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晋腔(换妾)
进入六月,汾阴县的天已经热了起来,正午时分穿件薄衬衫还是满头大汗。此时的汾阴大地正是收割麦子时节,汾阴人称“收火麦”。要是在往年的六月,黄灿灿的麦子一眼望不到头。人们一大早就要赶到地里,趁天气还不热的时候开镰割麦,到晌午,东家派人把饭送到地头,大家吃点饭歇息歇息就继续割,天快黑的时候,男人们开始捆扎麦秆、装车,女人们则收拾农具,捡拾地里散落的麦秆。关于割麦子在汾阴流传着一个笑话,东家告诉伙计说:“早上天凉凉的赶紧割,晌午麦秆脆脆的赶紧割,晚上怕明儿个下雨赶紧割”。想必伙计听到这样的话会随时晕倒。
但今年从开春至今,汾阴的天未下过一颗雨,有时天阴了,人们高兴盼雨的时候,却刮过一阵风,很快又烟消云散,万里晴空了。汾阴大地上成片成片的麦田里麦子稀稀拉拉,像鬼剃头一样,东一块,西一块,白花花的干土块裸露在外。一些少地的庄户人家,在黄土塬边边角角开垦的梯田更是颗粒无收。
秦君杰这两天在周围几个村子里转了转,包括秦家在内,麦子歉收几成定局。东家和长工们看着干瘪的麦穗发呆,唉声叹气。一些帮人割麦子的短工更是找不到活干,闲在家里。想到要收完麦子又要交公粮,秦君杰叹了口气,今年收公粮又是一件难事。
秦君杰回到区公所院子里,下了课的马连举站在柳树下望着天空火红的太阳对他说:“娃呀!今年怕是要过个饥馑年啊!你看看这天,晒得人心里都发毛了,可不敢重现光绪三年的大旱了!”
“老听大人们说,光绪三年天旱到底有多严重?”秦君杰问。
“咱河东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讲的是‘吃干泥,拌麦秸,难吃难咽。人吃人,犬吃犬,实实可怜’。汾河边挖掘蒲根的人,肩挑车载,日以千计。蒲根面每斤卖到六十文,汾阴县内榆树皮被剥尽,榆皮面每斤卖到四十文。”马连举叹了口气说:“至于杀食人肉,甚至骨肉相残,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秦君杰也跟着摇了摇头:“今年不至于吧!麦子歉收还能补秋种哩!”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农事都已休,兵戈况骚屑。”马连举说:“杜甫他老人家这首诗把眼下的情形都说完了,你看看现在的天,六月里太阳就明晃晃的,打短工的都歇到家里,民国又到处打仗,这年景能好到哪?以后要计划着过日子,可不敢再大手大脚,就是座金山也会被糟蹋空的。”
听了马连举的话,秦君杰连连点头,他又想起了吃喝嫖赌的弟弟秦君青,几万元一夜就输个精光。父亲前几天要他和君民马上将三弟赶出家门,永远不要再回来。母亲好说歹说不顶用,只好让三儿子先躲到县城秦君民的家里。但秦君青依旧不知悔改,又是成天邀请酒友赌鬼相聚,将秦君民家里折腾得不成样子。
两人正说着话,秦君杰看见弟媳妇岚秀在门口闪了一下面又退了回去,忙喊她进来,问她有啥事?
岚秀只好又返回来进了院子,说:“这两天身上老是乏累,想让马爷爷给号号脉,开几副药。”
秦君杰笑了,说:“这事也要劳烦马爷爷,咱城里的药铺不就有现成的郎中么?”
岚秀说:“不是还要到城里么,也不想远跑,就过来劳烦一下马爷爷。”
岚秀自从上次做了奇怪的梦之后,加之原本每月准时到来的月事又迟迟不来,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是怀上孩子了。她决定先去学堂找一下马连举,让他给号号脉,没成想却遇到了秦君杰。
马连举带着岚秀去了旁边的屋子,让她伸右胳膊,用三根手指轻轻压住她的脉搏,闭上眼睛号起来。号完后又让她伸出左胳膊,继续给她号脉。
“根据脉象看,女子,你怀上娃娃了,快两个月了。恭喜啊,秦家要添丁了。”马连举说:“身上乏累是正常的,多卧床歇息,前三个月最为关键。我这儿给你开几味药,保胎用。”
马连举并没有看到岚秀脸上的表情变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药方。
枳壳4钱,厚朴3钱,香附子3钱,砂仁2钱,苍术2钱,橘红2钱,苏叶1钱,甘草9钱,小茴香1钱半
岚秀看了看药方,上面的字她大多并不认识。她觉得有些对秦君民不住,他让她学习认字,她却更喜欢听戏和唱戏,一拿上书就犯瞌睡。她对马连举说:“马爷爷,这事先不要和我大伯子说,完了我慢慢和他们说吧!”
