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印刷馆
尚书府,为了迎接苏杳杳回来,尚书夫人还是准备了一桌好菜。
其中有一道是她记得苏杳杳幼时最爱吃的蒸螃蟹。
如今秋来,鄱阳湖一带新出的大闸蟹饱满肥美,一打开里头便是浓浓的蟹黄和汁水,让人十分垂涎欲滴。
不过今年采购看养的人不得力,只带回来了五十只,其中又死的死、送的送,到了苏杳杳回来这一日,只剩下六只。
苏寻煜不等用完午膳便走,尚书夫人心疼儿子把其中三只都给了他带回宫里去。
到了饭桌上,就只剩三只螃蟹了。
尚书夫人殷勤为苏杳杳剥好了螃蟹丢到苏杳杳碗里去,苏杳杳吃着鲜味的蟹黄,表情十分怀念。
上一辈子她跑到某大泽之地采集草药时,终日吃的便是自己捉的螃蟹,放在瓦罐里注水一蒸,就是一天的饭菜。
而今再次吃到,却是在另一个时空里,面对着不同的人了。
见苏杳杳还爱吃,尚书夫人便要为她剥第二个,可是一瞥到对面苏燕燕阴沉的神色,尚书夫人伸手去拿下一个螃蟹的动作就停了。
她尴尬的收回了筷子,转而是为苏杳杳夹了其他菜。
苏杳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没做声。
吃完饭,尚书夫人忽然想起有个东西忘了给苏寻煜,就匆匆离去追他。
整个饭厅,只剩下苏杳杳和苏燕燕。
苏燕燕把那盛在盘中的螃蟹的用筷子夹了起来,放在脸前举着细细观赏没有吃的意思。
“苏杳杳,你爱吃这螃蟹吗?可惜,即使你再爱吃,我一个不高兴的眼神就能让母亲把本欲给你的螃蟹给放回去。”
“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母亲的心里,永远都更顾忌我。你别以为你在宫中出尽了风头,便又是当初那个尚书府千金了。母亲之所以如此待你,不过就是看你得了德妃娘娘恩宠又入了松公子的眼。”
“这螃蟹,即使我不要,也轮不到你多奢望。”
苏燕燕翘着嘴说完,就将筷子一甩,把整只螃蟹给甩到了地上去。
螃蟹硬硬的壳被摔得四分五裂。
苏杳杳看了眼螃蟹,又看了眼趾高气昂的苏燕燕,忽而一笑。
“你跟螃蟹有什么区别?横行霸道吗?在我面前摔一只煮熟的螃蟹逞什么威风?”苏杳杳不屑的平视着苏燕燕,“别说今天我不稀罕抢不抢你的一只螃蟹,就算哪一天我忽然稀罕了,我也会自食其力,用不着向尚书府要。”
“呵,你说得轻巧,你现在不是吃着苏家的用着苏家的吗?你每个月用的银子你出宫要住的地方不是苏家给你的?你真以为你自己本事那么大?”
苏燕燕最看不得苏杳杳在她面前宣称自己对尚书府的东西有多不屑。
她都占了自己十多年的好,凭什么最后还能轻描淡写说这一切都是她不在意的?
苏杳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没有反驳。
苏家的确会给她送钱,即使在宫里也没有断过。
不过苏杳杳用得很少,从不靠银子打点人际关系、添置脂粉首饰。
可她当官的那一点银子,全都给颜淮买衣服去了。
苏燕燕这话倒提醒了苏杳杳,是该自己赚钱了。
苏燕燕瞧她若有所思,不由想到自己所说的这一切并不成立,她泄了气酸溜溜的开口:“不过啊,你是没有再向我炫耀你多能挣银子多独立的机会了。”
苏杳杳下意识觉得不好,挑挑眉,就听见苏燕燕很不服气的说:“你误打误撞救了松公子,松公子对你感兴趣,已经跟安王爷、安王妃说,要娶你。”
苏杳杳如遭雷击。
“你怎么知道?”
