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晋腔(葬礼)
汾阴县上缴的公粮款在各乡约的连哄带吓中完成量增加到一半,但距离省府下的任务还有较大差距,周元山一面继续向上打报告反映旱情,一方面又开了一次公粮款催缴大会,在大会上重点批评了一些任务进展不大的乡约。
会后,一些乡约为了推卸责任,也有些乡约和闾长为了打击报复村里平时反对他们,不听他们话的人,就把这些不交公粮款的人名单交给特务团,雷哼哼派人拿上名单,挨村挨户去抓人,好多人一听是雷哼哼的手下,吓得连忙求饶,但特务团的人丝毫不心软,也不讲情面,只要不交公粮款,说啥也没用,不到几天功夫就抓了上百人。这些人被抓来后,特务团把他们吊起来一阵毒打,好多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然后雷哼哼就叫来他们村的乡约,通过乡约转告家里:赶紧筹钱,哪怕是卖房卖地卖儿卖女,都要赶快把钱送过来,要不然就会被活活打死。
有些人挨了打也实在无东西可卖,雷哼哼就强迫他们写下借条,向指定钱庄借高利贷,约定利息和还款时间,雷哼哼从中抽成。如果到时还不了,再抓过来,不怕他们不还。这些人签字画押,中人做保后,雷哼哼这才把他们放回家。
其中临河村和临近几个村被抓去的人,回来就把这事讲给农会的人听,农会的人把情况反映给负责农会会员调查的李福平。李福平立即走访了其他村子,得到的情况基本差不多,他赶忙又将情况向会长邓鸿君做了汇报。邓鸿君立即召集农会委员,大家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发动农民,三天后带上农具,前去县政府请愿,请求县长惩处特务团,减免农民公粮款。
秦家丧事安排第五天出殡,前三天除了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每天祭奠、给打墓人送饭之外,秦君民派人前去崇圣寺,将父亲的离世消息告诉汇仁和尚,请僧人们前来给父亲做法事。
秦君青腿脚不便,外出祭奠,孝子去墓地送饭就由秦君民和哥哥轮流去。每次从墓地回来,四周围静悄悄,只有相伴的人发出的脚步声。因孝子在出殡之前穿的鞋子都要趿拉着,秦君民还能听到鞋底与脚后跟碰撞发出的啪啪声。每每这个时候,他内心就生出一种莫名的孤独。父亲的离世,让他彻底感到人生从此变得无依无靠,生意上碰到麻缠事,也只能自己想法子,孤立无援。
回到村口,孝子照例要哭着走回家中,连日来的哭啼早已让他流干了眼泪。此时的他即便是内心极度悲凉,但眼泪并没有伴随着痛心疾首而流下来,这也让秦君民体会到什么叫作欲哭无泪。
因为秦家一直是崇圣寺最大的施主,汇仁和尚得到消息之后,亲自带队,组织寺内一众僧人到秦家做法事,给秦老爷的亡魂超度。
崇圣寺僧人到秦家北院后,便开始准备招魂幡,设阴阳坛,秦家人在阴阳坛上摆放秦老爷的牌位:供奉:显考秦公讳玉山之灵位。再摆放供果、茶点、白酒、香宝蜡烛、馒头,还准备了一些纸钱和叠好的元宝。
汇仁和尚亲自做净坛法事,一切安置好后开始诵经超度。众和尚跟着师傅集体诵读《金刚经》,接着又诵读了《心经》和《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诵读完经文,李管家忙安排僧人们休息吃斋饭。
到了第三天,秦家则在品字型戏台安排了三天的戏,东台依然请的是陕西的唐风社,西台则是秦家的翠云班。两个戏班自然不自然就打起了擂台。翠云班作为秦家戏班,当然不想被人瞧不起,唱起来格外卖力。
第一台折子戏唱的是《徐策跑城》,由洪涛扮演徐策,他穿着朝靴,一手托着朝服,卖力在台上跺着方步,边跑边唱:
往日行走走不动,今日行走快如风。三步当作两步走,两步当作一步行。急急忙忙朝前奔,老夫上殿把本升。