马连举笑了:“这娃,还害臊哩,这不是好事么。”
岚秀也笑了,顺手接过药方,出了门。她变得忐忑不安起来,因为她知道,肚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秦君民的,而她怀孕的事一旦让丈夫知道,家里肯定会闹得沸反盈天。她决定先去找秦君民,看看他是怎么想的,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秦君民再次确定了纱厂的奠基时间,大约在麦收之后。妻子回到日本已解决了机器的出口手续,再有两周就可以装船。如果回来厂房还没有盖好,机器安装存放又成了问题。好在是现在匠人们已弄明白了图纸,已开始挖地基,备料。
岚秀看屋子只有秦君民一个人,就轻轻叫了一声:“君民,我想和你说个事。”
秦君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岚秀会直呼其名。“坐坐,我给你倒点水喝。”
岚秀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马连举开的药方让秦君民看。
“谁的药方?你病了?那我让人去药铺抓药去吧!”
“你也不问问是啥病就去抓药。这可是保胎药。”
“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怀上么?”
“你不问问是谁的娃吗?如果君青是一个正常人,我就不会来找寻你了?这辈子,我和他就不会有娃了。”岚秀几乎要哭出声来。
秦君民头上的汗沁了出来,他抬头望了望门外,似乎并没有人关注他屋里的动静。他明白岚秀直呼他名字的原因了。
“君青老去逛窑子,做那事根本就不行,要不我一直怀不上。这事如果让他晓得,我该怎么办?”
“你让我好好想想这事。药我让人抓了给你送过去,你莫慌,先回去等我信。”秦君民陷入了沉思。
龙武从家里逃出来后,害怕有人追,他昼伏夜行,也不辨方向,沿着汾河滩一路跑了过去。他眼下只想尽快离开汾阴县,躲开雷哼哼的追击。
跑了四天,龙武发现后面并无动静,心里开始释然起来,他想起爹常说的“穷家富路”。决定先找个事做,要不身上的盘缠用不了几天就花光了。
经过问路,龙武才知道自己已到了高凉县地界。
此时正是麦收时节,高凉县旱情远没有汾阴县严重,春季还下了点雨,麦子长势虽不比往年,但还谈不上歉收。到了收割时节,许多大户人家依旧在找寻收割麦子的短工。因龙武身材魁梧,看上去就有一把子力气,所以他很快被横岭村兰姓财主找去干临时收割麦子的活。
横岭村临近汾河,整个村子处在汾河平原中心地带,地块平整,耕种便捷,一直是高凉县小麦主产区。村里大部分地由兰姓财主和程姓财主占有,村民要么给财主当长工,要么租种财主的地,日子过得相对紧巴。
龙武并不图赚多少钱,只是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管吃管住就行,因此他干起活来不惜力气,啥活也抢着干,兰财主非常喜欢,半个多月收完麦子后,兰财主希望他留下来,继续干些收夏种秋的活,龙武赶忙答应下来。
龙武在自家以前每天干完农活,晚上没啥事干就闷头睡觉。一些家在横岭村的人一到晚上就回家和老婆娃娃热炕头了,只留下像龙武这样一些外地来的长工除了谝闲传外无事可做。
但在横岭这个村子,龙武发现一个奇怪现象,一到晚上,总有人过来找没事可干的长工,鼓动他们去参加村里办的识字班,引导他们学习一些种庄稼的知识,说是将来有了地自己可以种好庄稼。龙武本不喜好学习,但一个人身在异乡,早早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尤其是天越来越热,晚上的日子更加难熬。因此他决定去试试,反正他觉得不可能一辈子在外漂泊流浪,总要回汾阴去种庄稼。
其实龙武并不知道,组织这样活动的,是在山西如火如荼开展的农会运动。由于国民党在全国开展“清党”运动,阎锡山积极响应,山西境内共产党的各项活动受到很大限制。党的工作中心也由城镇转向农村,主要精力放在发动组织工农运动上。汾阴和高凉所在的河东大地,工农运动在全省影响极大,成为全省党的工作开展最出色的区域,有15个县成立了共产党领导下的农民协会,全省农会会员多达10余万人。
龙武刚开始参加的时候,高凉县农会的负责人王文栋只是单纯教他们认认字,讲小麦、棉花的种植技术。时间一长,王文栋和这些长工非常熟悉了,就经常问他们一些问题,比如说“家有地的请举手”,学习班上几乎没人能举起手来。王文栋就会引导他们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土地怎么办?”再比如说“村里的财主剥削你们怎么办?”诸如此类的问题层出不穷,而他也会一一给大家解答,帮助长工们寻找答案。
