都行?”秦翘问。
“嗯,都行。”
“有感觉就在一起?”
“对!”
……
月亮升起。
宋以桉看了眼时间,有点晚了。今天钱柯出差回来,会去她家和她一起过夜。
电影到底没看成,俩人约了下次。
盛夏的夜,院子里清雅的花被一点一点染成金黄,又褪成浓重的墨蓝。老槐树归然不动,斑驳的影交织成静谧的黑,只有客厅里电视孜孜不倦制造着声响,隔着四四方方的院儿变得遥远。
秦翘把宋以桉送到门口,本想直接送她回去,但还没确认关系的情况下,宋以桉怕钱柯撞见问东问西,还要挖人家家族秘史。
“我先走了,”宋以桉说。
秦翘点头,“好,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宋以桉嗯了声,转身朝外走了没几步,突兀地被叫住。
她看见秦翘大步流星下了台阶,剪影落在石砖上。路灯下,他的五官也绚烂明丽,跟压不住的烟火似的,直直涌向她。
“怎么了?”
宋以桉微愣。下一刻,男人极为轻柔地捧着她的脸,脊背下压,蜻蜓点水般的吻印在唇心。
“有感觉吗?”他声音低柔。
是只为她一个人绽放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