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傀儡戏
西隆军中，涌起了一股看傀儡戏的热潮。
当然，这个热潮是得到了新任大元帅首肯的，凡不当值的将士，都可以到小校场去看傀儡戏。这无疑给将士们枯燥的军旅生活，添上了不少的色彩。不少战士，操练完后，抢着去小校场席地而坐，就是想靠前看看精彩的傀儡戏。不但傀儡戏是将士们从前没有看到的新鲜玩意儿，还因为这出名为《精忠报国》的戏码非常、非常的精彩。
西隆关小校场
靠北的地方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子，台子上扯着天青色的幕布，仿佛扯下了一块天嵌在那里。
乐声起，幕布拉开，就看到了宝相庄严的佛国世界。瑞气千条的佛同诸天菩萨齐聚一堂，匍匐在佛祖脚下聆听讲法……
李瑰月回头，看到一个个兵士，都正襟危坐，眼睛晶亮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不禁感慨，这出戏已经在军营里反反复复地演了很多次了，战士们还是乐此不疲地喜爱着，但凡有空的，都过来看看，哪怕是抢不到最前面的座位，在后面听听戏曲里令人热血沸腾的乐曲，也是好的。
扭过头，李瑰月的视线重新回到舞台上。这会儿功夫，佛国的金翅大鹏鸟已经被贬下凡间，要去历一世生死劫。
这个话本，李瑰月看过，说起来还是她带给梅唤雪的。话本里讲的是天国的金翅大鹏鸟因为厌恶一位女士蝠在佛前放屁，将其啄杀。佛祖恼其妄杀，将其打下凡间，经历人世间的种种苦难，体会佛家的慈悲之心后，才能回返天界。金翅大鹏鸟转生在东土一户姓乐的人家因为他出生的时候，院子里有大鹏飞过，其家人就给其取名乐鹏举。
这位乐朗君乃是天人转身，自然不是来人间享福的，他的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但无论遭到了什么样不堪的境遇，他都矢志不渝地保家卫国，从不懈怠。在遭遇到奸臣构陷、君主猜疑的时候，他始终秉持着民族大义为先的准绳，哪怕最后，他被奸臣陷害至死，也不曾动摇。
故事的最后，奸臣遭到清算，忠臣得到昭雪，金翅大鹏鸟归位。
“怎么样，月儿，这戏排得如何？”
白衣，簪青竹簪的青年，也随着将士们席地而坐，一点儿没有贵公子的派头。
李瑰月转头，看向石中玉，发出了由衷的赞赏。
“石世叔好巧的心思，居然能想到用傀儡做戏，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石中玉被这样盛赞，倒也不自得，只随意笑了起来。
“我也是沾了前人的光而已，前周时期，傀儡戏就在粤州流行，但只囿于简单的动作表演而已。早年间，我曾游历此地，见此术有趣，特地待在当地钻研了一段时间……要说，真正的傀儡演戏，应该说是我跟你梅姐姐一起想出来的。我提供傀儡承转腾挪的技术，你梅姐姐出声乐艺人，怎么样，我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看着石中玉此时退去淡泊，一心等赞扬的样子，李瑰月嘴角还是忍不住轻轻抽了抽，石世叔这样明目张胆地秀恩爱，真的好吗？
李瑰月已经能想象得到，若是梅姐姐在场，叉腰怒嗔石世叔的样子，不禁就“咯咯”笑起来。
“唉！难怪有人说你爱走神！让你称赞世叔一下，有这么难吗？”
“啊？”
李瑰月错愕，旋即明白石中玉话中的意思，不由俏脸飞红，不知道他说的人是不是那个人，石世叔跟他可是亲戚呢！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人，他说，你发呆、走神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随即，石中玉无奈地摇着头，戏谑道：“我想，在他的眼中，你什么都是好的吧！”
这下，李瑰月的脸更红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石中玉此时又说了别话。
“还有一个人，也觉得你哪哪儿都好，你知道是谁吗？”
他指的莫非是梅姐姐？梅姐姐对她这样的厚爱，还真令她有些汗颜。
“萧长空负你，她气得常常在家里跳脚。说来你也许不信，连我都吃了挂落，她气极的时候，指着我的脸说，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李姑娘，你说我冤不冤！”
这——
“呵呵！”李瑰月僵着脸，干笑着，附和道：“那我得说说梅姐姐了，世叔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坚定又长情的好男儿。下次……若是我看到梅姐姐，必然要提醒她务必清醒地认识到世叔的好来！”
“那倒也不必！”石中玉谦谢着，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说明他很心悦这个提议。
“世叔，您怎么不带梅姐姐同行，你们不一向是秤不离砣的吗！”
“唉！”提起此事，石公子发出一声幽怨的长叹。
“还不是你们那个什么少主，非要我们分头行动，我来关内，她去了温泉谷！”
什么叫“你们少主”，瑰月腹诽：正经说来，我尚不算是九家的好吧。不过，少主的确多次帮助过我，我欠九家和少主良多，只可惜少主神龙不见首尾，就算我想表示感谢也无从下手。
“你知道吗？”石中玉盯着瑰月，说道：“本来定的是我去温泉谷，她来西隆关，可是，她非要跟我换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瑰月摇头，这她哪里去知道呢！
“因为她以为你会在那里，一心一意地要去见你。她说了，一定要找你问问，那个你在半生堂唱的那个曲儿，为什么不教给她！”
她在半生堂唱的曲儿？李瑰月一脸懵懂，在石中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石中玉肯定地点头，又颇为吃味地说：“她当时听得消息，就说‘好词，好曲！’，她一定要去温泉谷，与你生死与共、快意江湖！”
李瑰月讷讷干笑。完了，说好了好词、好曲、好故事，都要尽数付与梅姐姐，可偏偏她在半生堂上唱的曲，是一部江湖侠客故事里的插曲，被她遗忘了记录在册。后来，当她想起来时，跟梅唤雪已经天各一方，没有机会告知她了。
看着郁闷摇扇子的石世叔，李瑰月越发不好意思了：梅姐姐就是个如风的性情，本不打算成家的，是石世叔一片赤诚，打动了她，她才勉强下嫁的。我这无意的疏忽，会不会让两人的感情产生罅隙。石世叔会不会认为梅姐姐对技艺上的追求，远胜于二人的感情？