随着他的急速奔走,帽翅在头顶上下摆动,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唐风社唱的折子戏是《三娘教子》,台上的母亲王春娥望子成龙,怒声唱道:
有为娘发下誓言教你成名,送儿在南学读孔孟,只望你读书知礼有前程。谁知你贪玩耍不把功用,有几辈古人讲儿听。黄香檀枕把亲奉,王祥求鱼卧寒冰。商洛儿连把三元中,甘罗十二为宰卿。你奴才将近十岁整,还只顾贪玩不用功。讲着讲着气上涌,阵阵恶火往上升。手执家法往下打,活活打死你小畜生。
青衣是个极瘦的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一连串的唱词如炒青豆般崩落到台下人的耳朵里,让现场所有的人无不掌声雷动。而当三娘手持家法去打贪玩的薛乙哥时,薛乙哥一句“要打打你亲生的”,气得三娘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长吁短叹,青衣的眼泪真真地流了下来,又引得台下一阵掌声。
到第四天,品字型两台戏继续在唱。而在庙后村,天还没黑时,村里的锣鼓就开始敲了起来。敲锣鼓的人都是庙后村民,他们平日里只在逢年过节或者农闲时才敲一敲,练一练。村里的锣鼓由秦家购买的,平时放在乡约家里,谁家有白事主家就主动去取,然后由村民自发在村中心的巷道里连着敲。民间似乎从来不缺艺人,即便是偶尔练一练,这些村民也能将锣鼓敲得摄人心魄。鼓手先是几声“咚咚咚”开场鼓,接着是锣声发出“呛呛呛”的悲鸣之声,然后是铙的声音。鼓声震天,锣声和铙声混合在一起,发出“呛呛呛”“哐哐哐”的混响,和着鼓的强音,节奏明快,仿佛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洗礼,每一声都让人心肺透彻。
锣鼓队在村里敲,乐队则在秦家大院里吹,一直吹到天黑乐人吃了饭后,孝子们便去村边“出纸”,“出纸”时女眷不用去,只需秦家孝男去。“出纸”时乐人在前吹奏,抬供桌跟在后边,秦老爷的平辈本家亲戚跟着供桌,秦家三兄弟依次走在孝子的最前面。秦君青腿脚不便,搀扶着四娃一瘸一拐走。乐人吹吹打打,孝子缓步前行。等到了村口,放好供桌,平辈本家点燃供桌上的蜡烛,开始焚香,然后点燃纸钱,等纸钱化为灰烬之后,本家平辈便喊“孝子”磕头。乐人又开始吹奏《路径曲》。乐人送孝子回到家里后,便到村中心去迎锣鼓队,锣鼓队敲敲打打回到秦家。在灵堂前锣鼓队要进行表演,先敲一曲《牛斗虎》,再来一曲《三闪》,两只曲子意为亡魂冲灵。此时有人就把事先做好的安魂幡悬挂在大门外墙上,安魂幡上的白纸条有七十根,正好是秦老爷的阳寿数。锣鼓敲完后事主要请吃一顿饭,算是感谢乡民为亲人助葬。锣鼓队吃完饭后还要再敲一曲《崴麻杆》,算是对事主家请吃饭的感谢。
锣鼓队吃饭的当口,乐人要再次送孝子出村,去墓地里暖窑——意为孝子为死去的亲人在阴间的家里增加一点温暖,让他们感受阳世间亲人最后的心灵慰藉。
暖窑由三姓人组成。秦君杰,秦老爷舅家人。因为秦老爷没有女儿,尽管岚秀有女儿的名分——但女婿还姓秦,所以只有姨家人来代替去墓地。乐人吹吹打打把他们送到村口,不同姓三个人一路默默同行,走到墓地后,这几天一直待在墓地的打墓人引导他们走到墓坑前。三个不同姓的人带上饭菜,在打墓人手提马灯昏暗光线的引导下,脚踩墓道两边挖出来的浅坑,交叉踩着下到墓坑里。三人坐下来,替秦老爷尝尝人间的菜肴,算是为秦老爷的“新家”暖窑。吃完饭后,同来的两个人顺原路爬上去,留下秦君杰在墓道里点燃纸钱,等纸钱烧尽后,他也踩着浅坑爬上去。三人不言语,默默往回走,返回的路上不能互相说话,即便是遇见外人言语,也不能搭话。
