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恐惧?
手术开始,在林一的印象中这本应该很痛。缝合钩在皮肉穿梭的感觉能够清晰感受到,军医首先处理的是内层撕裂开的肌肉,然后是将不规则的齿伤分为两个部分进行缝合,线头拉动皮肉的感觉会保持在一个发热紧绷的状态中,这个过程很快,林一想是军医想减少他的痛苦而刻意加快了速度。
于是在女军医专注的目光中,在战士敬佩的目光中,林一的缝合很快结束了。
“四天之后找我拆线,找其他大夫也可以。”女军医说话和做事基本上没关系,包扎完伤口后现在她又在准备输液了,正在调配药水:“伤口不能触碰不能沾水,如果感觉痒也是正常现象,那是伤愈组织在生长。有什么问题就托站岗战士来找我。”
她说话干练而语速很快,忽然用手抬起了林一的脑袋认真的凑过来。
林一很清楚她只是在确认瞳孔,但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四目相对,林一不觉地屏住呼吸,心脏也在高速跳动。他确定这是他所见过的一双最漂亮的眼睛,中国人不少有但不多注意的黑琥珀色的,狭长的睫毛自由的顺由舒展,那股清淡的花香很难出现在这样一名女军人的身上,可一旦出现便产生了巨大的魅力。
“我打算做个实验。”女军医的这句话让林一意外。
“什……什么?”
“acil抗体,是目前针对感染者最有效的手段,也是我们这些医生对抗感染者的唯一弹药。”她举起手中的一袋药液:“这能抑制感染,也只是抑制。一般来讲我们都会注射这种抗体来延缓病情发展,最终起能到作用的还是人体免疫系统,治疗手段匮乏:受伤疗伤,有炎消炎,缺氧吸氧,失血输血。但是存活率依然很有限,病毒最后总是能取得胜利,因此我们都把这个东西叫做“遗言时间”,同时最严重的是:本就不多的存活案例中都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反应。”
“什么样的反应?”
“情感缺失,失去各类人类情感,诸如爱情,亲情,共情,焦虑,恐惧等。”女军医说:“这些东西的出现和后果都颠覆了很多学科的认知,现代科学尤其是医学遭到了极大的理论危机,尤其是丧尸的运动机制和行尸群吼声超出了现代科学熟知的领域,我们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的疾病,自己的恐惧障碍。
“而你的瞳孔的红疸反应已经很弱了,是病愈的征兆,也许可以不通过acil来治疗。这样做有两种可能的风险:第一,你的病程会被延长,留下后果严重的其它后遗症。第二,你的病情加重,最后还是演化成那种丧尸。但这样所能取得的、可能的成果就是避免acil的后遗症影响。”
“情感……缺失。”林一念叨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词语:“要么活,要么疯,要么死?”
“嗯……你总结还是很到位的。”
“那就不用。”林一笑了笑:“至少先不用,现在我就可以给遗书起个草嘛。”
这句话成功逗笑了女军医:“但是如果你的病情加重,我们还是要根据规定给你进行acil治疗,活着,很重要。”
“你叫什么名字?”林一问出这个问题,随后有些慌乱的说:“我…要有问题,可以方便找你。”
“李文,李大夫。”战士替她回答了。
林一点了点头,看着美丽的女军医放下那袋药液,随后开始给林一输液,给林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进行包扎,尤其是他的鼻子。这让林一想起来那个为他擦血的女孩,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逃出去。最后一步,就是抽取血样了。这些样本将被拿去化验存档,作为林一是否确定康复的证据之一 ,没有人类营地会允许可能的感染源存在,尤其是前线的堡垒城市。
女军医走后,战士送来了盒饭,两荤一素。林一吃相很难看的炫得干净,能感觉到食物化作能量的感觉逐渐充沛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是由于治疗的过程十分顺利,林一也确实没有像前住客一样龇牙咧嘴,状态也肉眼可见的很好,于是他通知林一晚上会有一次军方问询后,他房间没有上锁,林一也很有兴趣的想跟这位年轻的战士聊聊天。
林一:“多大了?”
战士:“二十一了。”
“这么年轻?”林一被惊讶到了,却看见战士的脸上有了一些犹豫和羞涩。
他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真的杀过僵尸?”
“嗯。”林一承认了,好像说法不统一,有叫感染者的、丧尸的、行尸的、僵尸的等。
“它们都是什么样子?”
“比人丑,比人凶,比人狠。“林一说。脑子里是回味被墙上丧尸咬住的感觉。
“枪打得死吗?老乡都说僵尸枪打不进,刀捅不进。“战士认真的说:“听说得用黑狗血,可我家的狗就是黑的,是我爸从邻居家抱来的,得有四五年了。”
林一笑了笑,随后把自己在九功经历的种种开始慢慢讲了出来,讲自己不太光彩的第一次杀丧尸到好汉一把斧头玩出了花,战士一脸痴呆的听着入迷,以至于忘了林一是他应该警惕和戒备的病人,当讲到王河舍己为人后生死不明,战士有些红了眼眶。讲到自己英雄救美,引尸坠江时,战士的眼睛多了一些敬佩和尊敬。
尽管林一感染是意外,确实只是发挥余热,把这条命玩出价值。
“我哥哥也是当兵的。”战士说:“他前几天还和我一起在这里驻防,现在他调去了前线。”
“现在情况都是这样吗?”
