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溯（五）
五条空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过于……专注了，东门桃李不禁有点露怯。
那本书已经被她放在一旁书堆之中。
她故作镇定地说道：“空澄，今早不告而别，是因为身上还有官职，早上要回到御所，在御前听候吩咐……”
东门桃李纯属瞎说，实际上中御门藤理前天已经在御前禀告，自己体弱不能胜任右近卫权少将一职，但是坐在纱帐后的那一位表示，让中御门藤理先行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容后再议。
正当东门桃李在想借口的时候，轻盈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外。
“藤理大人，听说你有访客，我端了茶点让贵客品尝一下。”
是枫姬！东门桃李想着救星来了。
“请进，辛苦你了，枫姬。”
枫姬拨开了门口半透明的纱帐，走到在东门桃李的身后跪坐，而跟着进来的侍女把茶点奉上。
枫姬是右大臣下了功夫精心培养的千金，举手抬头之间都显示出了优雅从容。
中御门藤理和枫姬这一对夫妻，丈夫秀美雅致，妻子温柔端庄，这两人站在一起，光是背影都能让人赏心悦目。
五条空澄的脸瞬间沉下去的同时，刚刚直视着东门桃李的目光也收敛起来。
“空澄，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枫姬。”东门桃李侧了一下头，跟身旁的枫姬说道，“枫姬，这位是我幼时一起长大的五条空澄。”
东门桃李的介绍很简短，五条空澄的反应也很平淡。
东门桃李怕说多错多，所以话很少，而五条空澄则好像心事重重。在场只有枫姬在温声带起话题，不过她看出来了双方都有没有闲谈的兴致。
东门桃李摆出了一副拒人千里冷冰冰的模样，三人谈了一会儿，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的五条空澄，知道了这是送客的意思，就说要告辞了。
五条空澄刚出中御门宅邸的门口，那个机敏的仆从就在门口等候了。
“家主大人……”仆从名叫坂口，此时凑到了五条空澄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了，桂先生还在那边吗？我有事要找他，你通传一下，记得避开幕府的爪牙，尤其是壬生狼。”（壬生狼：新选组的别称。）
“是。”坂口收到了命令，马上就告退了。
五条空澄回头看了一眼中御门宅邸，从他见到那人的一刻，他隐约猜测出来了一些东西。
中御门藤理明明昨日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和表情都是透露出欣喜，但是今天对他展露出的态度完全是疏离和冷漠。
为什么中御门藤理要突然疏远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出国的事？
加上据下人刚刚汇报中，御门藤理在这上任官职的四年间，后两年几乎没有和其他人接触，但头两年来往比较密切的人，是有栖川宫炽仁亲王。
当今天子的妹妹，和宫亲子内亲王在嫁给现任幕府将军之前，曾和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订下婚约，但是因为前几年朝廷内部“公武合体”的声音越来越大，导致这门婚约作废。听说当时和宫亲子内亲王宁可出家为尼，也不愿意嫁给幕府将军。
而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对此颇感羞恼，对幕府以及朝廷中公武合体派极其不满。
在去年的八月十八日政变当中，公武合体派以及萨摩藩，将朝中数名支持“尊王倒幕”的公卿以及二千多名长洲藩人员驱除出京城。
所以倒幕派里面，唯一还能光明正大地留在京城而没有被驱逐的，就是这位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了，在上个月，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还公然在朝堂之上和京都守护松平容保对立。（注：松平容保，会津藩藩主，高须松平氏是幕府将军德川御三家之一尾张家的分支。京都守护：拥有指挥京都所司代、大阪城代、附近大名的权力。另外，新选组属于会津藩编制。）
在幕府的闭关锁国之下，全国唯一对外经商流通的地方，就是处于九州岛的长崎，而在本州岛最靠近九州岛的地方则是最西端的长洲，五条空澄当年正是从京都途经长洲到了长崎然后到了外国，而这次回来，也是从长崎途径长洲回来到了京都。长崎和长洲两地之间的关系非常密切，如果和长州藩的人有紧密的联系，能获取他出国的这个消息，不是难事。
