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成竹在胸
王东海由公社开会回家，吃过午饭就坐在上房桌边的太师椅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在想着对梁毅诚和梁洪波的用人做法，也引起一些反思，更增强了对两人的关怀保护意识。
等这锅烟抽完，他趁着一时变得晴朗的天气就去九龙沟水库工地要看一看天雨对坝面的影响。在路上却碰见梁毅诚赶着毛驴便车由北斗村拉来磨好的两袋面粉，在泥泞的道路上借助总指挥的帮忙一同送去工地食堂。然后王东海站在沟边观察了一阵坝面的情况，决定明天正式上工打坝。正好梁毅诚赶空车过来，两人就去了南边的食堂菜地。
这个一亩大的地方，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形状不一的、整齐有序的全用竹条撑起的拱型地膜浅棚，由于膜棚也吸收了阳光的热能都被雾状的水蒸气遮蔽得很难看清其内的玄机与奥秘。但表现在眼前的这一派场面，这一派阵势，却使总指挥更受鼓舞。在他一时即兴地询问下，梁毅诚都做了头头是道的讲解，使他大为钦佩。其实，让梁毅诚来夜间食堂种菜也是王东海煞费了一番思索的，当时只想到这个工作岗位独立性强，比较自由涣散一些，在庄稼务作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拉用梁毅诚离开。但却没想到菜地一搞起来就如此的气派，如此的更具潜力，也使他感到这次的水库工地竟是如此的人才济济。此时的总指挥当然是兴奋不已。
就在第二天吃过中午饭的时候，却在他的家里由于张金斗突然进门惊起一阵鹅叫的声音，在后院打扫环境卫生的大儿子王大洲急急走到前院回应几句问话，张金斗随即走出大门，领着县上前来的两位干部一同来到沟边的工地办公室。
这两位干部就是县水电局长牛俊杰和办公室主任董旷明。也是因为这两位老熟人的到来，却给王东海和他领导的水库工地带来一个具有致命性打击的负面消息。在今天上午县秋田务作办五位成员的碰头会上，县委书记雷鸣远传达了县常委会的决定，通川河水利渠道工程提前一个月动工至11月底结冻前结束。这一时间上的变化首先使得水电局长牛俊杰有点坐不住了，马上就为王东海九龙沟水库叫起苦米来。因为他曾明确告知这通川河水利工程定为10月份开工，按当前的决定就一下给王东的水库修筑少去了一个月的夹缝时间。这必然要使他们蹈入中途泡汤的陷阱。于是牛局长一吃过午饭就同董旷明骑上自行车直奔九龙沟水库而来，一路上免不了以沉重的心情为这个队办水库捏起一把汗。
张金斗领着两人走下沟边的大塄，一看到彩旗下的大字标语，嘈杂的工具修理间以及贮料场堆满的各样材料，牛俊杰的脸上却并没有显出丝毫喜色。当他焦急地首先站到坡口的皂荚树下，看到沟下呈现出的另一派忙碌景象，当下吃惊的脸色顿时增添了一种肃然的成分。整个工地一派无法形容的喧闹声，半空中快速滑动的运土吊斗，坡道上欢跑的运土车辆“土飞机”以及坝面碌碡大夯的穿梭态势，都是牛局长第一次才见到的。董旷明用一时惊呆的脸色在赞叹这种劳动设施和劳动组织的热烈场面。碰巧王小洲手里拿着取好土样的“干么重”上到坡口，招呼着让道走进了工地办公室。两人一看就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样的仪器，董旷明不由得咧开嘴惊异地说道：“这哪里还像是三个生产队在修筑水库啊！”但牛俊杰却在心里遗憾地想着:“让这样的工程半途而废实在是可惜可叹!”