等回到家里,秦君杰早已累得不想再动了,他默默坐在父亲的灵前,因天热,尸体已隐隐发出味道,这几天全靠白酒喷淋除味。妻子忙给他端过来一碗水。大热的天,穿着一身孝服,秦君杰觉得自己已快要虚脱。父亲的离开,对于作为秦家长子的他来说,哀伤是不能表现在眼泪和哭啼中。他要笑脸去迎接来来往往的亲戚,县府的来宾,要笑脸去安排家里的许多事情。因为是家里长子,父亲离开了,母亲年迈,所有的事都需要他去承担,他根本来不及哀伤和哭啼。但一旦独自坐下来,做完这一天丧事所有的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后,他也会想起小时候父亲和他交往的事。父亲对他严厉,但很少教训他,犯了错都是母亲来惩戒。这几天他整夜整夜失眠,躺着、坐着都无法入睡,一闭上眼,似乎总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听到父亲在远处呼唤他。
院子里乐人正在唱戏,和别人家请四个乐人不同,秦君杰给父亲请的是十个乐人的乐队,光吹唢呐就有六人。这些乐人知道秦家不会亏待他们,因此表演起来都格外卖力。一般人家红白喜事,晚上乐人除了吹奏曲子,还要兼代唱戏,白事必唱的一个折子戏是《刘备祭灵》,另外再唱两个折子戏收场。而在秦家,他们一连唱了六个折子戏,这才进入由亲戚点戏环节。秦家亲戚大多家境富裕,为了表示对秦老爷去世的哀悼之情,亲戚们争先恐后点,乐人唱戏一直持续到天快亮了才停下来。
第五天,秦老爷的遗体终于要安葬了。一大早,秦家的亲戚陆陆续续到来,每来一家,乐人就要吹几句,然后就有总管喊道:“招待亲戚喽!”下面帮忙的人就会答应一声。乐人就要吹奏一曲,亲戚来了一律由司仪引导,上香,奠酒,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亲戚来齐了,要招待亲戚吃点便饭,便饭一般是四个菜,两热两凉,外加一盘馒头。秦家给亲戚们端上来的都是白面馒头,在这饥馑荒年,秦老爷的去世给人们带来的吃席,仿佛上天的恩赐一样,庙后村的乡民结结实实吃了五天,还有人趁机往家里拿,吃剩的拿,未去过的吃食也悄悄拿,秦家人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秦君杰兄弟们知道,光靠粥棚舍饭,乡民们也只能算作是果腹而已,根本无法填饱肚皮。便饭里最吸引人的是汾阴烩菜,每人一碗,泡上馒头,有人一次要吃两三碗。要不是总管制止,一大锅烩菜很快就吃没了。从某种意义上说,秦老爷一生行善事,即便是去世了,还在用美食接济庙后村的乡民。
办丧事最让人心痛的时刻就是当棺板钉上的那一刻,这一瞬间亲人之间便阴阳相隔。秦老爷的遗体被孝子孝孙抬起放进棺材里,秦老生前使用过的东西也放了进去。秦君杰手里拿着父亲去世时前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小块石头,仔细端详了一会,最终,他还是把石头放在了父亲的手边。岚秀作为女儿,往棺材里放的生活用品都要由她来摆放,一切放好后,随着总管一声封棺令下,年轻人呼呼啦啦拥上来,将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板抬到棺材顶上,严丝合缝盖好,村里来帮忙的木匠拿出榫卯,开始封棺。封棺材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动用任何铁钉,也不能用铁锤。
随着木锤一下一下砸在榫卯上,棺板被牢牢地盖在棺材上。人生最悲痛的时刻到来了,虽然与秦老爷没有多少亲情,但岚秀还是怀着感念之情,悲痛地嚎哭起来。秦玉娇哭喊着:“哥呀!你走了我可咋活呀!”整个灵堂前发出悲伤的哭啼声。就连不常为父亲落泪的秦君青也开始抽泣起来。院子里的锣鼓震天似地敲起来,鼓槌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重重地打在秦老爷每个亲人心上。现场变得混乱起来,年轻人冲了上去,开始往外抬棺材。金丝楠木棺材太重了,将近二十个青壮年小伙子才把棺材抬了起来。