苏燕燕以为苏杳杳是在得了便宜还卖乖,向自己炫耀,皱眉哼道:“安王爷差人来给父亲送书信,我看到了。”
她抬了抬下巴,补充:“不过你别得意,你又不是尚书府的真千金,亲王公子要娶你,肯定也顶多娶你做妾,日后我要嫁出去,无论是嫁给谁,都是要做正妻的,你一个假千金还能嫁亲王儿子,你就偷着乐吧”
“碰——”苏燕燕还没絮絮叨叨说完,苏杳杳忽然拿起自己面前的一支筷子猛地掷向苏燕燕,没有打中苏燕燕的脸,撞到了她头上的金步摇,金步摇剧烈摇晃。
苏燕燕头一次看苏杳杳发火,捂着自己的头,心里有些犯怵。
苏杳杳唇角微勾,又拿起了剩下的另一根筷子,俯身凑到苏燕燕面前。
明明还是那个苏苏杳杳,她怒起来微笑的样子,苏燕燕却再不敢造次了。
苏杳杳不客气的指节揪住了苏艳艳的衣领,俯逼着她,泠泠的声音如井水冰冷沁人。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苏燕燕?中秋宴上的珠子是谁放的、赫连松醉酒是怎么闯进我的房间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重重的一搡苏燕燕,把她推倒在地。
苏燕燕臀上传来一阵疼痛,痛苦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来人啊,来人,苏杳杳要杀了本小姐”
苏杳杳握着筷子的模样,让苏燕燕想到她可以抬手之间用银针医人性命,那也同样可以致人死地。
苏杳杳应当不会这么名明目张胆吧?
“谁敢过来,我第一个拿他开刀,尽可以试试。”苏杳杳呵退了上前来帮忙的人。
他们都蓦然想到,尚书府生辰宴上,苏燕燕也是这样命令了众人拘束住苏杳杳,而把她的脸一寸寸划烂。
只是如今的苏杳杳,不仅在皇宫中颇得重用,羽翼丰满,马上又会成为安亲王松公子的侧妃了凭她这声清呵,他们都不敢上前,恐她秋后算账。
再说了,杳杳小姐又不是燕燕小姐,粗蛮无礼,杳杳小姐应当只是吓一吓燕燕小姐,不会真的杀了她的。
少了碍事的人,苏杳杳冲苏燕燕笑得就更起劲了。
“苏燕燕,听过牧羊人养牛的故事吗?”
“牧羊人家有两头牛,都是最好最值钱的牛,两牛为了争一块草食打架,一头牛把另一头牛撞死了。”
“你、你想说什么?”无人来帮自己,苏燕燕梗着脖子拖延时间,不敢轻易惹怒苏杳杳。
苏杳杳莞尔一笑:“主人家就这么两头好牛,另一头牛死了便死了,你觉得,主人还会因为这头牛把那头牛杀了而去杀了这头牛吗?”
苏燕燕脸色苍白,脂粉都簌簌从皮肉脱离,看起来仿佛被阴司缠绕的病魂。
“所以,你最好不要再犯蠢惹我,要不然哪天,我真忍不了了动起手来,你知道的,我的一根银针就可以医死人,也可以让你死得痛不欲生。”
苏杳杳把那根筷子当银针一丢,插进了苏燕燕的头发,随后扫了眼周围战战兢兢的下人,一言不发离去。
一直到苏杳杳背影只剩下一个点,苏燕燕才颤抖着起来,憋着声音喊:“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我你能有那么好命被松公子看上!”
其余人:“”
“看什么看?你们就只会看着是不是?你们脸上是什么表情?”苏燕燕冲上去把一桌饭菜全掀了。
——
苏杳杳回房间,春喜、冬乐为她准备了接风洗尘的花瓣浴。
“咱们小姐的皮肤啊水灵灵的,又白又嫩,真好看,这一夏天也没晒怎么黑。”冬乐站在浴桶边为苏杳杳浇灌热水,边看边赞叹。
苏杳杳:“这算什么,改日我给你们一个方子,你们照着用,皮肤也能跟我一样好看。”
春喜冬乐比苏杳杳大不了多少,十几岁的姑娘,哪有不爱美的呢?
听到苏杳杳这样说,冬乐眼冒星星:“真的!太好了!小姐医术无双!”