由于下午的办公事由不允许张金斗离开太久，他就去工具修理间叫出孙长平相互介绍后，便折身独自上了大塄，又快步回到办公院。
孙长平领着两人下到半坡上开水棚的地方，就与下午来工地的蒲志高相遇了。这位副总指挥用热情地握手招呼了水电局的两位干部。牛俊杰急急地问起能不能很快找来王东海，孙长平回答总指挥现在还没下沟来，可能被别的急事羁绊住了。
“前一向，你们王主任为这个水库找到县局要请一名设计图纸的人，但局里却腾不出一个人来。这几天我们还常为你们的艰难处境在担忧,直到在县报上看到水库开工的消息，急得人常想来看一看，就是忙得不能脱身，没想到你们搞得这么快,又这么红火,今天实在是不来不行了……”牛俊杰突然收住话头，两手插腰，挺住已经显现出的将军肚环视了一下整个欢闹的工地，又说道：“咱们县上今春在屯兵原修筑的引水上塬工程使用的工具全是手推车、挑担和石头夯，哪有你们这样的先进，这样的规模，这样的气派!这可真的给全县做出了榜样！----你们计划什么时间完工？”
“口号是提前完成，底线是三个月。必须要赶在通川河水利渠道工程开工上劳修起来！”孙长平马上回应说。
“你们知道通川河水利渠道工程开工的时间吗？”牛局长显出平静的态度问。
“大家都知道是10月份种上小麦开工，每个生产队要抽去多一半劳力，”蒲志高看着牛俊杰有点严肃的面孔回答说，“我们工地全是按照三个月时间安排的。”
“昨天县上作出决定，对原定通川河这个工程提前一个月，到九月份开工。所以你们也得赶快改变你们的施工计划，看来你们沟边写的‘三月任务提前完’已经过时，必须缩短到两个月完工。因为这两个月内肯定会有阴雨天气的打搅，你们必须想出一切有效办法一定要提早一个月时间修起你们的水库。不然你们这个水库工程就眼睁睁地看着只有中途泡汤!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对你们这个非常不利的消息。”
牛局长以严肃的态度所说的话语，使站在面前的两个指挥部的副职马上陷入一种难以想象的绝望之中，特别是有着巨大威慑力的“半途而废” 四个字，几乎把两人的脸都吓白了，眼下修筑水库所处的这种危急情势使他们已经被紧紧纠结的心房进行着强烈的震颤。自从工程顺利开工及一系列新措施的应用，一直鼓舞着他们三位总指挥的热情在一天天地高涨，对水库提前完工的信心也在一天天地增强，但没想到突然却出现了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对工期来自客观的硬性制约。特别是眼看对玉米后期浇灌有了一定把握的时候，突然却要遭受半途而废的厄运，以致影响全年粮食的增产丰收，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更是他们很难接受的。于是一种垂头丧气的表情顿时就爬上他们两人变得沮丧无神的脸上，使两人沉浸在一种最阴郁、最苦恼的沉默之中。但这种沉默还不到一分钟时间，两人就感到实在是捺不下去了。因为这意味着自水库开工这许多天来，他们的努力，他们夺得粮食高产的想望的彻底毁灭。
但是，他两人此时所表现出的失意和惆怅的神情，早被牛局长看在眼里，似乎连局长自己的脸庞也跟着起了几下轻微的震颤。
董旷明看到三人之间将要发生的冷场局面，便从中发问说:“你们现在每天能上多少劳力？”
“日夜两班倒共450人，” 蒲志高收起冷冷的面容仍旧客气地说。
董旷明又问道:“坝高设计多少米”
蒲志高接着干脆地回答:“坝高22米。”
“坝底宽88米，顶宽5米，能过去大型的拖拉机，”孙长平接着插嘴补充道。
称为行家里手的牛俊杰抬头打量了一下坝面80米的长度，以这几个数字心算以后，蹙起眉头说:“就现在的两个月来看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心有余而力不足啊!”随后硬捺住一种失望的情绪，又开口问道:“你们还能不能想出什么出奇制胜的办法来？”
因为两人还没有顾上去想这个问题，便都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牛俊杰这才想到王东海遇到的将是一个很不容易解脱的难题，也才不得不为这位老朋友担起心来。他十分忧虑地把自己的目光注入到眼前的坝面上，注入到两边沟坡的车道上，注入到空中往返移动的运土吊斗上。这些配置合理的、运用自如的劳动秩序如果因故不能保证水库的按时修成，那真是天大的遗憾。他在好一阵的思索中，也急得额头上冒出一颗一颗的汗粒。
突然，孙长平兴奋地喊了一声:“看，总指挥下沟来了!”