龙武参加的次数多了,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农民只有通过抗争,才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土地,而这些财主,是一些不劳而获,靠长工们养活的“寄生虫”,农会就是要领导没有土地的长们进行抗争,反对土豪劣绅、反对恶村长,只有斗倒他们,农会掌握了村政权,长工才有好日子过。龙武也意识到,当初自己依靠土匪去复仇,这本身就找错了对象,不仅没有报仇,还让自己成为乡民们憎恶的对象。
学习了一段时间后,农会教长工们反对土豪劣绅的风声渐渐传到兰财主耳朵里,他大骂长工们:“老子养活你们,你们却在背后日捣老子,再敢跟上农会的人,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到官府。”
龙武和其他长工只好偷偷摸摸去,但在他心里,已埋下一颗不同于参加滩匪抢劫、杀人放火的种子,但这颗种子究竟何时萌芽,何时开花结果,龙武心里一片迷茫。
秦君民认真思索了一晚上,他觉得与其等弟弟发现事情的真相,还不如自己及早想办法,让岚秀能够体体面面,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
一夜未曾合眼的秦君民在早上给父母请了安,等其他人都散了后,他和岚秀留了下来。当着母亲杨氏的面,他拉着岚秀在客厅里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母亲杨氏疑惑问道。
“娘,这事你不要怨岚秀,都是我的错,要打要骂你冲我。”秦君民无头无尾的话让母亲杨氏更是摸不着头脑。
“娘,这事不怨君民,他那晚上喝多了酒,是我勾引了他,才酿成今日的大错。”岚秀流下了眼泪。
从岚秀的话里,母亲杨氏已猜出了个大概,这一对冤家一定是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但不管如何,这样辱没秦家祖宗的事,万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她起身来闭了门,让秦君民站起来说话。秦君民把岚秀怀孕的事说了出来,说他一开始也想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顺顺利利生下秦家的后代就行,但一问才知道,君青长期厮混在烟花柳巷,身子落下了毛病,根本无法和岚秀同房。现在冷不丁岚秀有了身孕,君青知道后肯定要大闹一场。
母亲杨氏听了君民的话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岚秀就是一巴掌,骂道:“你这个窑姐养的货,让你体体面面嫁到秦家,就是想让你守妇道,传家风,你却干出这不伦的事来,你让我们秦家的脸面往哪搁?”岚秀挨了一巴掌后瘫倒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还怕知道的人不够多?还嫌秦家丢人丢得不够大?”母亲杨氏制止了岚秀的哭啼。
秦君民哀伤地说:“娘,你不要骂她了,这都是我的错,她一个不满18岁的穷人家女子,在咱们秦家又能做什么主?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事已发生了,我愿意承担后果。如果您实在不能容忍,肚子里的娃就随他去吧。反正现在我也没有后代,君青也不会有。”
母亲杨氏陷入两难境地,长时间没有吭声,这个精明强势的女人被两个儿子的“妻妾”闹剧折磨得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是自作聪明的糊涂之举将一向听话的二儿子推向万劫不复的边缘,还是形同寡居让两个年轻人有了可乘之机。
秦君民将岚秀缓缓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母亲居然懒得制止他,毕竟,这个女人的肚子里,怀着杨氏日思夜想的孙子。
“你们真是一对冤家,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当初还不如就让你俩过到一块,也不至于做出如此让人难堪的事来。”杨氏摇头叹息说:“一个是媳妇回了日本,一个是男人在外寻花问柳不着家,这可倒好,孤男寡女,东院西院又挨在一块,不出事才怪呢?”