坐在那里有的没得想着，李瑰月倒没怎么注意在傀儡戏上了。
“你知道，这些将士最喜欢这戏的哪一部分吗？”
“哪一部分？”李瑰今日忙着做小孩的衣物，这是第一次被邀请来看戏，哪里会知道将士们最喜欢哪一部分呢。
正在此时，一股悲凉的情绪席卷全场，所有将士都站起身来，哼唱着一首曲子。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原要让四方，
来贺！
这本来就是一首符合当前情势的曲子，反应了所有战士的心声。此刻，所有的将士都满含热泪，倾尽了力气，大声哼唱着。似乎，在向茫茫虚空宣誓。
瑰月知道，他们看着的虚空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国，有他们打不倒的民族脊梁。
“李瑰月，你好样的！能写出这样的家国情怀，我必须为此向你致敬。”
说干就干，石中玉真的冲李瑰月躬身作揖。
“使不得！世叔。”
李瑰月吓得慌忙侧身避让，但石公子向李姑娘行礼的场面，很多人看到了，在他们身旁的战士甚至听清了石公子施礼的原因。所以，很多很多年后，人们还在传唱着千古一后——李宝儿的事迹时，感慨万千，世间怎会有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不但智勇双全，还才情盖世。那首《精忠报国》就是她作词谱曲的，自从问世起，不知道激励了多少夏人儿郎的爱国情怀。
此时的李瑰月只红着脸，慌忙解释道：“不是的，石世叔，这词和这曲，并不是我所写，而是当年一位友人交给我，让我……”
群情激奋时，石中玉一直跟身边的小兵说着什么，并不停地点头称是。李瑰月颓然，他这是根本没听见还是根本不想听？
人潮渐散，将士们三五成群离去前，还意犹未尽地谈论着这场精彩的演出。
“对，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上对得起天理正义，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是啊是啊，从前我都想差了，认为咱西隆军孬，其实不然，咱们是真英雄！”
“就是，就是，今后我就是这西隆关上的一块砖，一堵墙，戎贼不走我不走！”
默默地行走在将士们中间，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表白，李瑰月也感觉热血沸腾。试问哪一个热血男儿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从前只是一直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付出到底值不值得而已。如今，找到了方向，他们又怎能不振奋呢？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怎么样，这就是少主想出的办法，从思想上杜绝将士们摇摆不定的心思，让他们明白此时心无旁骛地守关，才是为国为民的正理。这个国，不是姬家的大越，也不是萧家的后周，而是黎民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
李瑰月原地站定，也深深朝石中玉施礼。
“石世叔，您们才是真通透，亦不愧是真英雄。此刻，纠结姬家正统还是萧家占理，都是狭隘的做法，只有保证黎民百姓的生存，才是大道理。西戎人觊觎中原已久，此刻若还是耽于内斗，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才是家国的罪人！”
石中玉终于欣慰地笑了起来。
“所以，那首《精忠报国》不管是不是你写的，你且先担着这个美名吧。现在的西隆关上下，太需要一个精神上的领袖了，少主的意思，你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愣在原地，李瑰月半天没有动弹，她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让九家的少主将这名利双收的好处让给她？！
不理会瑰月的茫然无措，石中玉心情很好地哼起了小曲。
“若是此事顺利解决，我看唤雪很快就能过来跟我团聚了！”
李瑰月则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了，不由娥眉轻蹙，脸色凝重。
“如此，斗志是激励上来了，可是……”
“嗯？”石中玉不解地问：“如何？”
轻叹了声，李瑰月将从陶过那里听来的消息，娓娓告诉石中玉。
“哦，我还道是什么难题呢！”石中玉莞尔一笑，道：“我来时，带来了不少西隆军家属的书信，都是向在这里的将士们保平安的！想想可知，萧长空不至于那么傻，将所有将士的家属全数射杀，那不是无端为他自己树敌吗？老百姓虽然都读书不多，但并不糊涂，此刻，西隆将士的处境，有些聪明人还是能知道的。他们 彼此间一嘀咕，不就都清楚明白了嘛！所以，沈家造这样的谣，其实很低劣。稍稍找几个小兵的家属写封平安信，就可戳破他们的谎言！”
原来还可以这样，李瑰月放松了肩膀，也放下了紧绷的心。不得不说，九家的家主，真是位聪明睿智、行事果决的人物，他从未露面，却可以居中将这些事情处理地如此好，实在是高明。
正事谈完，石中玉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似有未尽之言。
“石世叔——您还有什么事吗？”
“唉！”石中玉一声叹息后，斟酌着问出了心里的纠结。
“无恨……他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你——怎么看他呢？”
无恨？哦，李瑰月总算反应过来，石中玉说的是墨玄。
“秦王殿下自然是天纵英明的天潢贵胄，他勇敢坚毅，又有担当，将来……或能立下不世之功！”
“就这些？”石中玉拧着眉，有些不满瑰月过于置身事外的态度。
“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西隆关吗？”
“不是先帝旨意，让他来的？”李瑰月奇怪地反问。
“呵呵呵！”石中玉将手里的折扇敲打着手掌，苦笑道：“果然，他不肯给你任何压力啊！”
这话怎么讲，李瑰月万分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