棺材一步一步抬出了北房的门,抬出北院的门,抬出秦家大院的门,最终放在早已摆放好的木架子上。几个年长的用麻绳将棺材捆好,然后由年轻人像八抬大轿一样抬着往墓地里走去。妻子杨氏是不能去墓地的,她静静站在北房门口,目送着丈夫的棺材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从北院的大门口消失。她望着正在收拾院子的人来回穿梭,望着一下子恢复了往日宁静的院落,心里的悲突然涌上心头。微风吹着她花白的有点凌乱的头发,让她显得有点弱不禁风。这个经历了许多风雨的女人,在送走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丈夫后,面容异常的平静,她没有一丝眼泪,外人从她苍老的面容上,已经很难想像此时此刻她内心是如何地五味杂陈。
棺材抬到秦家大院的大门外,岚秀跪在棺材后面,秦老爷舅家人一手扶着棺材,一手托瓦盆放在“女儿”岚秀头顶,等总管喊一声“起灵喽!”舅家人便将瓦盆狠狠摔在地上,瓦盆里的纸钱灰随着破碎的瓦片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岚秀发出悲怆的哭声,乐人的吹奏声、锣鼓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庙后村的小伙子抬起棺材就往秦家墓地奔去。路上抬累了,另一拨人换上去。还有些年龄大的村民,拿着铁掀,赶去地里为秦老爷殓墓。
赶到墓地的时候,天正午时分,孝子们披麻戴孝大汗淋漓,天热得已哭不出声来。抬棺材的小伙子光着膀子,身上黝黑,头发已完全湿透了。乐人时不时吹奏几句,显得有气无力。
到了墓地,孝子们跪坐在地上,望着帮忙的人用绳子缓慢将棺材放进墓坑里,然后推进墓室,用一整块青石把墓室封好。秦君杰拿着铁掀下到墓坑里,分别在四个角填了填土,然后爬了上来,将两个弟弟头上戴的孝帽和亲人们腰间绑的麻绳扔进墓道里。一切准备停当,帮忙的人开始向墓坑里填土,乐人又开始了有气无力的吹奏。黄土填出地平面后,四娃拿着安魂幡,插在墓坑的正中间,有人开玩笑将一铁掀土扔在四娃身上,四娃骂了一句,然后又有人扔过来一掀土,吓得四娃赶紧跑了,安魂幡倒了下去,秦家本家一位年岁大的过来将安魂幡扶正,站在正中间,这下没人敢再开玩笑,很快就在黄土塬上垒起了一座新坟。岚秀和秦玉娇发出嘤嘤地哭声,本家亲戚在坟的正前方,用青砖垒了祭台,将带来的祭品摆上去。秦君民望着眼前这座新坟,仿佛一座囚禁父亲的宫殿,有一个声音在对父亲说:来吧,住在这儿,给你寂寞的安静。
本家亲戚又将花圈等物堆在一起,用火点燃,花圈里面的竹子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燃声。烧了有一袋烟的功夫,火终于燃尽,纸灰随着热浪在空中盘旋、升腾,越飘越远。本家亲戚喊道:“孝子磕头。”又喊:“孝子谢殓墓的”,孝子们磕了三个头。然后围着新坟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转完之后,在秦君杰的带领下,孝子们返回秦家大院。
秦家的亲戚在吃了一顿丰盛的“十三花”后走了,帮忙的人群散了,总管把这几天的吃穿用度和李管家交接清楚后也走了。君杰媳妇、里惠、岚秀和秦玉娇,害怕杨氏心理上承受不起,暂时陪她说会闲话,招呼她吃点东西。一向颇有主见的秦太太,此时却变得六神无主,任由她们安排,自己个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秦老爷的遗像发呆。
周元山安慰了嫂子几句,看见嫂子也是心不在焉,便到外屋和秦氏三兄弟聊天,他看见秦君青,忍不住又教训起他来:“你怎么就不能学点好,像你两个兄长一样。听你娘说,前些日子又去赌了,前前后后你输了多少钱?秦家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你这样糟践?”
