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漏断
她从浴房出来后发现屋里空空如也,门也关了,出去院子找,回他们房间找,都不见人。
“搞什么,私奔去了不成?”
……
“你看我俩,像不像私奔?”
冉孟回头看陈离,总觉得他有点得意忘形了,于是提醒了一句:“陈阁主,大半夜这样笑,怪瘆人的。”
陈离敛了笑容,长叹一句:“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
不解风情的冉孟正专心看着脚下的路,被他这句话说得险些扭了脚,没忍住嗤笑一声,“两个大男人,要什么风情?”
陈离难得没有和他争辩下去。
其实冉孟也不大想破坏这里过于梦幻的静谧。
不同于以前他在大城市里看到的被工业化污染的夜空,这座山头上的夜空才能称得上是大自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有星星有月亮的深蓝色幕布,美丽到震撼,震撼到令人无法直视。
盯久了隐隐有些目眩头晕之感,陈离索性找了片较嫩的草地躺了下来,掌心交叠垫在脑后,惬意又悠然。
他说:“我心寄明月,本当万星捧,奈何入沟渠。”末了,他又叹上一句,“——世事难料。”
冉孟坐在他右侧,充耳不闻,只当他在自说自话。
陈离又转过脸来看他,意有所指:“你是在生气还是在把我当空气?”
“我为何要生气?”
见他一脸自然的莫名其妙,陈离也懒得和他绕圈子,目光凝在他耳垂上,有如实质地惹得冉孟耳根一阵热意,耳垂的主人下意识伸手安抚了那阵燥热的瘙痒,陈离发现他的耳垂和颈侧那一大片都红了。
好红啊。
冉孟听见身旁的人发出一声轻笑,愣了愣,带了点不自知的恼羞成怒,轻轻踹了一下陈离架起来的长腿,“我问你话,笑什么?”
陈离也没戳破他,移开了目光,喉结上下滑动,轻声吐出一句话:“你现在可以另外问我一个问题。”
冉孟心想:“我问了你就说?”
“——我保证有问必答。”
“……”冉孟想了想,挑了一个现下他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你的腿是不是落了什么疾病?”
陈离:“没什么这么问?”
冉孟:“我没说你可以问我,我也没保证有问必答。”
陈离再次笑了起来,他这一回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了,整个人都好说话得不行,看上去不单止有问必答,还有求必应。
冉孟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这阵愉悦,轻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回答自己。
陈离道:“是,冻伤了,怪冷的。”
他回答得这么肯定真挚,冉孟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想问他是不是闲得发慌,明知如此还要跪这么久,三百年,单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一个人活了三百年他都要吓上一跳,更遑论是他那样,在一座山里死跪三百年。
但话到了嘴边,他又想起来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可以这样质问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问上一句:“能不能详细说说,跪了那么久,你真是在赎罪?”
这个问题陈离倒是答得模棱两可:“嗯,是也不是。”
但他没有计较这是第几个问题,默了默,语调轻松地说了下去。
“我想瞒你的也不多,老松子说的那些‘为时尚早’我虽然不能说,但是也不能让你一直这么稀里糊涂下去。”
冉孟很赞同这句话。
他又说:“有没有人跟你提过我们的关系?”
冉孟摇头,不论是带他过来的木兰和团子,还是老松子,甚至是阿默,好像都在刻意回避关于陈离更多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以前最熟悉的时候,也总会在夜里到这座山上看星星,有时太晚了,便在我搭的那个小茅屋里歇一晚。”
但是他们之间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不过是在那一方小天地之间呼吸纠缠、唇齿交合。
陈离爱看星空,冉孟也经常跟着他在这片草地上或躺着、或坐着,在暮色四合无人处接吻,不是浅尝撤止,往往会因为片刻的温存而舍不得短暂的别离,同时情不自禁地发展成漫长的亲热,于是某一日陈离在山中某个深处起了一个小茅屋,山不大,但没人能找到这个独属于他们的天地。
他们从谈心到交心,交心后的亲热往往会因为陈离的自制而止步于最后一步。
陈离说:“最有意思的,是你以前常问我怎么这么能忍。”
冉孟问:“后来呢?”
“后来的事我不想说。”
陈离坐起来,双手撑着,侧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冉孟直觉他不想说的这些事一定是这一切的开端,可他不想说,眼里的情绪这么直白地铺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赌徒,断定了他不会问,所以看上去有些无所畏惧。
他本来很想问的,但是被陈离眼里的情绪影响到了,果真就问不出口了。
这人,揣摩他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冉孟拿他没办法,不再问这些风月事。
“那我丢失的那一魂怎么说,是以前放你那儿代为保管的?”
“嗯,算是吧。”
“什么时候还给我?”
