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你知道我?”崔承嘉有片刻失神。
“您入城的时候见到过的,当真是贵不可言、惊为天人。”陆芸婉故意将崔承嘉描述的高高在上就是为了让他们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也许崔承嘉会疑惑为什么一个小小村姑会知道他的名号,可是他的大名在瑕丘又有谁人不知。
崔承嘉颇有些悻悻然道:“所以此刻在你的眼里,此刻的我是崔大人,而不是崔承嘉,其实我更希望人们注意到我的时候,只当我是崔承嘉。”
“其实若一直是崔大人,久了也就失去自我了。”
莫非崔承嘉想说,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官场上迎来送往的那一套,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智,如今崔承嘉刚刚入仕,还如一张白纸,久了,就会被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再也找不到本心。
崔承嘉关怀道:“伤口这样深,我那里有一些金疮药,我带来给你吧。”
陆芸婉婉拒了崔承嘉的好意:“多谢大人的好意,我何德何能让大人如此关心,再休息一会儿就回去了,您也早些回去吧。”
虽然没再说出让她入崔府这样的事情,看上去仍然不打算放弃,只因陆芸婉始终推拒,崔承嘉不便再说什么,临别之际崔承嘉回望了陆芸婉一眼,她瘦瘦小小弱不经风的样子,脾气却那么倔强,不肯屈服。
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要用这种抗拒姿态,他难道是会吃人吗。
到头来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的意味,想她住在此处,之后应该还是有机会能够见面吧,也许终有一日能够对他放下心里的芥蒂。
陆芸婉将崔承嘉撕下的布条解下来,手鲜血直流,撕下自己的衣服重新包扎好之后,过了好一会才止血,血止住了手臂开始疼起来。
回去之后陆芸婉靠墙坐在垫子上,思索今天发生的事情,崔承嘉的面目在心里越发清晰起来了,他的音容笑貌都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也许是担心走的近了,就会被伤吧,陆芸婉还没有那个胆量,她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轻易将真心交付给一个人,真心随意别人践踏,那就是下贱。
后陆芸婉再也不曾去过那片梅林,北风摧折,想来梅花应当落了满地。
开春的时候,母亲带来了好消息,恳请父亲将她接回去过年,父亲已经准许了,陆芸婉的苦日子看来很快就要熬到头了。
连日以来忙着收拾细软,就听人说到瑕丘太守崔承嘉造访此处,师太闻名当世,只当崔承嘉是来访学,可是不由自主的还是想去听听他的声音,毕竟再过几日回去之后她将再次失去自由。
若没有这个身份,崔府已经算是个很好的去处,也许已经随崔承嘉走了也说不定,毕竟崔承嘉对她也有扶助之心,在乱世能活下去是首要的事情。
于堂前门扉之后,听见崔承嘉的声音,崔承嘉始终不曾谈起她,心里有些残余的负罪感。
心里涌现一些残破的念头,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知他可还会想起,那一日的小女孩,话语冰冷倔强,其实也只是为了自保,希望他忘记,毕竟从此日往后,她是刺史之女,他是瑕丘太守、崔氏嫡系。
开春之前,母亲让府里的张嬷嬷过来接人,陆芸婉将崔承嘉撕下的那一片衣袖放在盒子里,本打算扔掉,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将布料攥在手里,挣扎了一会儿决定一起带回去,捡拾了一些山野间的梅花,风干了存好,也许只是想记住这些岁月,也曾拥有过片刻自由。
梅花从十二月绽放以来,花期不过一二月,二月开春之后梅花有凋谢之势,唯有香梅开放的浓郁。
林间,陆芸婉远远的瞥见一人,于夕阳下,铠甲漆黑,身形高大,竟然是哥哥陆子卿。
陆芸婉再一次扑进陆子卿的怀里恸哭起来,“哥,我想你了。”
“好了,哥哥这不是来了么?”
