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话 黑鱼塘（上）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见识过各种各样在守的布局里败下阵来的诈欺师了。不过，以往我们都是站在守的视角看问题的，而这一次我想引入被骗的诈欺师的视角，带大家感受一下故事的另一面。
大家在生活中会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呢？就是明明看别人做某些事情感觉很简单，甚至会去抱怨那个人做得不够好，但自己一上手却也一样是什么都不会……
诈欺当然也是这样的。也许你在看了之前那些故事后会产生“反向诈骗这种事情我也做得到嘛”、“那些诈欺师怎么都那么蠢”或者“我才不会被骗”之类的想法……
……这很正常。但这种侥幸心理和轻蔑的态度并不值得提倡。它们是有毒的，会让你放松警惕，进而使你变成你看不起的所谓“蠢人”。所以说，在面对其他人的花言巧语时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戒，包括本就是诈欺师的人也是一样。
自负的鸟儿，终究会被灰隼吃掉。
……那就开始吧。鱼塘诈欺……
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一旦和赌博扯上关系就必然会变质。不幸的是，几乎所有娱乐活动都能和赌博扯上关系。
……钓鱼也是如此。
2009年12月28日，上午9:30，绿草鱼塘。
鱼塘塘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哈啊呃……呼……”
他盯着面前的鱼塘，随后走到岸边，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
几根鱼苗游到了他的手指边。
“……好，开始吧，今天的营业。”
他对自己说道，打开了铁门。
“呼……呼……”
“……诶？你怎么……”
塘主摇了摇睡在鱼塘铁门旁边的一个钓客的肩膀。
“呃呃……啊？鱼塘开了吗——”
钓客醒来后只是哆嗦了几下，随后立刻提起自己的鱼竿，走进了鱼塘。
“啊啊，沼川老弟，你真的在外面睡了一整晚吗……？”
塘主跟在他后面问道。
“诶，昨天钓鱼钓到半夜，那个点回家肯定要被老婆骂死，还不如在这里待一晚上等到今天继续钓呢，呵呵……”
“哈哈哈……你老婆还是那样吗？”
“对啊，看到我钓鱼她就急得和什么一样……”
这个叫沼川的中年男子和塘主唠了会儿嗑。他是鱼塘的常客了，所以和塘主很熟。
“来，你的老位置。”
塘主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在了一块有着四个白点的地上。实际上，那些白点就是被凳子脚压出来的。
“咳……呸。”
沼川朝身后吐了口痰，打开装小虫的小盒子，把一根蚯蚓穿在鱼钩上，将钩子甩进了塘中。
约莫5分钟后……
“……！”
沼川突然发现浮标往下动了几下。他立刻提起鱼竿——
“啊啊啊，晚了一步，饵已经被吃去了……可恶……”
他骂了几句，收回空掉的鱼钩，再挂上了一根蚯蚓。
“不过今天鱼上来得倒是挺快……”
“呵呵，是啊……”
塘主随口应付道，盯着沼川脏兮兮的背影，似乎在想些什么。
“那个……钓标还搞吗？”
“……嗯？钓标——啊，那个啊……”
沼川收起鱼竿，转回头对塘主挤了挤眼。
……解释一下，所谓的“钓标”，指的就是把有标记的鱼从鱼塘里钓出来。
首先，塘主会从鱼塘里抓出一只鱼，之后再在鱼尾之类的地方用塑料环套住作为标记，随后将其放回池塘中。接下来，就是要看哪个钓手能够将它钓出来，成功者能够获得一笔不小的奖金。
听描述就可以知道，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赌博。
“……是我想的那个吗？问题是你上次组织钓标不是被抓包了嘛，怎么还搞——”
“不不，这一次我特地在暗地里开了一片新的鱼塘用来钓标，收费标准和这一片明着的鱼塘不一样。”