“快了。”
“……”搞得他好像个放高利贷的似的。
但是放高利贷的哪里有他这么好说话。
陈离带冉孟去看了那个承载了许多的小茅屋,甫一踏入,冉孟切身体会到了某种和陈离共鸣的情绪。
记得,又不记得;见过,又没见过。
譬如陈离拿起的那把绢布扇,他依稀能感受到一阵夏夜燥热被驱散的清爽,却又模模糊糊抓不到那清晰的一幕。
陈离说:“以前夜里太热,我总用它替你散热,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还没坏。”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所说,那把绢布扇下一瞬被他捏断了几处扇骨。
陈离与冉孟两两相望,半晌才呐呐出声:“新的不去,旧的不来,改日我拿去换把新的来。”
冉孟忍了笑,绕过他去看床前那扇窗,窗正好对着外头那轮明月,景色极佳,他不由地赞叹一句:“你这房子建得好,窗开得也甚是好。”
谁知陈离来了一句:“这窗是你开的。”
冉孟没听明白。
月高挂,陈离蓦然怅惘。
冉孟瞧着他的背影,没由来地想起一句诗。
时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
夜太深,两人歇下时听见外头静悄悄。
这里只备有一床被褥,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夜里相拥而眠的一对情人。
可冉孟和陈离做不到如此,躺下时间距能躺下一个阿默,于是后半夜两人不约而同被冷醒了。
陈离先开了口:“山中夜冷。”
冉孟应道:“嗯。”
二人再度无言。
冉孟朦胧间就要睡着,忽觉身上一沉,厚实的温度盖了上来,他心想:“……我要不要说句谢谢然后盖回去给他?”他刚要起身行动,陈离率先起了身,对他说:“外面有东西,我去看看,睡吧。”
他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熟睡了。
屋里和外头的夜一样安静,也和外头的冷相差无几。
陈离沉默地坐在踏床上,双手按着膝头,面无表情,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仰首看着头顶上的几处破败,无声念道:“这双腿。”
“……废了。”
次日,陈离将这座茅屋拆了。
其实也算不得是他拆的,历时三百年,这茅屋早已不堪重负,昨夜的相安无事其实是陈离费尽心思维系的结果。
冉孟得知表示:“我谢谢你。”
在危房中安睡,还能安然无恙地和危房的主人商量着怎么拆掉它,实在是万幸中的万幸。
可这房子拆了,怎么另外起一座新的是个大问题。陈离基本丧失了动手能力,一不能搬运木材,二不能爬梯劳作,最多从旁指挥,而这被指挥的人,只能是剩下的冉孟了。
冉孟一万个不乐意:“你拆了我没意见,再建一座干什么?你没地方睡觉还是怎的?”
陈离一手叉腰,一手挡在眼睛上方,迎着刺眼的日光看着穿风坡的方向,他实话实说:“霁云山附近有一片松树林,你见过没有?那里的树长太好了,可以用了。”
“无骨山到那儿先后经过菩偈山和穿风坡,先回去吃个饭再说吧。”
于是阿默煮好午饭的时候看到了两个回来蹭饭的人,还是两手空空的。
“没菜了,喝粥吧。”阿默如是道。
陈离习以为常地扭头就走,冉孟进了屋坐下,安然等待了不到三刻钟,某人提着两袋香喷喷的熟食回来了。
饭毕,两人歇息片刻就要起身去陈离口中那片长得很好的松树林看看,阿默在他们俩人迈过门槛之际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上去有些激动:“你们又去私奔?”
于是她被赏了两个爆栗,一个不轻不重,一个力道不小。
今日出行,陈离选择了御剑飞行的方式,冉孟看见他召了把剑出来,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等到他飞在空中,切身体验了一把何为乘风而起,才明白这事一点儿也不好玩。
陈离笑得无奈又狐疑:“怎么还害怕起来了?”
冉孟白着脸扶着他左手臂,忍了不过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双手抱住了陈离的整条手臂,同时在心中默念《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莫名其妙背串了《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冉孟放弃了,自暴自弃地念起了“南无阿弥陀佛”,把陈离给念乐了。
等终于到了目的地,冉孟终于“活”了过来,可还是站不稳,甚至有点恶心、想吐。
这下陈离可没再笑他了,安静地扶着他走了几步路,等他缓了过来才开口:“前边就是了,闻到了吗?”
“什么?”冉孟没反应过来,又走了几步,忽而嗅到一股颇为熟悉的香味,精神为之一振,“这是松木香?”
陈离侧头看他:“那日我只说了我没有熏衣,却没说我身上味道的来由。”
冉孟没敢对上他的视线,只好望入松林深处。
“我常来此,身上沾染了松木香,你爱闻,我便保留了三百年。”
此香已有三百年。
这间木香的厚重超出冉孟的想象,走在其中,他要时不时看陈离一眼才能确信自己只是身处一片松林,非是他的怀抱。
陈离任他看,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回避,更没有转过头来看回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了很长一段路程,等冉孟回过神来时,这片松树林已经被他们走了三分之二。
陈离说:“没看到喜欢的?”