这几点加起来，五条空澄有理由相信，中御门藤理是倒幕派那边的人，至少在暗中与长洲藩攘夷志士有所联系，只不过没有像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一样显露出来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为什么中御门桃李知道他出国了，同时和朝廷的人保持着距离，恐怕故意疏远他，也是为了不让他牵扯到倒幕的活动里面。
“虽然你藏得够深的，但是这下，你就没有疏离我的理由了。”五条空澄似乎抓住了中御门藤理的小辫子了。
五条空澄和枫姬离开之后，东门桃李又再拿起那本书，破译着攘夷志士那边给的加密书信，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信上写的内容，就是邀请各位倒幕派人员，明晚到京都三条小桥的池田屋商讨大事。
“池田屋？”在中御门藤理的记忆里面，东门桃李找不到有关池田屋的具体位置。
看着门外已经昏暗起来的天空，中御门藤理会见攘夷志士的时候，都是孤身前去的，看来她就得先去池田屋那边踩踩点了。
白天是不能去踩点的，如果她白天独自出行，那就太引人注目了，因为公家贵族在外貌方面和平民武士都差别很大，其二是容易被京都所司代的人发现，所以只能今晚去了。
公家贵族的男子，由于被禁止学武，自然不用上战场，所以为了方便作战的月代头，是不会出现在他们头上的。
剃月代头一是为了不让前面的头发挡住视线，二是上战场时需要戴头盔，为了不闷热而把头顶头发剃掉，武家和平民的男子成年后一般会剃。
而公家男子元服之后一般是束发带乌帽，而且不留胡须，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有大部分还会化妆修眉上粉，反正怎么风雅怎么来。
中御门藤理平日的装束也和其他公卿大体一样，穿着黑色宽大的狩衣，上面绣有一些暗纹，素雅而又风度翩翩，头发被高高地束起，然后收到乌帽子里面。全身露出的皮肤，就是那张不用化妆也是莹白细腻的脸，修长的脖子，以及偶尔露出的纤细指尖。
东门桃李和下人吩咐，今天身体不适不要打扰之后，从房间里翻出了街上常见的男款和服，磕磕绊绊地换上蓝色的和服，为了方便行动，还配上了深灰色的马乘袴。
东门桃李照了一下镜子，中御门藤理和自己一看就是亲戚关系，两人长得有六七分相像，尤其眼睛鼻子都长得很像，但是气质却两极分化，如果说中御门藤理是凛冬高岭之上，披着厚雪怒放的红梅，那东门桃李就是在灿烂阳光之下，迎风盛开的格桑花。
中御门藤理的脸瘦削一些，整体的脸部线条也更为精致凌厉一点，一张轮廓分明的瓜子脸，没有像东门桃李那样的婴儿肥，一板起脸来就是个冷冰冰的美人。而且中御门藤理的身高和东门桃李差不多，这个身高放在这个时代里面，在男子之中不算矮了。
由于受到了佛教的影响，天皇颁布了禁肉令，所以公家的饮食习惯里面，基本都是素食为主，虽然偶尔会吃些海鲜，但猪肉和牛肉这些东西是绝不在他们的食谱范围内，后来掌权的武家上层人员也仿效了这样的饮食习惯，然而营养不均衡的饮食习惯不但对他们的身高受到影响，而且容易患上脚气病（缺乏维生素b1，影响心功能，重则危急生命）。
然而中御门藤理却是在山野间长至12岁的，除了主食，深山里的野味也吃了不少，就算回到京都，也没少偷偷出去打牙祭，所以在身高方面没有落下。
不过东门桃李回想了一下，今天来拜访的那位五条空澄，在这个时代里，长得那么高，不但小时候在山里吃野味，肯定是在国外大鱼大肉了吧。
换完装之后，东门桃李避开宅邸中的人，偷偷摸摸地翻墙出去了。
中御门藤理对外说自己病弱，但实际上身体素质相当不错，而且儿时一直在隐居深山之中习武修行，虽然为了隐藏自己习武，没有武士们比试过，但是中御门藤理的意识里面，觉得对付一般的武士绰绰有余。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街道旁的房屋亮起了灯火，艺伎们弹奏起了乐曲，唱起了歌，店里的客人们饮酒作乐的欢声笑语传了出来。
东门桃李按着记忆，来到了三条小桥附近，昨日中御门藤理也来这里。
街上的人很少了，她拦下了一名妇人问路：“请问一下，池田屋怎么走？”
妇人看见这问路的人面容秀美，身上的衣服用料上乘，顿时脸上一红，娇羞的说道，“大人不嫌弃的话，不如我来带路吧。”
然后东门桃李就跟着妇人走了一段路后，到了一处店铺，妇人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
东门桃李抬头一看，这店的招牌是“池谷（ikeya）屋”，而并非“池田（ikeda）屋”，她心想是这妇人听错了，正想向对方解释的时候，妇人突然抱住了她。
“这位大人，你要是来玩，我们池谷屋的姑娘肯定比别的地方的好。”
原来是店里揽客的姑娘，东门桃李慌忙地推开了妇人，连忙否认，“我不是来找姑娘的……”
谁知那妇人突然大喊“冈田！泰井！有人叫了姑娘想赖账，你们快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