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戾狼初现
第二日 辰时 北城
早上,还是昨天那批人,一进客栈,便熙熙攘攘大声说道:
“掌柜的,今日又来打扰了,麻烦上前带路,例行公事,看看就走。”
“这些人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才来吗?不会是暴露了吧?”
“应该不会,暴露了的话,昨晚就咔嚓你了,因为你废话太多了,哈哈哈。”
“呵呵呵,人家咔不咔嚓我,我不知道,但我现在要咔嚓了你,啊啊啊。”
娄予看着两个打成一团的娄杜拉和曲纳赫,没有管他俩。
硕大的右手,几个手指来回敲在桌子上,声音显得沉闷,压抑,眉间紧皱,凝眼深思。
思绪之间,楼下的官兵便已经上了楼,和昨日一样的问话流程,甚至比昨日更加敷衍。
“可以了,下一间。”
官兵朝着下一间客房走去,叔父的护卫在队伍最后。
娄予看到官兵都出去,便缓缓关门,但最后,还是把眼光看向了叔父的亲卫。
想起昨天最后官兵出门,走在队伍最后那个人的眼神,当时就感觉脑后门一股凉意。
还以为没关窗户,漏风,就准备让娄杜拉关严实点好睡觉,但回头却看到了关的完好的窗户。
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心中生根,发芽…
今天又是同样的情况,不过在对方还没看过来时,娄予就关了门。
但心中的异感,越来越强烈。
娄杜拉看娄予状态不对,便开玩笑。
“娄予,你不会害怕了吧,官兵来两次,就把你吓成这样?哈哈哈,回部落之后,我可得好好宣扬一番,我们伟大的氏族骄子,娄予,在玄菟是怎样怎样的啦,阿,哈哈哈。”
相比于娄杜拉的碎嘴,曲纳赫就稳重一点。
虽然他不是娄氏的人,但对这个娄氏部落的骄子,他也听过不少,说他怕,不可能,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是娄予…
而娄予依旧是紧皱眉头,没有理会娄杜拉。
缓缓抬头看向曲纳赫,还有他俩之外的两人,一人名叫曲纳年,一人叫曲纳川,都是曲纳氏族的。
“你们对这两次检查,怎么看。”
听到这话的众人有点惊讶。
沉默片刻,曲纳赫首先低声问道。
“娄予,这话什么意思。”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思想成熟的人,思考方向就很清晰。
一句话就点醒了,要是对娄杜拉说,他高低又要嘀咕两句。
“官兵中间,有高手,而且不是一般的高。”
说完,想到昨天的感觉,心中就越加不安。
“给我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听到后面一句话,剩下四人都略显惊讶。
这屋五个人,娄予的战力,可以直接打他们四个。
不管在地上,还是在马上,都是碾压。
当然,他们没打过,这只是对娄予战斗力的说明。
这里唯一真正知道娄予厉害的,也就娄杜拉。
其他三个,只是听过而已。
可惜娄予不是娄氏王族,他是楼氏部落首领,在辽东边关执行任务时,在一个村庄中收养的弃儿。
所以,就注定了某些东西…
“你怎么知道。”
曲纳川沉声问道,话中的不服气,谁也听得出来
“直觉!”
娄予没有多说什么,眼睛看向曲纳赫,用最简单的回答,答复曲纳川。
眼睛都不带正眼瞧曲纳川,所以搞得曲纳川特别尴尬。
娄予的勇武,在辽东郡十几个部落,可以说人尽皆知,威望极高。
而娄杜拉知道,娄予不爱开玩笑,既然发现了中间有问题,基本就八九不离十。
然后缓缓移动位置,站在了娄予身后。
其实娄杜拉和娄予,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
娄杜拉的父亲在边关,和鲜卑人打仗战死。
娄予被救回来的时候,被首领扔给了娄杜拉的母亲。
娄予的名字都是娄杜拉的母亲取的,理解就是,老天爷给予她的孩子。
然后就是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故事。
不过氏族部落之中,还是很团结的,吃穿都跟得上。
曲纳赫开始沉思,他不敢做决定,也不知道做什么决定。
但他知道,这个娄予,不管是武力,还是脑子,都比他厉害。
“娄予,那你怎么看。”
沉吟片刻,楼予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道:
“一是现在就走,换掉身上的衣服。一会儿在午时左右,出城。”
“二是换地方,不再这里住,换一家客栈。”
“第三…”
“就是我们不参与这次计划,去往南城或者东城。”
说完,娄予缓缓起身,起身看向窗外。
“其实官兵中有厉害角色,只是其一。”
“其二,是我在心惊,为什么会突然例行检查,而检查的队伍中,还有这般角色… …”
“或许我们,已经是网中之鱼了……”
窗外的冷风吹在几人身上,但远没有耳边的话,更颤人心。
缓过神来的曲纳川,立马跑到娄予面前。
“那我们赶快通知他们撤离啊,真等别人来卡嚓我们吗。”
说完就准备往外面走,娄杜拉一个闪身站在门前。
一句话没说,只是嘴角带着浅笑,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走开!不然我揍你!”
