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童年
齐牧是个残疾。
在齐牧小时候,他一直对这句话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少了条腿时,他早已经熟练的学会了怎么使用拐杖和轮椅,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任何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在其他人眼里,拄着拐杖或是坐着轮椅的齐牧就天然的被归类到了“弱者”的位置上。齐牧一般能在他人身上感受到两种态度,一种是始终将齐牧视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总是给予他过度的关注和善待;另一种是把齐牧看作一个“怪胎”,对他避之不及。
可惜这都不是齐牧想要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齐牧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正常”的跟别人相处,因为当一个残疾人把自己当作正常人,其他人就会觉得这是不正常的。
直到他遇到张景棠。
齐牧无数次的在心里感叹,张景棠就是上天赐给他的人,天使,独一无二的。
他们是邻居,但是是在小区旁边的一个羽毛球场遇到的,齐牧常常一个人坐着轮椅去小区的球场活动。
他滑到球场边,小小的张景棠在跟他妈妈打羽毛球,小孩儿和大人的体力差距还是很大的。张景棠跑的很用力,偶尔也能接到几个球,但大部分的时间里还是在到处捡球。
一个球挥过来,张景棠挥空了拍子,球飞到很远的地方,离张景棠很远,但是离齐牧也不近。
但张景棠不知道怎么就回头,对着根本不认识的齐牧喊,“你可以帮我捡一下球吗——我好累啊,拜托你。”
他小小的脸上都是晶莹的汗水,看起来红扑扑。张景棠的话算是请求吧,但听在当时齐牧的耳朵里还有点撒娇的意思。
他说了拜托你。
齐牧朝他点点头,滑着轮椅去给他捡球,然后又滑回去把球拿给他。
他听到张景棠的妈妈对他说,“哥哥少了一条腿,你不能让他帮你捡球,没礼貌。”
张景棠说,“为什么不行?他的轮椅比我走路还要快啊。”
齐牧低着头,把羽毛球伸过去,张景棠欢天喜地的接过,然后对他妈妈说,“你看!他真的比我快!”
然后他又眼睛弯弯的看齐牧,跟他说,“谢谢哥哥。”
没几个人对齐牧说谢谢,一般情况下,都是他跟别人说。
齐牧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干巴巴嗯了一声,又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去。
齐牧又这么看了一会儿,张景棠的妈妈叫张景棠回家,说要回去做饭了,张景棠软着声音求了一会儿,还是没用。
太阳就快要落下来了,确实到了要吃饭的时间。
张景棠耷拉着眼睛,被他妈妈拖着,从齐牧面前走过去。他看起来挺难过的,但还是在路过他的时候抬起头来,说了一声,“哥哥再见。”
齐牧没说话,朝他摆摆手。
张景棠走了。
但从这天以后,齐牧几乎每天都会来那个羽毛球场。他那天其实在心里想了半天要说的话,他想说,“我可以接着陪你打球,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
但是齐牧是一个好笨拙的人,他说不出口。
现在他又要苦哈哈的每天去球场,给自己找第二次机会。
过了好几天,他真的让他等到了张景棠。
不过这次他好像又没有机会了,张景棠在和他的朋友一起玩,他的朋友可不会突然说要回家做饭,然后把机会让给他。
但是齐牧还是在一边看,假装看围栏外面的树什么的,实际还是频繁的转回张景棠那一边。
齐牧的运气真的很好。
他们打了一会儿,张景棠的那个朋友就不想玩了,他嫌张景棠有点笨,总是接不住他的球。太阳又要落下去了,他说要回家吃饭。
张景棠又求他的朋友,说可不可以再打一小会儿,他的朋友没有同意。
可怜的张景棠,每次说“求求你”都没有用。
终于等到那个朋友走掉,张景棠一个人无聊的颠球玩。
笨蛋张景棠,连垫球都老是要掉。
齐牧故技重施,又划着轮椅过去,帮他把球捡起来,他如愿看到了张景棠脸上开心的表情,他又说,“谢谢哥哥。”
齐牧这次鼓起勇气说,“我可以陪你玩。”
张景棠立马拉住他的手,笑嘻嘻的说,“好呀!哥哥!”
