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涟漪
有些……烦躁。
时漂浮于空中,周身不断落下的雨抓挠着他的心,让他感觉并不舒适。
但他却将这份烦躁保留了下来。
永不晴朗的天空。
阴沉压抑的局势。
误解、交谈、被人利用。
不忠、弱小、重复、无趣。
“……算了。”
时俯视向山腰上,正在闷头赶路的大地魔法特训小组。
去和他们谈一谈吧。
一道闪电从时身旁劈下,引燃一处树梢,却又很快被雨水浇灭。岩砂回过头,有些担忧地望向那道闪电。她说:
“雨越来越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路很滑,大家小心些。”海汐说,“天马上就要黑了,南苓跟紧前面的带队老师,剩下四个人两两一组、看住彼此,别让对方掉队或是摔下山了。”
哪怕有大地魔法作为辅助,一行人依旧走得很是艰难。
“喂!等一下!”
大河朝着走在前面的几人喊道。
“怎么了?”
“山下,有个人影!”
一道轰鸣的闪电劈下。
“怎么会?”池木梦说,“会不会是什么迷路的人或是受伤的人?雨这么大……”
那个人影忽然消失了。而后池木梦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我。”
时说。
池木梦被吓了一跳。大河停在原地,紧皱眉头地看向时。
海汐的手已经摸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怎么了?都这么戒备地看向我。”
岩砂不自觉地向大河这边靠过来,而阿竹转身望向时,有些担忧。
时叹了口气,就那么坐下来,躺在潮湿泥泞的污水中,任由杂草碎石弄脏自己的衣服。他翘起二郎腿,从手边随意拔出一根草,叼在嘴里。
雨落在时的脸上。
烦躁。
“我说你们啊,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时说,“但是啊……”
“「厨师」已经死了。”
……
“真是麻烦您了,工人先生,这么大的雨、这么晚还要您特地跑过来。”
“没事。”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说,“设备出什么问题了吗?”
“似乎是因为下雨受潮而出了些故障,没法正常启动了。”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说,“这些都是大巫祭典主场旁边重要的基础设施,还是希望您能够再看看……”
“交给我吧。”工人说,“仪器的内部构造需要保密,还请你先避让一下。”
大巫祭典的会场在城镇的正中心,有一片很大的空置区。空置区周围就是像蜘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街道,各种商品的交易都会在这些街道上进行。
而工人所检查的这种不可思议的庞大仪器埋在地下,能够直接移动空置区外紧临着的一圈房屋、调整通往大巫祭典会场的道路,起到限流、分流、配合节目活跃气氛的作用。
是一种能搬运房屋的巨型仪器。
也正因为需要调试这种能搬运建筑的巨型仪器,大巫祭典及其周边区域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禁行了。
与监狱中令人惊叹的自动化控制系统一样,这个巨型仪器同样是圣灵魔法教会的产物,是由几位天才级的魔法师合力打造的。
也是用于仪式的重要仪器。
“通路没有问题,保密系统没有问题,接收、释放和储能设备同样没有问题,和预想的一样。会长闭关导致的魔力紊乱也能吸收掉。”
工人进入一个秘密预留的房间中,刻写下一个致密复杂的魔法阵。这种级别的魔法阵最多只能维系三十天,因此需要在仪式前特别刻画才行。
“好了……接下来将空气湿度阈值提高,伪装出来的故障就能修复了。”
在解决问题后,他就冒着大雨离开了。需要刻写的魔法阵数量繁多,必须加快进度才行。
……
“厨师已经死了,和我们怀疑你,有什么关系吗?”
海汐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池木梦,让她不要靠得太近。
“因为死的是厨师,而不是你。”
海汐愣住了。
“明白吗?”时继续说,“的确,我是神,我是来这个世界上消磨时间、寻找乐趣的。但我现在所扮演的角色是学生,这就意味着我会暂时站在你们这边。”
或许。
时将嘴里嚼着的野草吐到一边。
“那么……你什么时候会恢复神的身份,成为纯粹的看客?”