曲纳川恶狠狠盯着娄杜拉,但貌似没用。
“打不赢娄予,难不成还打不过你一个话唠鬼?”
看警告无用,娄杜拉也没什么反应。
曲纳川直接动手,微曲腰背,蓄力,起手就是一个右直拳,直奔娄杜拉面门。
其实在曲纳氏这个部族,曲纳川的武力,也是属第二梯队,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能来这里,估计中间也有不少故事。
且看屋内,拳未到,拳势已近,只见娄杜拉头往右偏,灵巧的躲过这一拳。
曲纳川看一拳未中,对方也已经闪开,未做慌乱,娄杜拉身后是门,并没有后撤的余地。
只见曲纳川沉腰,屈腿,双手微开,朝娄杜拉缓缓靠近,准备用手锁住他的上半身腰腹。
娄杜拉闪过一拳,没有接变动作,还是没动,歪着头看着曲纳川,看着他变招,配合嘴角的浅笑,给人一种错觉。
不好的错觉… …
曲纳川靠近,看到娄杜拉的笑脸,一分嘲讽,九分蔑视!
这能忍?叔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直接一个大跨步,双手欲锁住娄杜拉的腰。
旁边的曲纳赫注视着战局,心中暗想:
“娄杜拉完了。”
眼睛用余光看向窗户旁的娄予,见其并无异色,只是看着窗外的街道。
曲纳赫以为他也不喜欢娄杜拉的话唠,对他的输赢也不上心。
就回神继续看娄杜拉和曲纳川。
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的曲纳川,朝娄杜拉扑来!
也正如他们所想,娄杜拉的腰被锁住,曲纳氏的另外两人长呼一口气,以为战局以定,离结束不远,头都要比刚才抬的高一点。
没办法,娄予的威名太大了,压的他们有点喘不过来气。
“好了吗,兄弟?”
曲纳川刚锁上娄杜拉,准备横推过去,顺便砸开房门。
一用力,却感觉自己在抱着一块巨石,耳边又传来娄杜拉略带轻佻的声音。
“???”
只见娄杜拉深吸一口气,一声闷呵,腿成外八字,曲膝,放骻,沉腰,颇有不动如山的感觉。
双手抱于胸前,看着身前的曲纳川,嘴角依旧带着狂傲不羁的笑,痞气十足地说道。
“兄弟,啧啧啧,貌似不行啊,阿,我家阿力,都比你强哎。”
听到嘲讽,曲纳川气的脸红脖子粗,但不管怎么使劲,就是推不动。
过了十几息,曲纳川额头已经开始冒汗,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害怕,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了,别推了,来来来,放松,放松,现在…”
“到我啦!”
看曲纳川状态差不多了,娄杜拉放下双手,上半身开始微曲,缓缓贴在曲纳川的后背,向下用力,两手锁住他的腰腹。
“给我,起!”
只听娄杜拉一声暴喝,曲纳川八尺大汉,就这样被强抬了起来,上半身也因为下半身的悬空,没有了大部分的力量来源。
但娄杜拉身后是门,不能把他往后摔,问题是这货死活不撒手,搞得娄杜拉很烦。
打到现在,没个输赢的话,估计都不会撒手。
娄杜拉心一横,本来是用手锁腰,抬起曲纳川的,直接松了一只手,用一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脚,然后把左脚也抓住,准备来个狠的。
曲纳川看情况不对,这tm是要出人命了,马上松开扣在娄杜拉腰间的手。
“哎哎哎,行啦行啦,我服我服!撒手撒手!”