秦君青辩解说:“都是他们设圈套一起日哄我哩!”
“为啥就不骗旁人?还是你贪赌么。你娘可是说了,再有一次,她可要取了你性命。听说你还把窑子里的女人领回家?你这不是辱没你们秦家先人么。现在你爹不在了,别以为就没人管得了你,你娘惯着,我可是眼里不揉沙子,要是再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小心把你抓起来。”周元山没好气说。
秦君青还想争辩,秦君杰说:“少说几句,长辈说你听就是了。”
周元山说:“上次各村财主都捐了钱,大概捐了有五万元,我让高普议把这些钱用于各村的赤贫户,也不知道落实怎么样?君杰你完了在庙后村了解一下。”
秦君青一听这话忙插嘴说:“雷哼哼抓了好些不交公粮款的赤贫户,他们要是有钱,还能被抓?这些人被关起来打,四处筹钱,实在是借不到的,还在特务团的强迫下,借了高利贷。”
秦君杰埋怨姑父说:“当初就不应该让雷哼哼掺染政府的事,晋绥军你又管不了。”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向我汇报?把你放到特务团,你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啥心也不操。”周元山报怨秦君青道:“这几天光顾忙这面的事,也没顾上问公粮款的事。我得赶紧回去问问情况,不然要出大事。”周元山说完站起身就要走,秦君杰忙让李管家安排马车送他。
周元山走后,秦君青看见岚秀走了出来。这几天她一直穿着孝服,秦君青没注意到她的肚子,现在看她肚子已明显隆起,怀孕已显然不是一两个月的事了,他当初的猜测似乎要变成现实。他不动声色看这个曾经的媳妇挺着肚子出了院门,朝花园方向走去。
“老二,你挺会弄的啊!日本媳妇几年了肚子没动静,中国媳妇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显怀了啊!”秦君青意味深长地说。
秦君民有点尴尬,嘴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人和人的身体不一样,你嫂子当初都六个月了,肚子还看不出来。说不定岚秀怀的是双棒了。”秦君杰忙替二弟打圆场。
“你少替老二打马虎眼,你等着,我迟早要查清楚的。”秦君青说完气哼哼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早候在门外的四娃忙过来让他扶住肩膀。两人相跟着往岚秀走的方向去了。
秦君民叹了口气说:“总觉得对不住老三,不该做这样的事。”秦君杰安慰他说:“谁让他不珍惜,这样的女人就像一个好东西一样,放老三手里糟蹋了。你和岚气要硬气点,老三仅凭时间去推断,也只能是猜测而已。”秦家两兄弟商量着父亲安葬后三天每晚如何去地里送饭。因为第一天送饭要送到地里,秦君杰说他先去,第二天由秦君民送到半路,第三天再由他送到村口。他们商量这些事的时候,似乎已忘了他们还有个叫君青的弟弟。
岚秀刚才和婆婆杨氏呆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她的态度要好许多,但自己毕竟和她相处时间不长,而且在相处过程中还闹了些矛盾。眼下婆婆的好让她略略感到有些尴尬,她就借口去看看戏班子便走了出来。但她恰恰忘记了自己的肚子,脱下孝服之后,肚子已明显隆了起来,走路时她下意识用手扶住腰。
翠云班刚刚唱完三天的戏,下午天热,一班人正在花园里乘凉。看见岚秀过来,几个女演员关切问长问短,劝她走路小点心。正在说话时,秦君青走了过来,他上上下下把岚秀打量一番,阴阳怪气说:“可以啊!别让我查出你俩早就勾搭到一起,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岚秀没有理他,故意大声对四娃说:“快领上你的主人去寻叫怜怜还是什么的,别让人黑夜里难受。”
“你少张狂,到时有你好受的。”秦君青瞪了岚秀一眼,果真让四娃领上他去寻怜怜去了,全然不顾父亲刚刚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