大河的问题让时沉默了良久。不知多少分钟后,他才慢慢吐出几个字来。
“大概,等南苓去世之后吧。”
海汐和池木梦转身望向“南苓”,但他们看到的,只是被时脱去了伪装的阿竹。
岩砂在几秒钟后,第一个回过神来。
“难道说,时你喜欢……”
“不说了。”时摆摆手站起身来,“我的爱情模块还在关闭的状态,所以谈不上喜欢。介绍一下,这位是阿竹。”
时瞬移到阿竹身边,继续说:
“她就是经常和南苓黏在一块的那位。真正的南苓和我一起去做任务了,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现在把她带过来。”
“不用了。”阿竹说。
“阿竹的实力并不强,大地魔法只有二阶三层。”时继续说,“而且现在暴露之后,就没有必要继续伪装了。你们都是大地魔法特训小组的成员,可以决定让她留下来,还是由我把她送回去。”
“送回去。”海汐说。
“我无所谓。”池木梦说。
“让她留下吧。”大河说。
“我、我也希望阿竹姐能留下。”岩砂说,“阿竹姐其实是个……蛮可爱的人。”
海汐无奈地扶住额头。
“那就让她留下吧。”海汐说,“不过只此一次,留下来也并不代表她是我们大地魔法特训小组的人。”
“放、放心啦。这点自觉性我还是有的。”
“那就这样吧。”海汐说,“时,你还有什么事吗?”
“误会解除了吗?”时问。
“啊……”
海汐痛苦地弯腰,扶住膝盖。
“你应该明白误会是不可能完全解除的。”大河说,“因为你是神,面对不可控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的你,我们必须要留有一丝警惕才行。这是底线。”
岩砂附和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时说,“这样也就已经足够了。”
时忽然消失了。不过他在临走之前打了个响指,接着在场所有人的手腕上就都多出了个手环。
“这是给你们的礼物。”时说,“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可以让我无条件地出现在你们身边。不想要就扔掉,它们会在半个小时后自然降解的。”
海汐把手环赌气一般地解开摔在地上。池木梦则把它捡起来,带回海汐的手腕上。
“好了好了。”她安慰说,“就当是我送你的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派上用场呢。”
……
距离大巫祭典开幕,还有18天。
“所以……南苓小姐,你为什么又来了?”
祭司坐在房间中,翻阅着一本残破的古书。
“是祭司先生。魔法自动化系统已经修好了吗?”
“嗯。”祭司说,“法师来之后很快就修好了。不愧是专业的啊,比我厉害多了。”
南苓展开法阵,开始明目张胆地到处获取魔法影像。
“你在干什么?”
“取材。”
祭司无奈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南苓小姐,虽然我管不住你,但我必须要提醒你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游民他们正在开会,发现我没去之后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找上门来。我不敢动你,但他们敢不敢就不知道了。”
“没事没事,我就拍几张照,很快就走。”
祭司继续翻阅起手里的书籍。
“外面的雨停了吗?”
“雨还在下,不过和之前相比,已经小很多了。”南苓回答说。
“这样啊。”祭司说,“能因为圣灵魔法而死,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只可惜啊,到最后都没能追上会长他们。”
南苓拍下周围的牢房中,那些被洗脑的受害者的照片。
“我没有洗白自己的意思。”祭司说,“只不过你不觉得,恶人就该有恶人的追求吗?那些一生都没有追求的庸人,在我眼里,是连‘愚者’都算不上的废物。”
南苓苦涩地笑笑。
她生于乡下,见过自己的父母、乡里的亲戚如何为了挣钱养家而竭尽全力、疲惫不堪。她知道庸碌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也只有强者,能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
记者:呃,那么,「商人」先生,上午有传言说“魔王森山岭深处有大量低阶魔物聚集,意欲进攻城镇”。您此事的看法是什么?
