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动容
绿树荫浓夏日长,比之皇宫其余地方的富丽装潢,西侧这边明显更婉约些,御花园内花树成簇。
德妃穿了一袭浅色的轻衫,在御花园中摇着扇子转圈。
“皇上怎么还不来?”走得久了,德妃即使为自己摇着扇,鼻翼间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有别于她往日金贵的美丽,素色衣衫和富有生机的汗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年轻时候的神韵。
小宫女从花阴处跑来:“娘娘,娘娘,皇上来了!”
“可算来了。”德妃被桑若扶着坐在池边的椅子上,留下一个倩影。
皇帝听见德妃有请,不好不过来,可心底实在为难。
他何尝不知道德妃的心思,要说这么些年来,他最尊重、最疼爱的女人,那肯定是德妃。可德妃却一直想要公主,反而耽误了他待她的情谊,让皇帝觉得有被冷落的郁闷。
徐徐走来,拐过花阴,皇帝看见湖边坐着的姿态娉婷的女子,停下了脚步。
湖风阵阵吹掀起女子轻薄的裙摆,她头上珠钗素雅,一支蝶簪翅膀做得栩栩如生,浑似欲振翅高飞。
扶着皇帝的公公德玉心眼多,老眼一瞅,就闪露一抹精光。
这簪子是闪闪发亮,可不是振翅高飞到天上去了,而是跑到了皇帝心里。
皇上停了一会儿,凝视着德妃的背影,好像依稀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
久久,他才轻轻踏步走上前去。
“爱妃,为何在这儿吹风啊?穿得这样少。”皇帝没让人通报,径直牵起德妃的手。
大夏天不穿轻薄点难不成裹成棉花?
但想到苏杳杳的药方,德妃故意停顿一两秒才回过头。
许是风太炎热温柔,皇帝不复平时九五之尊的模样,在这里细细关切,还用热手牵着她的手。
德妃的心就有些软了,明亮的眸子里柔光浅浅,隐有动容:“皇上”
皇帝轻笑:“爱妃,今天是怎么了?”
以往只有德妃服用好药后才会让皇帝来她的寝宫留宿,皇帝也几乎第二天一早一走,白日二人几乎没什么温存。
德妃望着眼前男人的眼睛,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往日烈焰般的明快的心肠今天变得忧愁寡断的。
皇帝的眼中有掩不掉沧桑和疲惫,德妃想起这双眼昔年注视着她时是怎样的少年意气,温情脉脉,忽然有些心疼这个男人。
“皇上今日有空?”德妃话音略娇的问。
皇帝如得了奖赏般答:“自然。爱妃叫朕,朕没空也有空。”
“皇上可别宠臣妾宠成了戏折子里的妖妃。”德妃说着,拉皇帝坐在了另一根椅子上。
皇帝见脚下摆放着一根鱼竿,盯着脚下地砖都觉得不在地面,身体和心灵慢慢升腾。
德妃见他没反应,自己蹲下去把鱼竿拿起来,笑吟吟扒开皇帝的手让他抓在手里。
皇帝一时还握不稳,德妃笑他:“拿着啊!”
“爱妃,你”
如果说刚刚皇帝的眼神是因为对往昔追忆从而有了一丝温柔怜悯,那现在皇帝的心就是波澜起伏只差眼泪泛滥了。
德妃深情的凝望着他,随即坐在他旁边,她的声音已不复少女时清雅,可更加知性温柔:“皇上,今天下午臣妾陪您一起钓鱼。”
原来当年皇帝只是个不受宠的亲王,他空有争宠夺嫡的抱负却没有实际能力,领了个闲差,几年里爱上了跟几个狐朋狗友钓鱼。
后来得到万家的看重、辅佐了,这个习惯仍改不掉,气得万家想放弃这个不成器的亲王。
德妃真心喜欢皇帝,一方面唱红脸劝住了家里人,另一方面只有自己唱白脸对皇帝施压。
那一回,德妃找到了在山上钓鱼的皇帝,当着几个大臣的面折断了他的竹竿,皇帝也生气,一搡,德妃就掉进了湖水里。
皇帝跳下去救德妃,德妃挣扎着不起来,要皇帝答应她不再钓鱼,否则她就从此在这湖里沉下去。
皇帝只好答应了。
从那之后,皇帝脱胎换骨,勤于夺位,钓鱼这种闲杂事再也没碰过。也是那个时候,皇帝知道,德妃并不像游思一样顺从,游思是菟丝花,德妃是不屈的草,这草金贵打杀不得,她不高兴时还能用锋利的边缘割你一下。
那之后,二人就有了隔阂。德妃也意识到了皇帝心里对自己的疏远,也渐渐对皇帝爱搭不理了。
偶然一次有了身孕后,皇帝欣喜若狂,对德妃百般照顾,他就随口提了一句:“是个像你的公主就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德妃心底的火苗就像被点燃一样,真痴迷着生一个公主,什么母凭子贵也不重要了,以为一个公主就是她和皇帝能回到最初的关键。
