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为恨入司为情留
安乐楼,顾名思义,安享快乐,是临安城中最好的官妓院。
此地出入的都是官贵,各个道貌岸然,相互默契地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闭口不语。
夜明将苏秉灯约到安乐楼的一艘梦船上,屏退左右,赤诚相谈。
一来也算是重视,二来正好能掩人耳目,毕竟出入官妓院之事,寻常大臣都不会携带他人,更不会有所记录,不会留下踪迹。
正月十四,临安城。
苏秉灯的判断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仅凭些许民间传言,加上言语举止就能判断是他的真实身份,这番缜密的思维逻辑实属少有。
永王当即问道:“什么重要的一点?”
苏秉灯抿了一口酒,道:“民间传闻皇上南巡,在丹霞山下与一民女相知相爱,只因不被太皇太后认可,无缘带回临安。听闻那名女子产下一子,跟随母姓,并将两人信物交于此子。后来,我朝突然出现一名文武双全之人,皇上甚是喜爱,便以太子伴读,召入宫中,赐姓封王,乃永王,其永王身份不难猜测。另外你腰间的那块信物,乃皇上贴身之物,有此物者,我朝不超过三人,靖远侯张谭、永王赵明晖、还有一名乃女子。阁下的身份自然一目了然。”
夜明低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突然从案子底下拔出一把剑,闪电般架在苏秉灯脖子上。
苏秉灯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胡吃海喝。
“苏秉灯,你果然是活阎罗,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言多必失,你可知道你面对的是皇城使!”夜明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杀气。
“你不会杀我的!”苏秉灯双眼紧盯着夜明。
夜明紧了紧手中的剑,仿佛说,你猜错了。
船外西湖一片平静,临安城的百姓都沉浸在准备灯会的喜庆气氛之中。船内剑拔弩张,两人四目相持,吹灰之间便可能出现混战场面。
片刻之后,夜明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剑。
“是,我不会杀你!”夜明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了永王赵明晖俊俏文静的公子脸,“好不容易把你约来,岂能轻易杀你!”
这脸与苏秉灯带着沧桑的味道百姓脸截然相反。
酒过三巡,苏秉灯直言:“临安城形势紧张,皇城使难不成没有事做?”
“今日找你来,希望你能协助皇城司找出了内奸!”
夜明的话很直白,顺手拿出了一瓶药粉交给苏秉灯。
“金丝散乃皇城司秘制金疮药,对刀剑伤有奇效。”
苏秉灯丝毫不关心皇城司内部情况,大大方方的接过药物,扯开衣服就往伤口倒。
一阵刺痛让苏秉灯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后便有一股凉意顺着伤口流遍全身,伤口也不再疼痛,不再流血。
“好药!不过我入临安,只为复仇。若禁锢皇城司,仇如何报?”
夜明微微一笑,其实他心里清楚,苏秉灯既然已经猜中他的身份,又能如期赴约,毫无疑问先前在涌金池边上他对苏秉灯说的那句话已经起效。
他便转着手中的酒杯耐人寻味的说着:“苦苦追寻十年无所得,如今又陷入困境无出路,这仇又如何报?”
听到此处,苏秉灯捏着筷子微微颤抖,一路以来他想尽一切办法,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代价,却始终连杀手的影子都不曾看到。
今日在临安,与凶手已是近在咫尺,可如今自身却寸步难行,复仇更是无从谈起遥遥无期。
想到此处,苏秉灯的仇恨就翻滚而来,淹没了他的全身。
夜明真的看透了苏秉灯,他油盐不食柴米不进,唯一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便是仇恨。
对苏秉灯而言,没有什么比能复仇更具吸引力。
“皇城司乃大宋最为耳聪目明的机构,拥有大宋所有人员的核心机密,具备大量察子。苏秉灯,你是个聪明人,跟皇城司合作,我便将此物交给你。”
夜明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铜钱”。
苏秉灯虽不明所以,但看着神情严肃的夜明,自然明白此令牌必定非同寻常。
果然,只见夜明自豪地介绍:“执此黑鬼令者,傲视皇城司。”
仅仅一句话,苏秉灯忽然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皇城司的资源他再清楚不过,民间有一句话:三千察子遍大宋,五千狗官夹尾巴。但凡是在大宋疆土,都能看到察子的影子,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地头蛇不一定知道,但是皇城司一定会有线索。能得到皇城司的协助,那找凶手定能更为快捷。
事关打铁匠流失的运河工程,苏秉灯以现在的身份根本无法进入。夜明抛出的橄榄枝正是大好机会,别说入工程,就是入皇城也不再话下。
苏秉灯不自觉的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黑鬼令,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
“两个条件!”
“什么?”
“第一,只查内奸和复仇,其他事一概不管。”
“皇城司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第二,做事但不入司。”
夜明明知故问:“这临安城还有你放不下的人?”