“这段时间妹妹受苦了,父亲当日正在气头上,我们都不敢劝说,只能等春日里寻了由头和父亲请求让你回家的事情,哥哥在军营操练三日不着家的,也不能时时看顾着家里,你这脾气要改,不然下一次还要吃亏的。”
“我知道了。”陆芸婉应下来,只顾着哭。
辞别师太,牛车已经行了有大半日。
隐约入梦,不知今夕何夕,陆芸婉半倚在崔承嘉膝间,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
崔承嘉正提笔写字,唇色如兰,眉如松烟,气质沉毅,年岁已非初见时分,岁月在脸上沉淀下来,身着一件灰白色常服,并非他常穿的青色,腰带为银扣,上刻“长勿相忘”字样,乃是汉时人所喜的样式,不知为何忆起是亲手雕刻赠送给他的。
因年岁增长,身形仍然清瘦,只是非年少时般青稚,陆芸婉嘴角噙了笑意,崔承嘉的手抚过陆芸婉的鬓角,他的嘴角也是笑意,正欢喜的看着她,天色暗沉,雾岚涌动,崔承嘉正在案上写字,纸张清白,墨色浓重,陆芸婉静静看他写字。
再次醒来,天将近鱼肚白,陆芸婉正在启程回家的路上,头疼的厉害,嬷嬷坐在牛车内陪伴着她,周围的景象慢慢浮现在眼前,惊觉刚刚的场景只不过是梦境而已。
只是怎会做这样的梦?莫非是她存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才会做这样的梦,梦中和崔承嘉距离这样近,应当是往日之后的事情,反正不是现在,只是觉得是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
“嬷嬷,有些胀痛。”被张嬷嬷抱着的陆芸婉指了指胸脯小声呢喃道。
张嬷嬷大笑起来:“芸婉长大了。”
长大了,是什么意思?会变成和母亲苏姨娘一样的大人吗?
苏毓珠身形如弱柳扶风,云开月释,那是父亲的宠妾,是同僚建康苏大人的庶女。
和母亲顾寒宜不同的是,苏毓珠的背后有苏氏在撑腰,苏氏在建康,上达天听,是父亲在朝野的耳目,二人利益休戚相关,相互照拂。
而母亲顾氏出身于乡野,家族依仗是没有的,甚至年老色衰,连容色也不如苏毓珠。
陆芸婉深知,父亲还没有休妻,主要的原因便是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就算再重视苏毓珠,不喜糟糠之妻,陆旻之他也不能不给哥哥面子。
但若苏毓珠生下了男孩,一切都将大不一样了,但二十八岁的苏毓珠自从生下陆芸涵之后便再也没有怀孕,虽然寻遍名医都无法怀上孩子,这是苏毓珠内心最放不下的事情。
苏毓珠始终是一副完美无瑕的面目,很会做人,脾气很好,事事为人考虑,但是私下里的暴虐却让陆芸婉深受其害,虽然母亲顾寒宜的脾气也很好,平时基本不会动怒,但是在陆芸婉的眼里,苏毓珠的七窍玲珑心肠就非母亲可比了。
匆忙跑去北院,那里挂满了白帆,桐月应该是死在了这间屋子里,已经被收拾的整齐干净大不一样,还能找到以前的一点影子。
陆鸳浑身镐素,已经哭到麻木:“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桐月姨娘明明已经好转,为什么会突然就亡故了呢?”
“姐姐被逐出府之后发生很多可怕的事情,姨娘本来风寒已经大好,可是后来病情不知怎的急剧恶化,在姐姐离开一个月后,她就去世了。”
想起桐月失宠发疯的契机,陆芸婉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会与侍卫有染,她那么爱慕父亲我无论如何也不信,如今她已经不在了,这真相怕是要永远石沉大海了。”
陆芸鸳表情沉痛道:“就算濒死的时候还念叨父亲的名字,怎么可能会和别人有染,我也无论如何都不肯信,可是母亲如今不在了,我就算给她洗清冤屈,她也看不到了。”
“那侍卫的下落如何呢?”
“听说那人已经被父亲杖杀了。”陆芸鸳小声说道。
被杖杀了么?这样的雷霆手段,记忆里,父亲从来不曾当着她的面杀过人。
“母亲对我很照顾,我应当感激的,我知道不能奢求太多让夫人帮帮姨娘。”陆芸鸳颤抖着手擦拭眼泪。
芸鸳是想说,顾寒宜对桐月不闻不问,间接导致了桐月被苏毓珠害死?陆芸鸳要恨也只会恨苏毓珠吧,不知怎的,陆芸婉心里没来由的愧疚起来,毕竟苏毓珠针对桐月母女,也是因为之前她们走得近的缘故。
屋内陈设如故,罗汉床、矮柜、坐具,简朴不失风雅,青瓷瓶中插着一束兰花,屋内散发幽芳,被褥整洁干燥,茶具被整齐摆在桌子上,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陆芸婉的爱物,与一些书籍,一点一滴,母亲把她的屋子打理的很好。
陆芸婉回家之后,不敢逾越半步规矩,家里人都觉得她变了,变得更为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桐月死后,陆芸鸳正式作为母亲顾寒宜收养的孩子,在众人面前,地位已经不同,陆芸婉能够想到母亲愿意说服父亲收养陆芸鸳的理由,她是嫡母,陆芸鸳今年九岁,无人照顾,母亲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