赫连琰生下后,德妃也是爱他的,只是她和皇帝的父母角色好像完全扮演反了,母爱如山,她对赫连琰极近要求,从来不苟言笑;而皇帝也不知道德妃为什么这样对他们的儿子,自己只能用一切去弥补赫连琰内心的失落,还宽慰他要理解德妃,孝顺德妃。
这么些年来,三人就这样。
你说赫连琰和德妃母慈子孝,确实,可赫连琰只怕内心总觉得有缺失。
你说德妃圣宠不衰,皇帝德妃恩恩爱爱,确实,可德妃和皇帝都觉得不过是表面功夫,心底再也没像当年那样挨拢过。
苏尚书就是当年皇帝的钓友之一,把这件事给苏寻煜讲过。苏寻煜得知她要医治德妃的心病,把这些都原原本本给苏杳杳讲了。
苏杳杳为此给德妃开出这个治疗心病的方子。
“很多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太久,其实说不说清楚已经无所谓了,经年过后,重要的只剩下理解和懂得,再添加一丝丝少时的回忆,就会为这份关系加分。”
出药方的“总策划师”苏杳杳站在远处假山的凉亭上,看着湖边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对身边人说。
“苏小姐对于修饰人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拿手。”
颜淮站在一边淡淡道。
苏杳杳跟颜淮说了自己为德妃治病的事后,回来后一直觉得心痒痒,怎么也要来看看实行情况,一个人又太孤独,思来想去,她便去找了颜淮。
游冬只觉得一大清早出现就拉走他家殿下的苏杳杳为了追心上男子的也忒迫不及待了。
苏杳杳思忖,颜淮这话是夸自己呢还是不是呢?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做这件事的灵感其实来自于她上一世有一个朋友,是某方面的指导师,对处理夫妻两性之间的烦恼很有一套。
哦,对了,苏杳杳醒悟:光顾着制造和颜淮在一起的机会了,忘了颜淮身为他国质子,想必说不上喜欢甚至极为痛恨大陵的皇上。
更何况是在这里看大陵皇帝和他的宠妃卿卿我我、恩恩爱爱。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苏杳杳赶紧去打量颜淮,果真看见少年殿下清凉的眼眸里除了素日的淡还夹杂着少许的烦闷甚至是厌恶。
不久前他才送了苏杳杳灯,两个人情感才升温呐!
苏杳杳急促得发热,心想可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又把这“爱之恋火”给温度降下来了。
颜淮视线不知何时已从湖边那对人影上收回来,转到了苏杳杳身上。
他低头看着苏杳杳,再出言,声音里含了丝轻笑:“苏小姐好像很急?”
急了的兔子会咬人,苏杳杳窘迫的抬起头,梗着脖子看着颜淮,声音闷闷:“殿下,不用看了。”
颜淮微微侧头:“为何?皇上还未随德妃回寝宫,也不知道是否要”
苏杳杳觉得这少年是在故意说话报复自己拉他来看仇人恩爱的吧。
她不想再听颜淮说了。
颜淮不伤心,她伤心!颜淮对她的好感啊!
苏杳杳拽着颜淮离开了“登高望远”的凉亭。
御花园是大陵最大的皇家花草园林,里面的路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苏杳杳拽着颜淮跑了不知道多久才停下。
苏杳杳气喘吁吁,颜淮一脸平静,端正望着眼前弓腰用手拄着膝盖喘气的少女,神情里划过几许浮离的轻笑。轻笑过后,又多了几许复杂。
他一直知道苏杳杳对他是何心思,这皇宫中对他如此的女子从宫女到公主,乃至林妃这种宫妃,都曾“雪中送炭”对他好过。
时间稍久,见他还是石头样对她们无动于衷,威逼利诱下他也油盐不进,就觉得自己得到了羞辱,反过来还要恼羞成怒踩上他一脚。
苏杳杳是这些女子里,送碳送得最浅薄也是最有诚意的,没有黄金万两、没有成群奴仆只有几包药、一顿饭外加今日这出她想分享的好事。
她明明对自己做的事很有成就感,大老远就为跑过来看。
看得津津有味的,可是她察觉到自己不高兴了,比她不高兴还难受,飞也似的拉他走了。
颜淮自来都是如此,心性冷淡。可并不代表他不觉得寂寞。
他时常想起自己幼时一个人在兰绕台养病,冬天全是寂寞的霜雪,他泛舟在未结冰的湖面上找鱼吃,肩上穿着厚重的蓑衣还是漏风漏雪觉得冷。
那样的风雪他看久了,后来离开兰绕台,这风雪也像盛进了他的眸子里,自此颜淮的心性和眼神里都自带着一股空灵的肃意。
那是他幼时的霜雪。
可颜淮不到底不是一个无情无欲的神仙。
少年的动容来得悄无声息,冰雪化开,他宁静的望着眼前的少女,忽然伸出手触向苏杳杳。
苏杳杳还没喘过气,就见颜淮变了一番温柔神色默默凝望着她,而且伸出手好像要摸摸自己的脸?!