塘主口中的“明鱼塘”——也就是沼川正在垂钓的那片区域——对外界所有人都开放，收费标准为每小时50日元。然而，那只不过是普通鱼塘的收费罢了。
有备而来的钓客会通过和塘主对暗号的方式得到进入特殊鱼塘钓鱼的机会……那种被用于钓标赌博的鱼塘就被称为“黑坑”。
黑坑的入场费和垂钓费比“明鱼塘”对外界公示的价格高很多，甚至高出几十倍都有可能。也就是说，这完全可以是日入数十万的暴利生意。
警方自然是不会允许这种行为的发生。在几次打击之后，黑坑生意逐渐衰弱，现如今也只有这个绿草鱼塘还在偷摸着搞它了。
“……呼……”
沼川用鼻子出了口气。他也知道一旦黑坑被查封，在里面垂钓的人一样会被抓走调查。
“……确定安全？”
“当然。我自己也怕被抓的啊，沼川老弟。”
“嗯……”
沼川陷入了思考。这一点塘主能够明显地看出来。
【……呵呵呵，看他那穷酸相……这家伙除了钓鱼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赚钱能力肯定差得要死……如果把他最喜欢的钓鱼和赚钱联系起来的话，他绝对会上钩的，呵呵呵……】
“……我就钓三个小时。说好了啊，只钓三小时！”
“好好好，随便你……”塘主暗自窃喜着，摸出了铁门的钥匙，“跟我走吧，就在里面……”
沼川提起小板凳，推开被塘主打开的铁门，走进了被藏在主鱼塘后面的黑坑旁边。
出乎沼川意料的是，在这个所谓的“黑坑”旁边的人还挺多，而且那群人中的大多数并不是钓客，而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们经常会去寺庙里面求神拜佛的那一类中年大妈。
“诶？来了？”
黑坑旁的一个放生摊位的摊主对塘主打着招呼。
“对啊，有人要来放生喽……”塘主对摊主打完招呼后，扭头对沼川小声解释道，“……这是我最近刚认识的一个搞放生的人。”
“放生……？”
“我说他在鱼塘旁边会更好做生意，所以就把他请过来了……你到时候配合我一下就行了……”
“……哦哦，原来如此……”
沼川点点头。他已经听出了塘主的言外之意。
【……本来警察一定要查的话，肯定能从外面的明坑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来，然后他们就会对这个单独的小鱼塘的用途产生怀疑……不过，只要引进来这么个搞放生的人，就可以赋予这个黑坑一个合法的存在理由，那就是将其用于放生业务……】
这就是塘主打的小算盘。借助放生的外衣将钓标业务隐藏起来，将黑坑“洗白”……
当然了，为避免对他而言算是半个外人的摊主对外通风报信的情况发生，他并不会向摊主说明钓标的事实。
【……在摊主看来，我给鱼上的塑料环只不过是一个祈福道具罢了……】
“好了好了，鱼呢？从你这里挑几条鱼出来吧……”塘主对摊主说道。
“没问题。”
摊主一边回答一边从面前的鱼缸里捞出了5条红白相间的鱼。
“这几条都是锦鲤，我花大价钱买的，一条可是要几万日元的嘞。这不错吧？”
“呃……”沼川挤进人群中，装模作样地上前看了看那几条锦鲤，接着摸了摸下巴说道，“……嗯，我觉得不错。就放生五条吧。一共多少钱？”
“五条总共30万日元。”
“……成交。”沼川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然而在下一秒，他尴尬地愣住了。
“……呃，那个，我可以先赊账吗？我好像没那么多现金……”
“嗯？没有现金你也想放生吗——”
“啊啊，那个……”塘主及时插了进来，“我可以先帮他垫付一下……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只因为一个人暂时的没钱就断掉他的慈悲心的话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哇……塘主这么会说话的嘛……】沼川暗自想道。
“好，有人垫付就行。”
摊主答应得倒是非常爽快。
接过塘主的30万后，摊主把放在水盆里的5条鱼递给了沼川。
“……跟我来。”
“好……”
沼川捧着盆子，跟着塘主来到了一个小屋前。那实际上是一间储物室。
塘主打开储物室的门，从里面找出了5个红红的塑料环。