张景棠缺心眼儿,他甚至都没怀疑他一个残疾怎么打羽毛球,“噔噔噔”的跑到他对面,发球的时候还要自己配音,“咻——”
结果球都没发出去。
张景棠笑的害羞,他感觉有点丢脸,但还是再接再厉,接着发球,终于过了网。齐牧很轻巧的滑动轮椅,把球拍回去。
张景棠也没为一个残疾接到球而欢呼雀跃,而是对这个球严阵以待,结果又没接到。
连续几个都是这样,他气的跺脚。
张景棠自己都有点儿着急了,他说,“对不起啊,我有点笨,他们都不愿意陪我玩了。”
齐牧说,“没事,我等你就行了。”
然后张景棠为了打到球累的满头大汗,他们真的玩到太阳落下去。
张景棠真的要回家了。
临走,齐牧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然后跟他说,“我下次可以接着陪你玩。”但是齐牧看着他的脸怎么都张不开嘴。
结果还是张景棠跟他说,“哥哥!我叫张景棠,明天还来这里玩吧!”
齐牧只来得及说,“我叫齐牧。”
张景棠就“哒哒哒”的跑走了,但是他还是回过头来跟齐牧说,“知道了,齐牧哥哥!”
齐牧第二天去的好早,张景棠姗姗来迟。不过没关系,只要张景棠来了就行。
这一天,齐牧终于不用当谁的候补,张景棠就是为了来找他玩。
后面好几天他们都在一块儿玩,张景棠好开心,因为只有齐牧从来不会对他着急,一直等他慢吞吞的捡起球来。
直到有一天,张景棠跟他说,“齐牧哥哥,我宣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此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更近,越来越近。张景棠把齐牧带回家,向他的爸妈介绍他最好的朋友齐牧。
张景棠家的氛围要比齐牧家的好很多,饭桌上还会顾虑小孩子的口味,做了一道松鼠鳜鱼,一道炸牛奶。
齐牧心里想,怪不得张景棠笑起来都让人感觉甜滋滋的。
两个大人问起来,才知道这两个孩子原来是一样大的,可齐牧看起来要比张景棠体格大,性格上也成熟很多。
张静这才反应过来,见第一面的时候她就让张景棠喊哥哥是个乌龙,张静给齐牧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齐牧捧着碗接,她笑着说,“小牧看起来是像个哥哥,就这么叫吧。”
自此之后,两个人虽然是同龄,但张景棠也喊哥喊惯了,他们几乎是时刻在一起。
张景棠养成如此娇气的样子,除了因为张家本身就宠孩子,齐牧也付出不少努力。
齐牧很享受跟张景棠待在一起的时间,很自然、舒服。他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但在除了张景棠的任何人面前,他都需要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上,好让其他人发散自己过剩的同情心。
张景棠对齐牧而言是唯一的。
但齐牧不是张景棠的唯一。
张景棠在学校里是很受欢迎的一类,长得乖乖的,性格甜甜的,轻易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他怎么讨了齐牧喜欢,就能怎么讨其他人喜欢。
他们不在一个班级,他们只能一起走上学和放学的路。
在路上,张景棠的嘴巴也不停,讲很多话。讲东讲西,好像全班发生的事情他都要跟齐牧报告一遍。轮到齐牧说话,他却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不知道是齐牧的班级无趣还是齐牧本人无趣。
总之最后话很多的张景棠也只能干巴巴的跟他说,“好吧,齐牧哥哥再见。”
齐牧真怕他马上就要被张景棠放弃了。
他在班级里开始变的活泼一些。
张景棠怎么做的,他也怎么做。
张景棠说,他帮要值日的同桌擦了黑板,蹭了一鼻子灰,同桌很感谢他,给他带了一块儿有点贵的巧克力。
其实是半块,张景棠还把这可怜的半块捂在口袋里带回来分给齐牧,有点化了,糊的包装袋里都是。
张景棠是个小馋猫,吃完手里的还要去舔包装里的。
齐牧想到这个,他也要决定帮同桌擦黑板,但他忘了他跟张景棠不一样的,他是个残疾。
他要站起来擦黑板,还把同桌吓了一大跳,赶紧跑上去拦住他。其实同桌没有什么恶意,但已经单脚支撑着站起来的齐牧很挫败,又坐下去。
所以张景棠一直没能从齐牧这里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问齐牧,“不可能吧,我们班每天都有好多事情的呀!”