冉孟终于发现从进来开始就不大对劲的点儿在哪儿了。
“这片林子没有主人或者守林人?”
这么大一片松树林,都是上好的木材,没看见有砍伐的痕迹,想来是有人精心看护照料的,他们进来晃了这么一大圈都不见有守林人,冉孟总觉得他们像是进来偷东西的。
陈离从容往他面前一站,轻轻喊了一声:“冉公子。”
被喊的人微微抬头,日光穿过层层错落的松针,从陈离身后投来,映出了他两只琥珀色的干净眸子。
陈离背着光,可能是在看他的眼睛,也可能是在端详着别的什么,他看得入神,半晌没下文。
冉孟看着他,脑子一抽,也跟着叫他名字:“陈离。”
还学了他的语气,低沉有轻柔,还带着一丁点软。
昔日音容笑貌。
陈离眼角心口都跳了一下。
不过如此。
他想起什么似的,依旧对着他,还是看不清面容,嗓音却变得更加紧涩:“这里没有主人,但是守林人离开了三百年,他今日回来了。”
就站在你面前。
守林人和故人,都在你面前,可你是不肯相识,还是不肯相认?
相识者,为昔日故友。
陈离抿心自问,他不想单单与他久别重逢、相识为友,他有更贪心的想法。
冉孟却无知无觉,面对他慢慢变了味的目光,迟钝地没察觉出那其中有着多深的眷恋,只品味出了一点惆怅。
惆怅他透过自己,看到了那个他想看见的人。没有人不会讨厌这样,弄得自己活像个别人的替身,可他眼下的情况,他又莫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替身还是个不完全的个体,他希望是后者,又捉摸不透混杂的陌生感。
明明哪里都对应上了,可还是有什么地方在膈应着他。
“好了,不逗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愁什么?”
陈离收回那些暧昧不明的情绪与眼神,莫名又和他相敬如宾起来,带着他转了小半圈,终于有了结果。
彼时冉孟一只手掌按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听见身后三米之外的陈离语调沉稳:“走吧,这里挑不出来。”
冉孟愣住,看上去有些微微的不甘:“走……看了这么久,你一棵也挑不出来?”
他其实想说的是他们走了这么久,平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说走就走?
陈离说:“嗯,舍不得了,从前我也没怎么动过它们,年纪越大,越舍不得。”
冉孟会错意,笑着叹了口气,又像是被气笑了:“你是说这些树年纪大还是说你自己心软?”
陈离:“都有吧。”
最后两人还是带走了一点东西,陈离给他摘了一兜松子,扒了之后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剥给他吃,生的松子没有冉孟习惯的那种烘烤过后的坚果香味,但吃了一路,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阿默看见他们归来时还不大相信他们出去真的是无所事事游玩去了,只摘了一堆松子回来,而且她抓了一把,就只抓到几个有果仁的,其他都是空的壳子!
她对冉孟控诉:“你们去玩不带我!”
陈离说:“你是能御剑还是能摘松子?”
如果说前者是质疑她的能力,那么后者,就是在质疑她的身高和体力了。
阿默一下子就炸了,鼓起两边的腮帮子,盯着陈离不说话,拦在了他的房门口不让进,活像只护崽的动物。
冉孟安抚性地哄了她几句,终于把她支走自己玩去了。
尽管陈离像是溜了他一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却没干什么正事,但他好歹摘了松子,冉孟的气生不出来,夜里只是觉得浑身乏累,沐浴完便直接睡下了,连睡前对那两人的问候都没有。
阿默在院子里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出来陪她看月亮,回去在冉孟门口转了两圈,陈离恰好沐浴完整理着袖口出来,看见她那样子,乐不可支地说:“多大个人了还要人家哄你睡觉?”
阿默因着今日的事不想搭理他,扁着嘴看了他一眼,走了。
陈离看她往外走,也跟着出去,去了院子,蹓跶着走到她身边,像是随手摸了一把小猫小狗的头,难得语气平和地和她说话,说出来的话也都带一股子长辈的意味。
“小丫头,你呆在他身边,挺好的。”
阿默说:“你在放什么……”
“嘘。”陈离不甚轻柔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强制性地不让她说话,自己说了下去,“他现如今有了活人的气息在身上,以后也会被洗去这些浊气,虽然不是个带孩子的能手,但照顾你这种有自给能力的活人也是绰绰有余的。”
“好好跟着他吧,别让他太照顾你了。”
阿默终于明白了点什么,她抬头问道:“你要走了?”
陈离嗤笑:“怎么,你不是一直想赶我走么?不正合你心意。”
阿默眼神躲闪,一向没心没肺、嘴无遮拦的丫头片子露出了一星半点的不舍与难过,“这你也信啊?我还说要嫁给孟哥哥呢,这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