几个人都抬起头朝沟西坡望了上去，王东海独自从夜间食堂门前的小坡上走了下来，老远看见牛俊杰两人就紧步赶过来，互相握手后，牛局长开门见山地讲了通川河水利渠道工程提前一个月动工的事。王东海就一下变了脸色，难堪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身旁的两位副总指挥只是更为着急地看着王东海脸上那种又变得冷冷的表情，在一种更为沮丧的情绪中，不知所措地埋下了头。
时间在一种艰难的气氛中过去了一分多钟，牛俊杰将目光转移到正在陷入沉思的总指挥脸上，因为他对这个十分了解的老朋友持有与众不同的满腔希望，便极为关切地问道：“有没有能够应对这个新情况的得力招数？”
虽然这个消息对王东海形成一个新的挑战，使他由于水库完工的时间紧逼得也打起一阵寒噤，但他还是紧皱起那两道眉毛以坚强的意志克制住这一时的惊恐，没有通过脸部的表情显现出来，却是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三个生产队的算盘珠子，运筹帷幄地盘算着解决的办法。此时三家以往为联合协作修筑这个水库的各种各样的表现一股脑儿地涌现在他的脑际，特别是他们队里群众献宝的场面，由他记忆中柳桂芸的发言就马上闪亮起一个思想火花，使他想起三家办水利总方计“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利用各种有利条件”这两句话。他由此想到种种积极因素的调动和利用。
一直为王东海着急的牛俊杰局长更有点捺不住了，在缓慢而清楚地重复了刚才所说的话后又做了提醒:“老朋友，细细琢磨琢磨，—定要想出应对这个新情况的办法来!”
忽然，王东海一直紧皱的眉头刹那间变得开展起来，就在大家一阵焦急的期待中，他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坚定地表态说：“办法我还是有一个！”
“三个生产队已经铺开这么大的战线，莫非还要再联合几家生产队？”牛俊杰在一时的揣测中不解地问道。
“不是你说的那个力量，”王东海显出坚定的意志摇了摇头，仍旧表现着严肃的态度说。
“快说，想出了什么好办法!”牛局长急急地追问道，似乎他由这句话上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我想要推出一个半边天的力量！”王东海毫不掩饰地一张口就说。
“怎么个半边天？”牛局长一听就愣了一下，“有多大的筹码呀？”
王东海沉着脸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要大批量地发动妇女上工地，估计三个队将有三百六七十名女劳力，她们正在家里摩拳擦掌地等待着！”
在场的人都被王东海这惊人的妙招几乎惊呆了，感到在这位工程总指挥的身上具有着一般人很难企及的胸有成竹的深切把握和必胜信心。此时，首先使已经变得沮丧起来的两位副总指挥马上振奋了起来，两个年轻人的热情当下被一种希望之光照亮了。他们同时对自己领头人的敬重、佩服和爱戴的感情是用文字无法表述的。
牛局长和董旷明对王东海处事的智慧和本领更加确信无疑。他们知道这位富有运筹韬略的水库负责人是有绝对的把握去迎战任何困难的。牛俊杰轻轻在王东海的肩上打了一拳，欣喜地说道：“噢！这可是当用的一批生力军，真能给工地起上半边天的大作用----不错，你会成功的。”
王东海也是一边笑着一边说：“一会儿我们就召开指挥部会议，马上研究这个事情。”
“来时一路上我俩还替你捏着一把汗，你看，你这个当事人眉头一展就计上心来。弄得我们为你白担心一回，真是杞人忧天的笑话……”
几个人说着话来到坝面中间一段，牛局长又看了一阵坝上碌碡大夯的打压场景，仍是赞叹地说：“你们竟搞出这么意想不到的夯打工具……”
蒲志高看到打过来的一面碌碡大夯快要经过身边，便一手拉着牛局长的衣衫往后站了站。
牛俊杰和董旷明以同样震惊的表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碌碡大夯一个一个从面前打压过去，一种发自肺腑的钦佩心理，使牛局长深有感触地又赞扬说:“太不简单了，真让人大开眼界!这就十足地证明你们,证明你这个领导者是很有心术,很有作为的。好啦！今天一看，一目了然，我们也该回去了。”牛俊杰不想在这里逗留更多的时间，说完话用催促的眼光望了一下董旷明。董旷明却又惊奇地指着坡道上的“土飞机”问道：“那个空中飞人的车子是怎么回事？”
牛局长这才停住脚举目朝两边的坡道饶有兴趣地观望了一阵，王东海也随身详细地作了介绍。牛俊杰又专门走近垫方的地方看了“土飞机”停车倒土的灵便操作，竟赞不绝口地离开坝面朝坡口走去。一再坚持要送一程的王东海紧跟在两人的后面。
上了大塄，牛俊杰露出忠诚的态度，言辞恳切地问道:“老朋友，由你们工地格局的合理摆布，可以悟出你这次是请来了一名不简单的技术人员，能透露一下其中的奥妙吗”
王东海感到朋友面前不说假话，就开诚布公地将邀请梁洪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想到牛俊杰却大为震惊，他以极其赞赏的口吻坚定地说:“你有头脑，有魄力，有胆量硬在我们社会现实的缝隙中寻找出积极因素，就预知你会有心思，有能力，有办法利用种种有利条件，同样在当前劳动格局留给你的时间缝隙中大显神手。”说着伸出张开的右手，“祝你成功!”