齐牧说,“我们班没有,真的没有。”
张景棠一点都不信,所以第二天的课间他就跑到齐牧班门口,大声喊他,“齐牧哥哥,我来找你玩!”
齐牧点点头,他跑进来。
齐牧的上学生活从此不一样了,他也有了可以和张景棠一起分享的有趣的事。
所以张景棠很多年下来养成习惯,上学的时候总要往齐牧的班级里跑,他渗透了齐牧的世界。
没有人不喜欢张景棠。
两个人分开是在大学的时候,高考考到不一样的城市,都离家不近。报志愿之前齐牧问过张景棠,说自己可以和他报到一所学校。
张景棠笑嘻嘻的说,“不用啊,你成绩比我好,我们还是一文一理。牧哥,别耽误你了。”
齐牧那时候有一点心碎。
上了大学,张景棠好像对齐牧没什么戒断反应,因为张景棠的世界本来就很丰富多彩,多他一个齐牧,少他一个齐牧都没有什么差别。
但齐牧却反应很严重,跟张景棠一起的这些年,他好像吸了毒一样,见不到他就难受。但是怎么办呢,张景棠就是这么耀眼,这么不需要齐牧也能过的很好的一个人。
还好张景棠还保持着之前到习惯,有空了就往齐牧学校跑一趟。那个时候齐牧已经接近于现在的样子,一张臭脸,很凶很帅了。
很意外的是,齐牧在大学校园里很受欢迎,大概是他太帅了,帅的人都要忽视他是个残疾人。齐牧开始被拉着参加各种活动,比赛,他逐渐感知到张景棠的生活大概是个什么样。
挺累的,他不太能应付的过来。
但还是有各种男男女女向齐牧表示好感,没人觉得奇怪,因为齐牧虽然少了腿,但还是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做的很好。而且很帅,是别人学都学不来的帅。
有一次,张景棠趁着学校里举办运动会,偷偷跑到齐牧学校来,他来的次数不少,齐牧的室友都知道他。
有时候齐牧不在,张景棠也能直接跑去他的寝室敲门,大摇大摆的坐他的位置,爬上他的床。
他这次还是这样。
一进去发现齐牧的座位上有个粉红色的信封,张景棠没细想,随手拿起来在手里玩。
结果他的几个室友兴奋的凑上来,“英语系女生拿给他的情书,我代收。”
张景棠这时候才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至少他没法像他的室友们一样笑出来,他又把那个粉红色信封放下。
齐牧回寝室了还是像往常一样,要带他去超市买一堆零食,然后去食堂买最贵的饭给他吃。
饭点了,怕张景棠饿,齐牧收拾的很急,说,“牧哥带你吃饭去。”
张景棠莫名其妙的甩脸子,他说,“这么红一封情书你都不看啊。”
齐牧这时候才拿起来,他脑子抽了,以为是张景棠给他的,拆了,还问,“给我的啊?”
拆开看了一眼,齐牧就把纸团成一团扔垃圾桶了,不是张景棠的字。他说,“不是我的,走,去吃饭。”
张景棠看他利落的扔情书没那么难受了。
他室友在后面凑热闹,“是你的啊,英语系大美女给你的!真不识好歹。”
齐牧说,“我不认识他,她不认识我,给我送哪门子情书?”
张景棠小声应和,“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