颜淮的手还没触碰到,苏杳杳的心都已经热了,她才跑红休息后恢复正常的脸又慢慢红了。
少年的手带着他衣袖间的清香,是空山松子落的松香味儿。
苏杳杳闻到后屏息吸进肺腑里,不敢出大气。
颜淮的手凑近、凑近、凑近,一丝冰凉触在苏杳杳的脸颊。
却不是颜淮的手,而是他的袖子。
颜淮的手退了回来,松香铺天盖地的味道撤去,苏杳杳悠悠转醒,抬头看他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粉色物体。
颜淮不知情般的笑道:“紫薇花,落到小姐头上了。”
所以颜淮刚刚伸出手,是在替她摘下发髻上飘落的紫薇花瓣。
苏杳杳回过头,果真就见自己是跑到了一株株紫薇花树前,跑过来有风,风吹花落,估计就瓢到了她头上。
苏杳杳看着颜淮眼底的笑意,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怎么觉得颜淮那么坏呢。
苏杳杳也懊恼自己少女情肠,活了两辈子,还在颜淮面前小姑娘般又羞又恼的。
她一世英明,被颜淮这个质弱少年拿捏了,岂非可笑?
不服输般,苏杳杳厚着脸皮,垫脚凑近颜淮,几乎要靠在他身上,笑道:“哦,花瓣而已,沾到很常见的啦,殿下告诉我我可以自己来呀。殿下帮我摘下来,是不是想到了大陵皇上和德妃之间的事,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我。也想和我恩恩爱爱。
哎,如果颜淮愿意,苏杳杳再比德妃对皇帝温柔一万倍又何妨呢?
可惜颜淮是很少怜香惜玉的木头。
颜淮撇过头,打断道:“苏小姐”少年语音轻轻又带着急促,细看,白玉般的耳垂似有泛红。
苏杳杳见好就收,找回了场面,也没再说下去。只笑了笑,让他当自己是在开玩笑。
不过她才不是开玩笑。她对颜淮,很认真。
颜淮也没以为这是苏杳杳较劲的计谋,被人调戏了也不知道。
在他眼里,苏杳杳还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刚刚那架势,竟是似乎要告白颜淮不敢再听,才赶忙撇过头去,找借口要离开。
——
皇上那晚理所应当留宿在了钟粹宫,第二日据说钟粹宫的人都瞧见自家娘娘脸色滋润,含着许久不见的温柔笑容。
苏杳杳被召见前来也看到德妃的一脸水色,会心笑笑。
“娘娘,臣女这药方,娘娘吃得可还可口?”
明明不是皇上头一次留宿,可今日的钟粹宫却人人都喜气洋洋的,德妃笑着喝着桑若端上来的蜜茶,也叫桑若给了苏杳杳一份。
苏杳杳喝时,德妃释怀的笑着说:“本宫也想清楚了,能够跟皇上重修旧好,明白二人之间的情谊比什么都重要。我也已经有了琰儿了,公主的事不用再过分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也知足了。”
苏杳杳很满意德妃说出这样的话来,“娘娘能这么想最好了。”
“所以苏小姐呀,你这药方虽看起来稀奇,可确确实实是个好药方。”
苏杳杳笑着,心想,这算什么?好消息还在后头呢。
德妃却先变脸了:“当初说好了,若是没怀上公主你可就是我的儿媳了。要嫁给琰儿的,还作不作数?”
如今的德妃越来越稀罕苏杳杳了,长得乖巧,医术不错,关键还知道婆母心意。
他和皇帝才冰释前嫌,这么些年来的龃龉一日自然解不开,如果有苏杳杳当儿媳常伴身侧想主意,那可就方便了。
苏杳杳不把德妃当做长者,而把德妃当做病人,德妃跟她说话她也敢开玩笑开回去:“作数。只是娘娘,一切等过一阵子再说吧,万一您有小公主了呢。”
苏杳杳酸溜溜的说。
德妃也宽容的笑道:“好,那本宫就等你。给你一段日子的机会,你考虑考虑清楚。”
实际上德妃昨日被皇帝揽在怀中的时候就想好了,公主她是没福再生一个了。
她懒得再去强求。
皇上爱她,儿子孝敬,日后儿媳给她生个孙女来抱也没什么不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