两个好朋友起劲地握了握手，王东海仍然坚持送到办公院,直看到他们骑上自行车离去，回头叮咛张金斗通知赵清泉、雒广田与吴月琴马上到水库工地开会，研究抽调妇女劳力的问题。
王东海离开办公院，便低着头心有所思地朝着水库工地急急地走去。他的脚步下得很快，也很沉重。好像从牛俊杰的话里所抛掉的那一个月时间真的成了一块巨大的顽石挤压着他的心房每时每刻都很难于稳稳地平静下来。连他自己也感到全身的所有神经都在紧紧地绷直了。似乎他也意识到这已经在标志着他从这时开始进入了一个快节奏的劳动生产的圈子了。虽然这在他的思想上造成一个极大的负担，他打算还是要铁下心勇敢地去面对。他要通过这大范围地起用妇女力量，把这平白消失的一个月时间由不到两个月的工期内锲而不舍地增补出来。
待他边想边走地下到坝面没等多长时间，指挥部的成员就陆续来到半坡的开水棚下面。
也就在这个时候，张金斗又领来一位妇女干部模样的人，大家都认出她是周南公社的妇联主任韩腊梅。
这位大家熟悉的脫产干部，长有一副结实的腰板，穿一身稍微发旧的灰色薄制服，留着还披不到肩头的剪发头，别在两个耳朵上面的黑色麦秆卡子将鬓发全拢起来，更显出她稍大的脸盘上那一对挺直的眉毛和放射着强烈光芒的大眼睛。她咧开微笑着的两片较大的嘴唇，抢前一步和打着招呼的其他几个人做着大动作的握手。然后朝坝面和两边的坡上环视一周，就直言感慨地说：“真是火热的劳动场面，如此大的气派可惜看不到一个妇女的影子,真让人奇怪!”她说完话就显出遗憾的表情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具有泼辣性格的韩腊梅最后的感叹，使王东海一时显出了惶惑的窘相，但也使他觉察出这位妇联主任的来意，便赶紧解释似地说：“韩主任，你看我们这些指挥部的成员马上就要开会研究这个问题，准备工地要上一大批女劳力。”
“哼，我一提出这个问题，你就说马上开会，是真的还是假的？”韩腊梅睁大眼睛瞅着王东海半开玩笑地说道。
“心上的石头越压越重，哪还有心思说假话！”王东海也是半开玩笑的口气，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好，那我可要列席会议了!”韩腊梅说着脱下上衣，露出她雪白的短袖衬衫。
“那还敢说让你列席？应该说是邀请你光临指导！”王东海向大家摆一下手，“走，上工地办公室，在屋里安静些！”
韩主任由吴月琴陪同上到沟边，王东海拿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招呼大家进了屋子。张金斗仍回办公院去具体安排电话广播网的架杆劳力。
等大家随便落座以后，王东海望着韩腊梅说：“韩主任，那咱们就开会吧！”等妇联主任客气地点过头，王东海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下午才得到一个对咱们非常不利的消息，水电局长牛俊杰来说，县上今天决定北山通川河的水利渠道工程提前一个月，赶在九月份开工。这就限定咱们耍在两个月把水库修起来。这中间包括老天下雨的耽搁，就不能按每月三十天来算出勤了。看来只有加大上劳人数，才能保持每天的进度。眼前一个办法就是发动妇女上工地，前几天吴月琴对我们生产队的妇女力量作了个粗略的摸底排队，在今天的会议上就由她先谈一谈情况。”
接着，吴月琴就太白生产队妇女力量存在的基本情况如人数的多少，年龄的区别，家庭的拖累等做了大体的分析，认为大约有80％的妇女可以参加水库工地劳动，其中青年妇女占60％。这就说明能上工地的有效女劳力就有120人左右。吴月琴对这个数字的简单计算，就类推出三个生产队将有360人可以走出家门到工地上干活。这使在场每个人的心里都起了一个突然的冲动而警觉起来，大家越发感到动员妇女力量的重要性了。
