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想杀了他们,可以么
殷燃从未对他这么疾言厉色过,他心里颤了颤,不由地松了力道。
殷燃从他身下翻出,用身体将他护住。
她没有内力,此前已被重打,再受了几下就咳出了血,热热地落在胡霭的脖颈旁,她双肩颤抖,竟然在笑。
毒打又是持续了一阵子,二人被拖进了牢房。
这官府诏狱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再无别人,静得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守夜的两名狱卒吃了会儿酒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胡霭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血污。
殷燃哭笑不得,“怎么还带着帕子。”
她又问:“你为什么回来。”
胡霭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垂头答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殷燃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
胡霭当是殷燃因为他没听话生气了,急急说道:“送走了他们,才回来的。”
殷燃被他着急的样子逗笑了,“我知道,你答应我的一定会做到。”随后话锋一转,轻轻打了下胡霭的胳膊,“不过你傻呀,功夫那么好,做什么陪着我一起挨打。”
“他们还没走远,怕暴露我就……”
大当家他们还未走远,胡霭担心暴露武功,即便能将殷燃救走,也会让许州丞疑心来者不善,让官兵全城搜捕。
“你想得比我周全。”殷燃叹了声,倚靠在他身上,“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一道在山上一日一日地熬日子实是可惜,也大可不必。”
胡霭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那句话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但是今夜,他不想听,于是他伸手捂住怀里人的嘴。
殷燃用手去掰,奈何他就是不放,用舌尖触了下他的掌心。
胡霭似被烫了一般将手撤回去。
殷燃得意地挑眉笑了笑,“跟我斗。”
胡霭看了她一眼又快速地垂下眼睛,双耳殷红。
“不过,你回来找我,我其实心里很开心。我这一生,被人丢了好多次,但你是第一个回来找我的人。”
第二日,两个狱卒将他们从牢房内提出来,蒙上了他们的眼睛,不知要将他们带往何处。
约莫走了两三柱香才堪堪停下,蒙眼布被人粗暴地扯下,他们被带到了山中。
这似是一处山矿,有百余人正劈石凿岩,脚带镣铐,更有若干监工打扮的人手持棍棒鞭子,吆喝着让那些劳力不要偷懒。
殷燃和朝愿也被上了脚镣,被人驱赶着去开凿岩壁。
殷燃伤势颇重,站都站不稳,更何况是干活,监工看见了,一鞭子抽了下去,直接将殷燃抽倒在地。
那监工见她是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挣扎呻吟的样子,勾起了他心中的另一种暴虐,舔了下嘴,扬起鞭子又要抽下,却不料鞭子在半空中便被与那女子同行的男子握住,他背后一凉,心中悚然,那个男人的眼神太过冰冷,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强撑着怒斥:“找死!”
其他监工见有人生事,也都聚集了过来。
胡霭低头问殷燃:“我想杀了他们,可以吗?”
殷燃神志已是不清,只迷蒙着眼睛看着他。
胡霭微微拢了拢她凌乱的鬓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着,他背上也落下重重一鞭。
他正欲起身,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人,连连作揖,嘴里说着:“官爷息怒,官爷息怒,新来的不懂事。”
他按着胡霭,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你再跟他们较劲下去,怀里那位可就要断气了。”
一句话就让胡霭卸下了力道,任由鞭子落在背上。
那监工见他不反抗,打了几十鞭子泄了愤也就走了。
那人掏出一药丸,递给胡霭,“我这药丸可以救命,要不要喂她吃下去,你自己决定。”
胡霭拿着药丸嗅了嗅,喂殷燃吃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殷燃便悠悠转醒,体力也恢复了些许,在胡霭的掩护下装模作样地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他们下了工,上交了凿石工具,像牲畜一般被三五为一组被关进了铁笼。
说来也巧,白日里出手搭救的那个人也和他们关在了一处。
子时,殷燃在胡霭怀中发起了热,胡霭无法,只能再求那人救命。
他说:“你救她,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那人眯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答应了他的请求,慢条斯理地将给殷燃诊脉。
诊断间他忽然“咦”了一声,口中说着“稀奇,真是稀奇。”
他似笑非笑地问胡霭:“你想好了真要救她?我即便现在救了她,她也活不过三年。”
“你这话什么意思?”胡霭心中大震。
“她经脉皆已枯竭,真气尽散。若非她此前内力深厚护住心脉吊着一口气,她早该死了。”
胡霭不可置信地摇头,“不,这不可能。”
他悲戚地看着殷燃,仿佛不明白为何事情突然变成了这样,山中悠然又快活的日子竟然再也回不去了。
“唉。”那人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反正救活了也是等死,不若让她就此离去吧,我可以让她走得没有痛苦。”
胡霭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求你救她。”
那人又掏出一个淡青色药瓷瓶,“一日一粒,她的外伤很快便会痊愈。”
卯时,他们被放出来继续干活。
殷燃特地向那人道谢:“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
“你既然是医士,又怎会沦落至此?”殷燃不解。
那人抡起凿子劈着岩石,“因为我治死了人。”
“治死了谁?”
“州丞独子。”
“怪不得,前日我们去州府盗窃,正碰上他儿子头七,被他捉住毒打了一顿,扔到了这里来。”
那人听了眉头一皱,“他那儿子一个多月前就死了,怎会前日头七。”
殷燃正欲再问,余光瞥见监工往他们这里来,留下句“晚上细说。”便拿着凿子到别处去了。
胡霭今天很是反常,平时她走到哪,他皆要跟到哪儿,今天却不言不语,闷头干活。
“胡霭,你怎么了?”殷燃探着头问他。
“是因为这里吃得不好,你不高兴?”
“还是我受伤了,你不高兴?”
“又或是你身上哪里疼?”
胡霭没有回答,只悲伤地看着她。
殷燃挠了挠头,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等等吧,等他自己想通了,或是等他愿意和自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