“你媳妇这面怎么交待?”母亲问秦君民。
“我媳妇好说,日本人思想比较开放,何况她又不能生育,以前还一直劝我纳个妾。现在只担心君青,他如果闹起来,恐怕?”秦君民已感觉到母亲并不忍心岚秀将孩子打掉。
“最近你爹正好不愿意让老三回家,儿媳妇你就在家安心养着,有啥事直接和君民说,我去县城找老三说这事。”杨氏还不忘记叮嘱两人,“你们先回去吧,老二你要注意影响,不要说儿媳妇怀了你的娃就和她走的近,让旁人看笑话,影响你在秦家的威信。”
两个人从屋里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秦君民长舒一口气,嘱咐岚秀说:“回去安心把身子养好,需要什么让人随时来找我。”岚秀点点头,她面上毫无表情,但内心是极欢喜的,担心了一夜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脚步顿时也觉得轻盈起来。但她又想起婆婆的话,便克制住不让喜悦流露出来。
俩人出了北院门,岚秀说她去看看戏班子,便和秦君民分开了。
杨氏按捺不住复杂的心情,立马让人备好马车,去县城找三儿子。
秦君青显然没有想到母亲会到城里来。当下人开门看到秦太太时,忙冲屋里喊:“三少爷,快,快,太太来了。”
屋里顿时一片慌乱,收拾东西声,碰倒桌椅声,女人的叫声混合在一起,让杨氏听了愤怒不已。
秦君青不仅叫人在二哥家里打麻将,还将妓女叫过来吃花酒,将秦君民家里折腾得乌烟瘴气。
这些女人看到秦太太进来,便匆匆从秦君青身边逃了出去,有些人连鞋子都跑掉了。
四娃赶紧招呼秦太太,秦太太骂道:“都是你这个瞎怂,成天教唆君青上赌场逛窑子,还不快滚。”
四娃吓得也跑了,屋里转眼就剩下君青一人。君青还想冲娘嬉皮笑脸,秦太太瞪了他一眼说:“你哥就不应该将房子借给你住,你还是流落街头好。”
“娘,要是连你也不管我,我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你就是个忤逆,爹娘还在,说什么死不死的。”母亲问道:“老三,你和我说实话,你和你媳妇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秦君青愣了一下说:“大字不识一个,也没啥情趣,就是长了一张好脸。”
“我问的不是这些,为什么好几个月了,你媳妇肚子里还没有动静,你俩是谁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就赶紧去找郎中看看。”
秦君青沉默不说话,他一直很奇怪,在烟花院不论和哪个女人上床,他都没有任何问题,但一回到家,搂着自己的女人就不行了。他也问过郎中,郎中说可能是心理作用,一定要把心思放在家里。但不知为什么,面对岚秀这张俊俏的脸,秦君青却提不起和岚秀生儿育女的兴趣。
“是我的问题,和她在一块就没有那方面的兴趣,”秦君只好老实承认。
“要是重给你娶个你喜欢的媳妇,让岚秀还是给老二做小,你同意吗?本来当初就是让老二娶的她。现在老二媳妇也不生养,咱秦家就老大家有两个娃娃,娘也不想看你和老二都断子绝孙。”母亲继续说:“这次娘依你,只要是你中意的就行,但不许娶窑姐回家。”
秦君青勉强答应,趁机又给母亲提条件:“我不娶她们回家,但娘要答应我领她们回来做小,不当媳妇。等有合适的再娶。”
母亲在秦君青头上戳了一指头说:“如果不是为娘从小一次次惯着你,顺着你,你怎么可能就变成这个样子。惯子如杀子,老话一点没错。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岚秀的事我来处理,让她先回娘家去,和老二的关系慢慢来理顺吧!”
母子二人坐上马车回到家里,杨氏先带上秦君青给秦老爷赔礼认错,君青当着秦老爷的面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赌博了。母亲杨氏也在旁边帮腔说了几句好话,秦老爷无奈说:“这逆子迟早要让你惯得惹出乱子来。”
母亲让秦君青陪陪父亲,她一人到东院去找岚秀。岚秀正崴在床上休息,听到婆婆叫她,忙起来出门迎接。
杨氏坐下后,岚秀忙让下人端茶水过来,杨氏摆摆手说:“你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待岚秀坐下后,杨氏说:“路都是自己个选的,既然你怀了君民的娃,就给他做小吧!但眼下不要声张,一会给你派辆马车,外人问起来就说回娘家有事。你先住到君民在城里的家里,等娃生下来再说吧。”
岚秀激动地流下了眼泪,虽然人生有喜有悲,但像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在她身上的大喜大悲简直不可思议。她多么想立刻把喜讯告诉君民啊!但偏偏又不能立刻见到他。
杨氏大约也猜到岚秀的心思了,告诉她说:“你只管走,我待会去找君民,完了他去找你。你们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岚秀向婆婆道谢,随马车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