王东海在听着妇女队长介绍情况的同时也想了许多问题，他感到发动妇女上工地也是同几千年历史遗留下来的旧传统、旧思想、旧习惯，甚至旧的势力进行挑战的问题，而且这次一定要达到最后取胜的结局。他也深深地感到在座的人，特别是与他相仿的赵清泉和雒广田，思想上也存在一个表现在男女同工同酬的对待妇女劳力的看法与正确处理的问题。所以他打算先由自己发言竭尽全力地把问题说清讲透，以引起他两人都有个明确态度，先从领导层解决问题。然后再由韩腊梅主任出些切实可行的点子，争取这发动妇女的工作一举成功。
于是他又显出和蔼的态度并以亲切的口气说道：“我们首先应该从思想根子上看到‘半边天’的力量。咱们这次修筑正规水库，任务大，时间紧，如果给咱们夹缝的时间一到，队上的劳力就被拉到县上的水利渠道工程，咱们的水库就只有白白搁浅，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必须成功发动妇女上工地。我们队在讨论三家联合修筑水库的大会上，好多青年妇女当场捐献出自己的耳环、银镯等物作为资金，并且提出要参加水库劳动。我看这次发动妇女力量不会有多大阻力。我想到好的一点是前几天县上发文作出改进生产队劳动管理的八条意见，很细致，也很全面，就包括男女同工同酬的问题。至于具体地如何发动，发动起来又如何记工，今天这个会议就要确定下来。好在公社的韩主任参加会议，肯定能给咱们出些好主意的。”
韩腊梅听了王东海的话开口说：“还是大家先发言讨论吧，我到最后再说一下。”
在发动妇女下田劳动的问题上，王东海首先发言说明他们太白村由建立农业社以后曾费过很大的气力，但效果不佳。其中有家庭拖累的原因，有落后的封建思想的原因，但主要还是不能同工同酬的问题。比如男劳赶牛按犁，妇女跟着溜籽下种；男劳挖高粱挖玉米，女劳跟着用镰削穗用手掰捧；男劳肩扛四斗的粮袋上楼，劳只是用锨装斗。同样每天都记10分工，男劳嫌吃亏不干，只好实行每一个劳动日男10女7的计分办法。但是有些活路如锄地、割麦、剥玉米，同干一样的活，但男劳记10分工，女劳却只记7分工，女劳嫌吃亏也不干。但队上也想过用各自的活路区别计分的办法，因为周围的社队却没有这么去做，加上有些家庭人多劳少和人少劳多的因素，不断出现矛盾纠葛，所以也只好随大流，加上他们太白队劳多地少，大多数妇女就放弃上地干活，他们也听之任之，养成了习惯。王东海最后也表态说：“看来现在不能这么放任不管了。女劳力不上工地，水库修筑的进度就上不去。”
赵清泉从会议开始就便陷入在沉思的状态中，他感到修筑水库时间紧迫，妇女劳力一定要发动起来。就说：“过去由于咱们这里地少人多，就没有从根本上去解决男女同工不同酬的问题。比如说，一般的重体力活也可以交给妇女去搞，如挖高粱、挖玉米的活路,还有技术性的活路如赶牛犁地也可以培养妇女去学习掌握，这样同工同酬男劳也就无话可说了。我看这次发动女劳力上工地，与男劳一样挖土，一样抬夯，男女记一样的工分不会有多大矛盾。有些女团员、女青年这两天还问过我，想参加水库劳动。我看发动妇女力量的条件已经成熟了，咱们不能落后于这个形势。”
接着，雒广田也表态同意，他说：“过去我们北斗村也是没有重视在劳动中培养妇女力量，没有树立起妇女的威信，她们只有向男社员甘拜下风，也不敢去争取同工同酬。但是当前形势不同了，这次县上改进生产队劳动管理的规定那么具体，那么切合实际，我们的水库现在急需要妇女劳力，就是两月以后上通川河水利工程也不能全去男劳力，队上也得有人干重体力活，所以发动妇女劳力这是个全社会的事情，咱们这一次必须要搞成功，让那么些大姑娘，年轻媳妇闲在家里也不是一回事。我同意水库工地男女同工同酬。”
蒲志高、吴月琴和孙长平也跟着大同小异地表示了同样的意见。
经过一小时的互相发言讨论，王东海看到大家没有什么分歧意见，便兴奋地说：“下面咱们就从方式方法上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我看先请公社的妇联主任韩同志谈一谈她个人的意见。”大家听了都是笑脸相盼。