“沦陷的太快,大部分丧尸都结成了集群移动,几十万人的集群,走过的地方都……”战士眼里透露着哀伤:“所以主力都去了,精英才能上前线……”
“我哥哥也是当兵的。”林一说。
“啊?”战士眼里有一点光芒,这位他自己刚刚承认的英雄居然和自己有了共同点。
“我不知道他在哪服役,总之是陆军的。”林一开始回忆自己的老哥。
“他应该也去了前线。”战士说:“你是好样的,你的哥哥应该也是好样的。”
……
待林一重新安静下来便能够舒服的躺在床位上,伤口经过处理也好受了许多。脑子里李文的身影还在自己眼前徘徊,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林一见到她便有一种你见到老友的情绪在,好在认识了很多年。为了确认这种感情,林一开始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自己在过往二十多年来认识的“李某”,只确认了自己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这种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林一开始了艰苦的头脑风暴,他甚至回忆到了一些模糊的场景,不知道在哪更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点,但主角确实是自己,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片废墟般的白色城市,场景中的自己焦急的拿着一把步枪对空射击,身后,咆哮的机枪哗啦啦的退出弹壳,在射手脚边堆成一座金灿灿的小山。天空不断有黑点掉落下来,而李文,你似乎在带着几个人穿过火线……
林一睡着了。
所以这点“回忆”变成了切实的梦。
“一个人的死!和一百万人的死!都是天文数字!”
“全体都有!向遇难者同胞!默哀!”
“去吧,别担心我。”李文在梦里的模样很模糊,那是一个令林一惊心的拥抱,梦中的花香依然存在,甚至梦中的朦胧给予一种不切实的美。这次林一看清了背景,那是一座生长于城市的白色“巨树”,银灰色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最高的高楼不过抵到它的一半,树根扎破了城市地基向上翻起。两人似乎在这样的场景下正在……告别?
………
“小哲?”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同时伴随着门锁打开的清脆声响,林一惊吓似地站起身迎上门口投来的目光,那当然也是一名军人,当他出现在林一的视野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那居然是一名大校,他中年年纪,穿着迷彩作训服,表情是部队上常见的沉默中的严肃,他瞟了林一一眼,林一便紧张的动了一下身子,那眼神是一种扫描式的审视,这样的军人能感到一种无踪影的迫近感,这当然不代表下一秒他就会上来抽你,你能够轻易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力量,这种力量一定来自于一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
“门口。”他说。
于是被叫做小哲的年轻战士惶恐的钻出去,在林一看不到的背后立姿站好。
“你好。”这句刻意柔化的问好不带修饰,这也可以视为一种示好。
“您好。”林一实在诚惶诚恐。
“你可以把我当作北按镇镇防区的负责人,我叫许雷。”他说:“一会我来对你进行问询,不过要首先确认一下你的状态……你看起来很好。”
林一点了点头。
这种“很好”来自于一个全身绷带纱布的木乃伊。
不多的交谈让林一逐渐放下了心来,许大校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先是同林一讲了一下紧急状态下的一些注意事项,他对感染的过程非常感兴趣,尤其是那个“生长”在墙上的丧尸。林一绞尽脑汁地去形容他的外貌,才发现自己的词语十分匮乏,只能干巴巴形容这样一种场景:你把一个人比喻成一根蜡烛,你用热风枪将蜡烛的下半部分吹软化,然后“噗叽”一下插在墙上,坚硬的“上半身”就是探出来的丧尸了。
许大校在听的时候时而沉思,时而提出一些细节问题,偶尔用点头来鼓励林一继续说下去,于是林一就继续说出更多细节:菌球,行尸群战歌般的低吼,懒洋洋的丧尸等。
当林一提到行尸群吼叫的时候,许大校罕见的打断了他。
“当时丧尸群大概有多少?”
“数量吗?我不太确定,当时立交桥下行尸群有两个部分,前锋大概有三四十人。”
“它们都在吼叫?”
“很低沉的那种,一阵一阵的。”林一努力回忆着:“不过当王河救下我杀了丧尸的时候,它们集体就向我们的方向走过来了,一开始还是挪动脚步,然后小步快走……最后几乎能跑起来。”
许大校的关注点显然不是这个:“你在听到行尸群吼叫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反应?”
“啊?”林一没反应过来,但是这位老军人变得严肃起来:“你在听到吼叫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受伤了,很疼。”林一结结巴巴说:“当时在一起的人,都被吓得不清。”他说的自然是钱铎和赵懿。
许大校沉吟了一下,于是特意放轻松的说:“没事了,你的回答很完整。”
“行尸群到底有什么…”
“是的。”许大校说:“它们有一种特质,或者说一种感应。”
“这…方便说吗?”林一有些顾虑,这是某种军事情报吧?让自己这么一个外人来听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没有内外之分,只是活人和死人的区别。”许大校的沉默透露出一种悲哀,军人的悲哀的是很可怕的东西,那说明出现了超出残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