商人:我呢,今天派手下去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我在此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这件事是真实的。
记者:哦?竟然是真的吗?那城镇居民要怎样对此做出防范呢?
商人:不,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其一,兽潮中没有中高阶魔物,而我们城镇有完善、健全的魔法防御部队,其能力足以抵御此次兽潮;
其二,这些低阶魔物意味着大量珍贵的魔法资源,恰逢大巫祭典临近、城中资源短缺,如果能利用好这些魔法资源的话,势必能大大减轻政府的财政压力;
其三,兽潮百年难得一见,成功抵御兽潮对我们城镇所带来的声誉价值,是远远无法衡量的。
所以大家只需要正常生活,继续筹办大巫祭典即可。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可靠的政府吧。
记者:不愧是受人尊敬的商人先生,您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多了。
……
“号外号外!神秘女记者曝光魔王森山岭地下秘密监狱!有多名无辜受害者被囚禁,惨无人道、惨不忍睹!地下监狱又是否与此次兽潮有关呢?请购买加急特印报纸!号外号外……”
……
“「祭司」!你都看看你他妈的干了些什么!不来开会不说,那个加急号外又是怎么一回事!?”
下午,「游民」直接怒气冲冲地找上了门。他用天空魔法轰烂二级走廊外坚硬的铁门,冲进祭司所在的监管房间里。
而祭司还在那里悠闲地翻阅着他的魔法古籍。
“别他妈的看了!”游民抢过那本书扔在地上,揪住祭司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把所有的事,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这里今天就是你的坟墓!”
空气可怕地停顿了一下。
“还有18天。”祭司说,“我这是在舍弃一部分利益,以让整个计划能尽可能延续下去。”
“舍弃?你都舍弃了什么!厨师、酒保、舆论、监狱……你个叛徒,你这是在害死我们!没用的废物!”
游民将祭司狠狠地扔到墙角。祭司靠在墙边,淡漠地说:
“你不会明白的。他的强大、他的无理、他的威压。厨师的死应该是一个警告才是。不只是我,就连你,就连我们的会长,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无礼!不敬!”游民一脚蹬在祭司的脸上、踹断他的鼻梁,“你个懦夫!你只是希望自己能苟活下去罢了!”
“是又怎么样呢?能多活这么多天,我已经很满足了。”
“混账东西……魂殁!”
游民将双手举在祭司头顶,白色的魔法阵在瞬间便完全成型。
“「游民」呐~,你在吗?你不会在祭司那里吧。先停一下。”
游民耳边的微型法阵忽然亮起。在听到那个尖锐的声音后,游民停下手中的动作,让已经成型的魔法阵分解涣散开来。
“您说。”
“总之呢,先留祭司一命。他爱做什么就由他去。然后在大巫祭典开始的时候杀了他。”
“……明白。”
微型魔法阵暗淡下去,游民瞥了一眼祭司,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游民说,“模棱两可的话术、刻意隐瞒的信息,能同时讨好两面而保全自身。我开始有些欣赏你了,「祭司」。”
……
时一整个早晨都在悄悄跟着南苓,看着她取证、写稿,看着她将那篇文章交到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报社,和报社老板大谈特谈文章的稿酬;看着老板借钱去雇报童,走街串巷地抛售报纸。
他忽然发觉自己又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看客,一个什么都不做的、透明的人。
明明,自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明明不用考虑后果的。
明明自己是神,而他们只不过是玩具罢了。
时叹了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全部压下去,继续假装自己受着人间规则的束缚,继续假装自己听令于校长,要找出圣灵魔法教会的计划、找出那名内应。
但烦躁,已经开始在他心中生长了。
“那么……就按顺序来吧。”
时走进最初的那间酒馆。左边喝酒赌博的拉人游戏还在继续着,那个瘦弱的男子依旧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四处打量着合适的人选。只不过此时已经没有卡特、没有流浪汉,时以十六岁少年的样貌坐在右边,将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
“「酒保」,来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