韩腊梅也就不客气地讲了起来：“我今天就是按照公社的决定，带着要发动妇女下地参加劳动的问题专门来咱们工地蹲点的。从当前咱们这里的形势来看,都是把妇女力量的发动摆上了议事日程，都在想办法解决妇女成天围着锅台转，围着炕头转，围着孩子转的问题，要把妇女力量从繁琐的家务劳动的圈子中解放出来，投到社会劳动生产中去。所以说咱们现在开的这个会议顺应了当前的大形势，顺应了‘八字方针’ 的形势。”她说到这里，用一种十分满意的目光注视会场一周，接着说:“发动妇女下地劳动这内面也有个思想问题，一味地强迫命令不是个好办法,当然采取开会宣传动员也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典型引路。就是先组织一个精干的妇女队伍，把一些天不怕，地不怕，敢出头露面的青年妇女组织在一起，经过实际训练，学会拉土、学会打夯,做出个榜样，让大家亲眼看一下，提高认识,产生兴趣，加上同工同酬的公正待遇，把能脱离家务劳动的妇女都吸引到工地上来，再开展传、帮、带活动，使大家都能熟练地掌握劳动的技能，干与男人一样的活，也就树立了妇女的地位和威信，一切就都好办了。”韩腊梅说到这里望了望大家又继续说：“你们看，按这样的思路开展工作行不行？”
“你是妇女工作的行家，怎么能说不行。”吴月琴高兴地说，“我看就这么办。希望韩主任在我们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直到把这个工作搞好，再说离开的话。”
“哎，我再向大家告诉一下公社的打算，”这位蹲点干部也是兴奋地说，“上午我与苗书记作了商量，等到妇女上劳达到一定的程度，全公社就在你们这里召开现场观摩会，要求各队的党支书、队长和妇女代表前来参加。那时再邀请县报记者采访，咱们就上报纸进行宣传！”
大家一听都高兴起来，感到韩腊梅的讲话就是一个已经拟好的实施计划，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意见。
发动妇女上工地的问题这样取得大家统一认识之后，王东海就把全身心的注意力放在如何加快修筑水库的事情上。他略微皱了皱眉头，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家看，现在水库修筑的时间已经压缩到两个月之内，到今天为止，剩下的这一个多月时间应该怎么去做才对，我只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继续大力地提倡和发扬‘九龙沟精神’，积极开展比、学、赶、超活动，在全工地实现‘九龙沟速度’，一定要做到按期完成任务！”
大家出于对这位总指挥的绝对信任，在表示同意的基础上，又经过一番认真地酝酿，最后做出正式决定就匆匆散会了。
下工后，吴月琴同韩腊梅随在上沟社员的后面，回到涝池以东的相背双面的单边街道。韩腊梅被让进大门看到所有的设施和用具上都贴有标志名称的小方纸片，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表示佩服地说：“你这扫盲识字工作真的做到‘家’了……”
“做不到家不行啊!”吴月琴也是笑着边走边说，“早在土改那阵子搞农民识字班认了些字，还是不能看信读报纸，特别是这几年由当妇女主任到现在成了妇女队长，常参加会议，没文化就是不行。我是决心要闯过文盲关，才让儿子写了这些纸片，不管在什么地方，眼睛一睁就能认字。”
“现在能看报纸了吧？”韩腊梅关切地问。
“现在正加紧学习，能够凑合着替人看信。等儿子放了暑假，再跟着学习一段时间，争取暑假以后能够阅读报纸。”
韩腊梅在与吴月琴的短短接触中，已经深深地感到这位外表平凡的妇女队长独有的刻苦、刚毅和对前途充满信心的高贵品质。她由衷地对这位女队长敬重起来。
吃完饭，吴月琴收拾完厨房，就与韩腊梅坐在院子的小饭桌旁拉起了家常。