曲纳川赶忙认怂,人可以不精明,但一定不能傻,不能死磕。
“嘿嘿嘿,早点说不就好了嘛,真的是,搞得大家多尴尬是不是。”
“不过话说,你这实力,挺不错阿,啊,很有魄力!”
曲纳川很尴尬,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了,他打不过娄杜拉。
后面对方给了个台阶,正好自己也顺坡下。
“打不过还死皮赖脸的缠着,这厚脸皮,还真不是一般魄力能驾驭的,哈哈哈。”
果然,这货嘴里能出好话,鬼都不信。
还没缓过来的曲纳川,一脸懵圈。
等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打,打不过,说,说不赢。
曲纳赫看情况不对,赶快从中调和,不然指不定后面会出啥事。
“好了,打也打了,说也说了,顾全大局。现在我们看娄予兄弟怎么说,好吧。”
不说还好,一说曲纳川更来气,被打的是他,被埋汰的还是他,到后面还让他忍着,顾全大局!我xxx!x x!…
此处省略曲纳川内心独白三百字…
娄予眼神缓缓掠过他们四个,最后看向曲纳川。
“首先,你不服气,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支持,因为你没实力;第二,我很喜欢你的锐气,但也仅仅只是锐气;第三,你应该感谢我,因为我才是唯一能给你们活路,让你们活下来的人!”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却在他们心里犹如一记闷雷。
“娄予兄,真的这么严重吗?”
“我不知道严重到哪个地步,我只知道,现在街面上的热闹景象,让我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 我,相信我的直觉… …”
曲纳氏部落的三个人听完娄予的话,显得异常沉重。
“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突入其来的声音,让沉思的众人纷纷抬起目光,有点意外的看向曲纳川,因为这话是他说的。
“看我干嘛,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能咋办,阿 ?整不过就加入呗。”
“ 再说了,到了这,你们觉得,我们,还能活吗… …”
娄杜拉看着曲纳川,属实有点意料之外,不过回过神来,走上前,一只手搭着他。
“不错!对你的感官可以改变一下了。不止有魄力!眼光也不错,哈哈哈!我兄弟出了名的直觉准!信他就对了,他说能活,我们就能活!”
“娄予兄,你安排吧,我等全力配合。”在曲纳川表态后,曲纳赫和曲纳年也表示愿意配合。
“好,我的意思是,前往南城,先避战。”
“一会儿娄杜拉和曲纳赫,出去购置几套布袄,换掉身上的衣服;再两人一组,分两次前往南城。”
“我在最后,正午我会和掌柜的打个照面,让对方降低警惕,免的官兵察觉,突然来盘查。”
“好。”
做好了打算,娄杜拉和曲纳赫走出客栈,去街上购置布袄。
曲纳川和曲纳年,在屋内聊天。
娄予依旧看着窗外,感受夹杂着点点雪花的寒风。
也只有冷冽的寒风,才能冲淡那种,内心的恐慌感…
没多久,娄杜拉他们就回来了,娄予怕他们身上的味道露出问题,便让他们去后院洗了个澡。
首先出门的是曲纳川和曲纳年,下楼见到掌柜的时候,掌柜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好。
他俩也笑着回了句,还问道城中有木有好玩的地方,他俩来这边还么有好好逛逛。
掌柜给他指了个地方,烟花楼,他俩答谢两句,就消失在了大街上。
…
一个时辰前 官兵队伍
“对了,周大哥,陆大哥怎么样。最近没看他出来啊?”
说话的是这一队的队长,张恒。
其实整个除了南城,其他三个城的守城将士,包括巡逻队,只要是这三个城的将士,都是从几个义庄中换下来的。
以郡守的名义去征兵,然后通过几个义庄训练,好的苗子就留下,受过伤或者资质不好的,就会安排到程义的军营中,用来维护城池。
所以,很多亲卫和城中的将士都很熟悉。
“老陆这月轮到他守祠堂咯,哈哈哈,估计还有小半月才能出来。”
“我说呢,上月在清水酒家吃酒,后面找我拿了二两银子,说这月给我,我这大半月没见他,还以为他没钱不好意思呢!”
