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时间渐渐过去,陆芸婉在安良师太处已经度过第二个月,已经渐渐习惯,此时已经从初冬步入隆冬,十一月雪已经是寻常,梅花结了花苞,陆芸婉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
这日,陆芸婉照常出门做活,冬日路途上经常有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百姓,一般陆芸婉只会在心里默哀,然后大步走开。
开春后情况会好很多吧,至少不冷了,雪下的非常大,陆芸婉抱着一大桶从寺庙后院搜集来的旧衣服前往寺庙边上的一条河边浆洗,河水已经结冰,凿开冰层,水是刺骨的寒冷,周边没什么人,手冻的已经几乎失去知觉,不自觉的发抖。
水渠边的路上站着一个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子,大雪纷纷,落在他的眉宇上。
因为饥饿,陆芸婉眼睛昏花,隐约看见是个年轻男子,晴雪反射下,脸庞看不清楚,揉了揉眼睛,双方对视一眼,陆芸婉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是很可怖么?你为何看见我后脸色如此煞白。”
纵然是在冬日里,崔承嘉气质娴定,没有哆嗦,双手拢在衣袖间,颀长身姿被一件浅青色白狐皮的斗篷掩盖住,肌肤在清雪映照下显得间愈发白皙,眉色浅淡如远山,目光温和,薄唇微朱,勾起浅浅笑靥,正看向陆芸婉所处的一小块地方。
“有么?”陆芸婉摸了摸脸颊,试图将脑中的惶惑驱散,怎会呢?那样的面目怎么会可怖,怎么在此处遇到此人呢?
清河崔承嘉,此刻没有以帘幕隔开,二人正相对而视,甚至连呼吸也能够闻得。
“您说笑了,像您这样高贵的人物,人人见了必然都是喜悦,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陆芸婉低头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藏匿情绪。
崔承嘉收敛了笑容,疑惑看向她:“你不冷么?为什么在这里浆洗?”
只觉得她面色惨白,眉目浅淡,枯寂,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烂漫,细细看去,又觉得眉眼生的秀美绝伦。
“很冷,但是还能坚持。”陆芸婉放下手中衣服答复。
崔承嘉走近了,在陆芸婉的面前站定:“你家住何处?若是能够帮得上你的话,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陆芸婉听出崔承嘉这话里的善意,摇头道:“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也不需要人帮我。”
崔承嘉站的近了,才得以看见全貌,陆芸婉小小身板,此刻穿着一件粗布棉衣,脚踩着一双布鞋,因靠近水域,已经沾湿了大块,走近之后只觉得面目越发美丽,虽然无鲜红颜色,肌肤白皙,眼瞳漆黑如墨,如梨花一般皎洁,。
“还有何事要说?”也许是距离太近,陆芸婉主动后退了一步,提起水桶,打算离开。
陆芸婉竟然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崔承嘉眼疾手快将陆芸婉扶住,使得陆芸婉免于摔个狗啃泥的下场:“小心,天寒地滑。”
陆芸婉正责怪自己弱不经风,在他面前出丑,满心都是羞迥,可崔承嘉满心都只是关怀,将陆芸婉扶好站稳之后,握着陆芸婉双肩的手轻轻离开。
“若你愿意可来我府上,无需做粗活,每日侍奉笔墨,虽然不算自由,但事情不算多,不知,你可愿意?”