整整暴晒一天的热气已经慢慢的散尽，随着夜晚的来临村子也跟着变得寂静与安宁起来，唯有村外田野干活的地里偶而会传来微弱而遥远的呼唤声。
这时，吴月琴朝后面的房子喊道：“建国，给阿姨拿把扇子来！”
儿子很快跑出来，先叫了声“阿姨”，将一把芭蕉团扇恭敬地交给韩腊梅，另一把交给母亲，笑了笑又跑回房间去。
韩腊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问道：“你的年纪今年有多大？……就这一个孩子？”
“今年我虚岁33，小孩刚满12岁，念高小五年级，他爹杨自宽在县商业局工作，最近抽调出来搞电话广播网的建设。孩子他爷叫杨天成，旧社会常年出卖体力打短工，患上气管炎，只能在家里干些零活。今年提倡搞家庭副业，便买了一只奶羊，自己喝点，再卖点，可供上他买药、抽烟的零花钱，倒也自在。但却没想到母羊一次产了三只羊羔，却成了负担。”吴月琴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从说话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对自己的家庭是满意的。
“从你扫盲识字的决心来看，你是个有理想的人，真行！”韩腊梅顺便赞扬一句。
“一直想摘掉文盲帽子……”吴月琴说着又不好意思地咯咯咯笑了起来，“这么大年龄才学习认字，真不怕人笑话！”
“这怕什么？我还打心眼里佩服你哩！”韩腊梅眉毛一挺大声说着，并且用芭蕉团扇的一边在饭桌上敲了两下，“俗话说人过三十不学艺，意思是人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学习上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但是，你敢反其道行之，这是英雄本色，真不简单呀!……”说到这里也便爽朗地大声笑了起来。
“韩主任，你不知道”吴月琴忽然听到蚊子的声音，便用扇子用力向旁边扇了两下，“我娘家穷得要命,我爹说他的上几辈人好像就是为了受苦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一辈子为生活挣扎到死还是受苦，没过一天好日子。他说他还算幸运，下半辈子托共产党的福，不愁吃不愁穿了。他的话对我影响很深，我一直在想，既然人生到世上来就不能认定是受苦来的，那就要给自己、给大家争取好日子过。所以，我就想要像我们的王主任一样，抓紧学习认字，能看报纸，能看懂上级文件,好带领大家搞好生产队，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我有学习的条件，我娃可以给我当认字老师……”说到这里突然听到公公的咳嗽声，抬头看见后房内还亮着灯，便高声喊道：“建国，去厨房给爷爷倒点水，就吹灯睡觉。”
“现在生字能认多少”韩腊梅饶有兴趣地问。
“你看到了，凡是家具上写的字片都会念会写了，这个容易，但是有些就要死记，比如‘思想道德’，‘ 优良品质’等等就难一点。但是我有信心，也有决心。当然首先要把队上的工作搞好。”随后又变得态度认真地说：“你是蹲点干部，有啥要求就随时吩咐，我一定积极配合！”
韩腊梅停下手中的扇子，说道：“这次我来的目的下午在会上说过了。明天你考虑先挑选一批年轻妇女，组织起来上工地，然后用‘传帮带’扩大范围，撑起‘半边天’, 同他们男人起一样的作用。”
“能成，我全力协助你搞好这个工作！”吴月琴满有信心地答应道。
“记住----”韩腊梅最后叮咛说，“选人要思想开通一点的，家庭拖累相应轻一点的，体力好一点的。”
接着，她俩又说了些与此相关的话语。夜晚在渐渐地变得凉爽起来，于是两人便同宿在吴月琴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