“哈哈哈,那你就暂时别想了,老陆年前不是看上一个女子嘛,这到年尾正准备谈婚论嫁呢,结果他弟弟也谈了一个良家。”
“但是对方父母双双过世,弟弟结婚要银钱安排,便问姐姐要了十两,姐姐没有,就找了老陆,然后,我们的老陆,就顶上去拉!”
“好事啊,就当我随礼了呗。我这条小命还是陆大哥救过来的呢。不过,听你这么弯弯绕绕,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呢?”
“管他呢,哈哈哈。”
“到了,走吧,进去。”
“嗯,好。”
“拓跋山,王七,别靠太近,这屋几个人,实力不错,别出岔子。”
说完,脑子里闪过一些小细节…
中间两人轻轻点头,缓步走在后面。
说话的叫周生,是叔父亲卫中的一个小组长,主要负责府中的安全。
他俩口中的老陆,是负责府中祠堂的小队队员。
“掌柜的,例行检查,走吧。”
“好的官爷。”
来到二楼客房,因为知道这次检查的目的,便也没有怎样,走个过场而已,随便问两句。
周生一直在队伍最后面,用余光看着屋内的几个人。
最终把眼光放在了娄予身上,转瞬即过,但心中已经了然。
“可以了,下一间。”
张恒嚷嚷着,其余官兵也走向下一间。
周生准备还想看一下,刚转头,就听到关门声,就此作罢。
北城虽然不大,但光客栈就有百十来家。
周生和张恒他们忙到巳时末,张恒他们准备回去,但周生心中,却有点顾虑。
其实在娄予那家客栈出来的时候,就感觉有点异样,但不强烈。
这是来自于武者的直觉,他相信这个直觉,包括很多义庄中的老前辈。
都说过直觉的重要性,但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我回去一趟,问点事,你们先回去。”
拓跋山准备一起,但周生没让他去。
随后来到客栈,看到掌柜不再,但小二在大堂。
招手过来。随口问道。
“二楼客房,那几个乌桓人走没有。”
“没呢,官爷,你们上午不是来过吗。”
“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没问,就憋着。”周生眼神一凝,沉声说道。
“是是是,官爷。对了,不久前出去了两个,还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听掌柜的说,好像是去烟雨楼。”
“走了两个?那两人个子高不高。”周生继续问道。
“个子都差不多。”听到说个子差不多,周生心中了然。
那五个人中,只有娄予才能给他点兴趣,但他身高明显高出其余四人。
“好,没事了,来,拿去,走吧”
知道人还在,周生也没多想,碎银半两,打发了小二,转身回了军营。
…
午时 悦来客栈 二楼客房
“好,你们两个也走吧,”
娄予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娄杜拉和曲纳赫也出门。
最后出门的娄杜拉,正准备关门,但停了一下,留下一点缝隙。
低沉的声音,从那个“豪放不羁”的男人嘴里传来:
“老二,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两件事,一是当阿妈的儿子,二,就是当你的大哥…”
说完关门,转身,下了楼,不过掌柜的不在,就跟在旁边的小二,聊了两句,然后出了门,和曲纳赫消失在大街上…
…
这一次计划,按道理说,娄予和娄杜拉都不需要来城中作内应。
(内应:打乱城中兵力部署,让官兵无暇支援城墙,让外面的人尽快攻下城池,俗称敢死队)
而来城中作内应的结果基本就一个,被围而死。
娄予不只是武功高强,统兵之能在各个部族也是不差。
娄杜拉的武功也是在娄氏部族中屈指可数,能打过的他的,也没有一手之数。
只不过娄予太过耀眼,遮蔽了他的光芒。
房间中只剩下楼予一人,从窗户看着下面繁华的街道,他突然很迷茫。
固然这次能逃脱,但逃脱了又能怎样,来城中之人,其实都没有退路…
其实娄杜拉知道,知道选择的这条路,有多难走,但他还是来了。
对于娄予这个弟弟,娄杜拉做的不止是大哥,更像是,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