苏秉灯捋了捋眉头,眼神有些闪躲:“我一个粗鄙之人,自由散漫惯了,不受皇城司约束!”
夜明假装醒悟,沉思了片刻,回应:“人有七情六欲,有恨自然有爱,上至真龙天子,下至黎明百姓,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别兜兜转转,就说行不行!”
苏秉灯似乎是被点破了心思,有些急躁。
夜明点了点头:“两条,我都答应你。”
是时候该选择了。
苏秉灯抓起桌上的黑鬼令,放进怀里。
他随口问:“什么内奸?”
一句话,算是正式接受了任务。
“三日前,皇城司三名察子被杀,至今没有线索。昨夜,仓基上爆炸案,皇城司没有任何预警,连最基本的临安城大门都未曾守住,事后调查也是断断续续。皇城司的情报出现瑕疵,司令通达不畅,犹如被木塞耳,被叶障目,不再耳聪目明。作为圣上耳目,此乃我皇城使之责。昨夜,我便让人暗中全力调查,可到如今没有任何消息。二个时辰前,望楼莫名奇妙的传出皇城司信文,核查结果居然一切正常。”
“所以你怀疑问题出在望楼监?”
“是。”
苏秉灯似乎并没有在乎其间危难和夜明的恐惧。
“皇城司一举一动都在内奸的监视下,此时若想从皇城司内部除去内奸绝对不易,需要一位司外有能力有信念之人,从外而内,找到内奸。”
听完夜明的描述,自言自语道:“望楼监?二个时辰前?”
那时应该是与赵忆南和贾禄秋在赶往军器监公署的路上,苏秉灯突然想起来,路上听到过一阵奇特而急促的鼓声,鼓声一路跟着他们。这鼓声苏秉灯能分辨出来,与寻常望楼间传递信息的鼓声不同。此声沉闷而穿透力强,短促而强劲有力。但毕竟不知望楼传信机制,苏秉灯并不理解,只是留了个心眼。如今想起来,确实与亲卫传信的鼓声有个微妙的不同。
“亲卫、巡检司、火禺和大理寺用的是羊皮鼓,皇城司用的是图瓦鼓。两者虽然都是羊皮制成,差别细微,但知晓之人能轻而易举分别。更何况皇城司传信使用的是元龟法,不熟悉《册府元龟》不可能破解。”
“原来我一直不解,如今明白了。”
苏秉灯意识到先前那些怪事的关键或许就在此处,黄巾军处处快他们一步,特别是宋玉德之事,内奸并不在内部,而是在望楼监。黄巾军只要通过望楼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苏秉灯猛灌一口酒,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懒散地起身,晃荡晃荡走出船舱。
刚到船舱口,想起来件事,转身问道:“孤山寺北,有这么一个地方吗?”
夜明疑惑的摇了摇头:“不过现在你有皇城司了!”
“另外,记住,你只有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个时辰?”苏秉灯无奈一笑,“你想错了,只有一个时辰!”
说完,苏秉灯跳上岸,一个健步冲了出去。
见苏秉灯离去,夜明身后走出来一个佩剑女子。
她质问:“如此嚣张无理之人,值得信任?”
“亲卫府狼牙将,有何不可?要知道,五年前就他可是救过太子。”
“可丽娘也是死在五年前。”
“放心,他的眼神中充满的信念。”
“我这就回去安排。”
临安城的夜晚充满着魔幻,大宋期间,并没有实行宵禁,百姓都能在夜晚自由出入。
平日里早起晚归的临安百姓,都会在这几天出来好好放松放松,以备二月的春耕时节。
西湖边微风拂面,带着浓浓的寒意。
有三人在湖边欣赏着粼粼波光。
“天后,左将军,新燕来报,没来得及对赵忆南下手,倒是苏秉灯……”
“苏秉灯怎么了?”
“大理寺的人没能拦住苏秉灯,贾禄秋和赵忆南配合将苏秉灯救了出来。他在丰豫门边的公告栏上发现了蛛丝马迹,可能猜到了那些打铁匠的去向,要去查运河工程。所以新燕来不及汇报,就对苏秉灯出手了。”
天后突然大发雷霆:“我说过别动苏秉灯!叫你们对赵忆南下手,听不懂吗?没了赵忆南,苏秉灯已经被流言困住了,掀不起风浪!”
“天后息怒,新燕并没有杀苏秉灯,只是刺伤了。中途来了一名黑衣人,阻拦了新燕的行动。”
“伤势如何?”
“皮外伤,没有大碍。”
天后点了点头:“让新燕长点记性!通知右将军,离上元灯会还有一个半时辰,运河工程决不能有失,必须如期完成,若是完成不了,让他提头来见。”
“是!”
男子匆匆离去。
左将军忽然问道:“天后对苏秉灯如此上心,他又不领情。”
天后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盯着左将军:“我们的命是他救的,你忘了?”
“属下岂敢忘!”
“安排人去查一下那个黑衣人,只要不阻拦我们大计,就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