苏杳杳失笑抹着自己肩膀。
春喜在衣柜前为苏杳杳找衣服,拿出来了一件又一件,皆不满意。
“你叹什么气呢,春喜?”冬乐正高兴,就听见壁角春喜略带忧愁的叹息。
春喜朝她们走了过来,拿上了给苏杳杳换的内衣,“小姐的衣服好久都没添置新的了,好多都过时了,如今回府,我却找不到一件可以体面给小姐穿的。”
苏杳杳笑着把衣服拿了过来,“体不体面,不是靠衣裳的。”
“春喜,京城里,有什么发行书籍的机构吗?”苏杳杳想起正事。
“哦,有的,还蛮多的,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大陵文化发展繁荣,除了大部分藏书被皇家垄断,市井百姓可以自己印刷发行书籍传播。
一般来说,发行的途径有两种。
一种是自费印刷,印出来的书全都归自己,作者自己再拿去售卖,印刷馆就赚个印刷钱。
另一种就是与印刷馆合作出版发行,不用作者出钱,赚了的钱印刷馆和作者按合约分成。
“我得了本稀世珍宝,想拿去印刷赚钱。”
“啊?什么稀世珍宝?小姐,皇宫内的书,您可要看好,有些是不能带出来外传的。”春喜提醒道。
苏杳杳神秘一笑:“放心,保证不触犯律法。”
——
苏杳杳第二日先约了简文心到幽京中的小酒楼一聚。
京中过于繁华,玄武大街这一条长街上的酒楼,彩楼相对,绣旆相招,掩翳天日。
简文心摘下幕篱风尘仆仆坐在苏杳杳对面,苏杳杳招来小二点菜。
简文心推脱不肯点,苏杳杳便应付着要了小二推荐的炖羊尾、酸枣糕、蒸藕玉井饭,苏杳杳还想要再点一盘切鱼脍,简文心忙打住:“够了够了,苏小姐。”
简文心很忐忑,没有心思吃饭。
苏杳杳索性开门见山说:“文心,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简文心眸子中的忐忑就渐渐化为热泪氤氲开。
她几乎要给苏杳杳下跪,知道苏杳杳肯定不会接受,简文心只能坐在座位上捏着手绢拭泪。
“苏小姐,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杳杳为她折了一杯茶,递到她手心里。
“世道艰难,我们女人家就该互相帮助才是。你肯来找我,也是找对了。”苏杳杳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文心,我写了一本医书,想拿去印刷发行,但对这些行情不太懂,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春喜说简文心知书达理,在国子监上过学,懂得这些。
简文心拧眉:“您是说,您要发行自己写的书?”
“嗯。”
“恐怕不太行,苏小姐。”简文心轻轻摇头。
“为何?”
“大龄律法规定,女子不得发行书籍。”
“”
见苏杳杳一脸受挫,简文心为她支招。
“苏小姐的医术,我是再信任不过的,您写的医书,想必也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文心建议小姐可以去黑市买一张户籍,造个假身份,把自己医书发行出去。”
“当然,这样别人就不知道这本书背后的作者是您了,对您的名声没有一点帮助,如果您是为了”
苏杳杳打断她,“哎~你说得不错。我想把这本医书发行出去,是为了能多救几个病人,其次是为了赚钱。至于名声吗,我如今风头已经够盛了,确实不想再惹麻烦,既然女儿身不能发行书籍,那我就扮一回男子。”
简文心最近一直在赫连栩的婚姻与赫连松的逼迫间煎熬着,痛不欲生。
苏杳杳写了一本医书,说可以救很多很多人,她一瞬间觉得做这种事跳出了个人局限的命运,感觉自己如果能帮她完成这件事,会非常有意义。
“苏小姐,我来帮您吧。”
恰这时小二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
“不用跟我那么见外,叫我杳杳就成。”
“嗯,好。”
苏杳杳把一坨羊肉蘸上橘皮和熟栗子肉捣成的蘸料,放到简文心碗里。
简文心小脸一红。
还未曾有人,给她这样夹过菜呢
两人吃过饭后打发了侍女,跑到一家成衣店换了一身男装,又去黑市买了张假户籍。
苏杳杳没什么钱,简文心一手全付了下来,出手十分阔绰。
二人赶着沣川印刷馆打烊前跑进了店铺。
天青欲雨,管事的正合上门板准备关门。
“两位公子,今天不接了。”他赶着回家吃老婆做的饭,不是很急着挣这个钱。
苏杳杳和简文心抬起头,求老板再宽容宽容,老板本来没个好眼色,一看二人的容貌,心就有点软了下来。
简文心温柔和美,扮男装白白净净的。
苏杳杳倾国倾城,穿男装虽没明熙、赫连珏等人高大,不过却是个极俊秀的玉面郎君。
老板不好男色还是为二人的清秀吃惊,一来二去苏杳杳就挤进了店里,掏出自己的医书。
“您要印刷医书?”老板看名字《千家妙方》,读了几页,眉头一皱。
“是的。”苏杳杳和简文心对视一眼,确认没有露马脚,慎重回答。
“有什么问题吗?”简文心见老板摸着胡须迟迟不肯说话,就开口问。
老板望着她们说:“请问您是要私印还是公印啊?”
私印便是自费印刷,老板不出一分钱;公印则是印刷馆和作者一同分利,作者不出印刷钱。
一般除了官家大户,没人出得起私印的钱。很多来找印刷馆公印的,老板也收,不过都是些很有趣的小说诗词,头一次收到有人来印医书的单子。
苏杳杳由于没钱,如老板所料,选了公印。
“公子,敢问您师承何门?这医书出自何人之手啊?”
苏杳杳指了指自己:“家师名不见经传,医书是我写的。”
老板懊恼:“您是在跟我开玩笑不成?”
苏杳杳还没意识到老板突然的恼怒从何而来,老板就颇为不耐烦的挥手赶她们走:“你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写的医书有谁看?若来私印就罢了,还没钱要公印,公印完我喝西北风去?”
“走走走!去找其他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