崔承嘉像是等着陆芸婉回答,和他说“我愿意”三个字,告诉他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然后乖乖跟他走,他肯帮助于她,定然以为她是这附近的居民,因家贫才年纪轻轻出来做活养活家人,可是该怎么和崔承嘉说呢?若是挑明身份……
陆芸婉凝视崔承嘉,他比想象中要高大,此时二人距离极近,陆芸婉甚至能看到崔承嘉琉璃色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瞳孔中那个瘦弱的,原来是自己么?在崔承嘉的眼里此刻她应当是江边萋草才对吧,崔承嘉瞳孔里的人有一双灵秀的眼睛,却有一方不善于表露感情的薄唇。
崔承嘉脸色不再沉定:“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帮你,若你不愿意,我便不再坚持,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非是轻佻之人,我是认真的。”
许是从来没人用这样冷淡的态度谢绝他的好意,像他这样的人,要说什么做什么,又有谁会想到抗拒呢?陆芸婉笑起来。
“我没有什么难处,您也不必对我愧疚,我也不会认为您是轻佻之人。”不想再和崔承嘉漫无目的的闲聊,转身打算离开。
崔承嘉也不再阻拦,只是目送陆芸婉离去,虽然对方始终姿态回避,总能在此处见到,不至于音信全无,也许就算只是说一说话,也好。
回去之后,陆芸婉一直回忆与崔承嘉会面的点滴,觉得二人本不该说那一番话,怎么想都觉得不妥,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人皆有怜弱之心,崔承嘉亦不能免俗,可是这天下羸弱何其多,也许只是那一天,心血来潮想要帮助那样一个可怜的女孩。
后终于有些困意,在寒冷中睡去,梦中依稀还有苏毓珠和父亲寻欢作乐的场面,梦见苏毓珠慵懒的倚靠在贵妃榻上,讥讽说道:“你和你那出身乡野的母亲,一般无二,都是废物。”
“我不是废物,母亲也不是。”陆芸婉想着想着,不禁泪湿了枕巾。
因担心再一次碰见崔承嘉,有失礼之处,陆芸婉和师太请辞,不再去那河边浆洗。
家里传来噩耗,得知桐月的死讯,陆芸婉一开始非常恐惧惊惶,毕竟人才二十多岁正值盛年,无法自然老去,对陆芸婉来说是一种悲哀的事情。
其实在乱世早早死去,也不失为一种解脱,活着的人等待的是酷刑,桐月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同样的寒冬不再给桐月困扰,也许有那么一点好处,哪怕只是一点……
却始终无法消解心里的难受,桐月姨娘那样一个美丽的人,陆芸婉扶着墙壁痛哭起来,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变成那样。
由于担心家里,陆芸婉归心似箭,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整日走神,做活的时候犯了严重的错误,被重重惩罚。
十二月的严寒没有摧毁陆芸婉的心智,仍然每天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后院的梅花绽放到荼靡,陆芸婉午后于梅林间穿梭,为师太折一枝梅花。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陆芸婉茫茫然被雪地的一块石头绊住,摔倒在地上,倒在地上愣了很久也没起身,脚步声近了,捡起摔在地上的梅花枝干,陆芸婉朝前院走去,刚好碰上正从小路往园深处走的来客。
陆芸婉听见脚步声已经是避无可避,在这一片空寂的梅林,时间忽然好像停止了一般,陆芸婉的脚步也停滞不前,踏雪寻梅,何其风雅,寒风之中,花树摇曳,陆芸婉与他四目相对,崔承嘉的眼里明明有喜悦,但仅仅只是一刹那,陆芸婉知道自己颓废的脸色让崔承嘉看了也皱眉。
在崔承嘉眼里,眼前之人不过一个月没见,就好像不知道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可是陆芸婉无法把心里的想法倾诉出来,无法告诉他,自己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谁也不能帮忙,也只能靠自己慢慢想通。
“前日见到姑娘在水渠浆洗,那么冷的天,没想到今日又在这梅林遇到了。”崔承嘉的声音不乏愉悦,“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陆芸婉低头去看,纤细的手臂竟然裂开一个大口子,甚是可怖。
“怎会这么不小心。”陆芸婉一片茫然看着伤口,试图去止住流血,可手臂开始汩汩冒血,血滴落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这才反应过来开始觉得疼。
一次比一次狼狈,陆芸婉欲言又止:“无事,竟然惹得公子注目。”
崔承嘉从袖子撕裂下来一个布条,替陆芸婉包扎,看到伤口有些心惊,语气愈发柔和:“这伤口可真深,你疼是不疼?”
陆芸婉在冰冷的石头上坐下休息,勉强扯出一个漠然的笑容:“不疼,你的衣服破了,对不住,可我没钱赔给你。”
布条缠绕在陆芸婉的手臂上,血很快就将布条染红。
“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为何要拘泥,看姑娘不像寺庙中的尼姑,应当是这附近的居民吧。”崔承嘉试探道。
“并非如公子所言,是家人将我送到此处,嘱托安良师太照顾。”
崔承嘉微沉吟:“安良师太……家人对你竟然如此,不知是否需要帮助。”
听到崔承嘉说起家人,陆芸婉的心里生出抗拒之意来:“公子似乎对我格外关注了些。”
“抱歉,是承嘉失礼了,只是不自觉有些担忧你的处境。”
想要彻底断绝二人之间莫须有的纠葛,陆芸婉说出那些决绝的字语:“承嘉,听闻新上任瑕丘太守也叫这个名字,您仪表不凡,莫非是崔大人?”
陆芸婉一边说这话一边小心观察他的表情。
崔承嘉脸色几乎很明显的暗了暗,旋即恢复明静,越发高贵起来,此刻他在她面前不算是陌生人,而是出身贵胄的清河崔郎君,足以让她仰视,二人之间霎时生出一条鸿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