“怎样？这些看起来很像祈福用的道具吧……有这样的伪装的话就不会露馅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塑料环绑在了鱼尾上。
“你自己确认一下吧，看看塑料环绑紧了没。”
“……”
沼川用手大概拉了拉。塑料环套得确实很紧，基本没有掉落的可能。
“那我们就开始吧……等会儿你出去以后就装作是在放生，把这五条鱼放进鱼塘里面，确定没有被人注意到之后再开始钓鱼。每钓上一条标鱼，我就会给你五倍于鱼本身价格的现金。如何？”
“五倍，也就是每条就有30万的返还嘛……还真多呢……”沼川搓了搓手，说道，“……但是在放生池里钓鱼，佛祖不会怪罪我嘛？”
“怪你干嘛，鱼又不是佛祖放生的……”
塘主不耐烦地回答道。
“哦，这样吗……好好好，我开始了！”
沼川把盆子靠在了岸边，将5条标鱼倒进了鱼塘里。进入池中的鱼变成了水面下模糊不清的色块，很快就四散游走了。
……10分钟后，沼川来到了黑坑的另一侧，开始钓标。
【虽然黑坑的收费比外面的明鱼塘贵很多，但只要钓到鱼就是稳赚不赔……要专心，我一定要专心钓，肯定能钓到的……】他这么想着，摸出了饵料盒。
塘主站在远处，看着满脸兴奋的沼川，露出了不易察觉的邪笑。
【这傻瓜……等着被掏空吧你……】
“……塘主所使用的‘钓标诈骗’手法其实非常简单。问题就出在作为标记的塑料环上面。”
守斜靠在鱼塘旁边的栏杆上，看着正在钓鱼的沼川。沐站在他的旁边。
“……实际上，如果塘主单纯是为了赌博而搞钓标这种事情的话我是管不着的，但他偏偏在其中使用了诈骗的手法，让普通钓手全无中奖的可能。”
“不可能中奖？也就是说，塘主在标记上动了什么手脚吧？比如说，他故意在上面搞出瑕疵，在把鱼放生的那一刻标记就会脱落……”
“那是一种可能。不过如果钓手事先要求对标记进行检查的话就露馅了，所以现在那群卷尾鸟还开发出了更加隐蔽的做法，就是用水溶性材料制作塑料标记。”
“水溶？”
“那种材料的外观和色泽看起来就是普通塑料，并且韧性也比较强，钓手随便拉都拉不坏。可实际上，它在遇水后一段时间会慢慢溶解……如果塘主事先在标记的打结处使用这种材料，那么鱼在下水后不久那个地方就会松开，从而使整个标记从鱼身上脱落。”
“哦哦，这样的话钓客就不可能钓到标了，所以他们会白白支付高额的黑鱼塘使用费。怪不得说是诈骗……”
沐喃喃自语道，盯着正在全神贯注地钓鱼的沼川。
“……其实就算塑料环不会溶解，那个叫沼川的人中奖的概率也是少之又少。黑坑里少说也有两百多条鱼，在其中钓出五条标鱼的概率未免也太低了点。不过对于赌徒来说，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去硬碰硬的。”
“……嗯。”
中午12:00。
“哎呀……饿死了……”
沼川空出左手抹了把汗，用单独的右手握着鱼竿。
“到现在连个咬钩的都没有，可恶……”
他压低帽檐，眨了眨眼睛，呼了口气。
“……嗯？怎么样了？”
塘主装出路过的样子拍了拍沼川的肩膀。
“不怎么样啊，这一整个早上都没有鱼来咬钩……”
沼川一边抱怨着一边找出几张现金递给塘主。
【呵呵呵，那也是当然……虽说要让那些特殊塑料溶解至少要两个小时左右，但我可以用提前把你放生的那些标鱼喂得很饱的方式降低它们咬钩的几率……
【过了这段消化时间标记就会脱落，标鱼就会从黑坑中彻底消失……】
塘主窃喜着收下了沼川的鱼塘使用费。不过就在这时，沼川的浮标突然晃动了几下。
“咳——！来了来了……”
沼川双手持杆，开始拉线。
“哦哦！色块……红色的色块！鲤鱼！”
【嗯？真的钓到了之前放下去的锦鲤了嘛？切，真是走狗运……】
塘主抱着胳膊，看着沼川一点点收线。红白色的色块离水面越来越近了，直到冲破水面——
“哗哗！”
“——嘎啊！！这——”
……塘主目瞪口呆地看着沼川满脸欢喜地收起鱼线……而上面挂着的，是尾部有塑料环的锦鲤……
【不……不可能！！两个小时之后不就会溶解的吗，这——这种事情？！！】
“……哼哼哼……”
守站在远处，冷笑着看向惊慌的塘主。
“好，委托完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