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擦泪
顾明珈仰起脸，才能看清崔珉的脸。
“崔大人，你们刚刚在说……”她有点羞涩，但是只是一点点，“我和表哥的婚事？”
崔珉轻嗤，抬起狭长漆黑的眼看她，“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他这样一反问，顾明珈有一会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她有点拘促地抿了抿唇，抬起眼看向崔珉。原来世上的事情只要变动那么一点点，结果便会差那么多。
上辈子的崔珉不惜一切将她抢走。
而辈子，他们之间从前的联系被切断，她变成了他手中一枚可以牟利的棋子。
她知道这对于崔珉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崔大人，我并不是你们手中一枚棋子。”顾明珈没由来有点愤恨，但是也不算太生气，只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悲哀，“你这样算计于我，你不觉得……”
崔珉淡淡瞧她，反唇相讥，“我觉得如何？”
“很龌龊吗？”
顾明珈被他一激，原本还犹豫的词脱口而出。
崔珉冷笑。
明明唇角弯起，眼底却殊无笑意。
顾明珈看着他勾起的唇角倏地放下来，狭长的凤眼里迸出冰冷的嘲讽，有种位高权重而不需要在意旁人悲喜的残酷，“顾七娘，你就算是棋子，你这颗棋子的悲喜也无我无半分关系。”
他低头，垂眼看着顾明珈。
明明年纪不大，浑身却自带凛冽深沉的气势。
顾明珈下意识后退一步，她死死咬了一下唇，“……你说得对，希望你永远也别当旁人手中的棋子。”
他从来只在意自己的感受。
在他眼里，别人的所思所想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旁人成为他股掌之间的玩物，从而满足他自己的所思所想。
前辈子如此，这辈子也是如此。
“龌龊？”崔珉忽然笑了一下子。
仿佛是怒极反笑。
“顾七娘，每个人都活在旁人的算计里，你以为你比别人干净，”他忽然转过身，似乎不愿意再看顾明珈一眼，“只是有人替你做了你不想做的事罢了。”
顾明珈觉得又是气又是说不上来的愤怒。
她死死咬住唇，眼泪却摇摇欲坠。
“崔珉。”
顾明珈喊道。
但是转身离开的青年步履并未停歇。
顾明珈心内一慌，下意识再次喊道：“崔珉。”
这回她的嗓音带了哭腔。
崔珉的肩膀狠狠颤抖了一下，只是夜风过于大，以至于眼里含着泪水的顾明珈看不明切。
但是崔珉确实是转过身来，几步走到她跟前了。
顾明珈眼里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她一下子抱膝蹲了下去，垂着脸，眼泪顺着眼睫扑簌落地，渗入青石板中，随即没了痕迹。
良久，她的面前被递来一方帕子。
崔珉弯下腰，也屈膝蹲在了她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将那方帕子递给顾明珈。
但是顾明珈一个劲儿哭，没有伸手去接。
崔珉皱了皱眉，伸出手捏住少女精巧的下颌，微微抬起这张漂亮得有些娇包的脸，然后用帕子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有什么可哭的？”
崔珉仍是面无表情的神态，随手丢掉了那块沾了眼泪的帕子。
顾明珈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她憋了好半天，把眼泪全都憋回去了，然后开口道：“你……”
好了，一开口眼泪又猛地涌出来，连带着要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更是哭得说不出更多一个字了。
崔珉：“……”
她不是喜欢刘秉吗？
他帮她尽快嫁给刘秉，不必被谢什么截胡，难道不好吗？
按照刘秉的秉性，即便现在不喜欢她，也会对她好，视她为亲昵的妹妹与妻子，好好珍视她保护她。
“你要说什么？”
崔珉觉得烦躁，一把收回险些落在少女肩头的手，狠狠一掐掌心。
顾明珈越是想要止住眼泪，就越是止不住。
到最后自暴自弃，在崔珉前面半点形象都没有地哭了一场。
崔珉：“……”
顾明珈蹲在那哭得满是眼泪，偏他将那张帕子丢了。
他面无表情伸手抬起新裁的缂丝氅衣袖子，抬手细致而缓慢地将少女脸上的泪渍。崔珉看着她哭，哭得脸花了，他就抬手给她擦眼泪。
一个人只顾哭，一个人只顾着擦眼泪。
偏偏都一句话都不说。
顾明珈哭到最后，心头沉甸甸的东西总算像是放下了不少。
她抬眼看向崔珉，青年仍旧是阴郁而冷漠的神色，却并没有露出常年暴戾不耐烦的模样。
“哭够了？”
崔珉冷冷道。
顾明珈一愣，又哭得打了个嗝。
崔珉：“……”
他皱眉，忽然叹了口气，伸出冰凉的指尖在她的眼皮上揉了揉。
眼皮又烫又肿，被崔珉的手指冻得一激灵，顾明珈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连带着肩膀都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只是崔珉似是早有意料，抬手摁住了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打着旋儿给她揉了一会。
这么一小会，顾明珈觉得眼前都清晰了不少。
崔珉收回手，乌黑的瞳仁就这么看着顾明珈。他也不说话，看她的目光又过于深沉含蓄，又天生地带着点杀气，让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哭了这么一半天，顾明珈自己都有点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
而且刚刚明明是在吵架，结果。
结果崔珉就这么蹲着给她抹了一半天的眼泪，还顺便帮她把哭肿的眼皮儿给揉得消了肿。
就，有点尴尬。
顾明珈看着崔珉，崔珉看着顾明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崔珉冷着脸看着顾明珈，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转身似乎要走。但是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回过头来，垂眼看着顾明珈，冷声道：“回去的时候避开人。”
顾明珈点了点头，心想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她也站起来，转身。
脚一抬起，无力的酸麻感从整双腿传到身上来。
身体狠狠一颤，然后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栽。
然后栽到了崔珉身上。
崔珉似乎是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顾明珈的胳膊。
顾明珈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只能咬唇站在原地，尽量低着头不去看崔珉。对方倒也没有那么恶劣，扶着她站了会儿，“可以走了？”
“嗯。”
顾明珈感觉好了些，忙不迭再次抬腿。
然后，她又脚底一软直接栽到了崔珉身上。
崔珉皱眉。
他瞧了她的双腿一会，到底没有像从前一样，俯身背她。
顾明珈是个娇包身体，从前年纪小的时候就很多病，后来跟着崔珉之后，郁结于心就更不好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她似乎在御花园里做了一会什么，起身时便腿麻了。
地上是皑皑的雪，她脸朝下摔下去。
是崔珉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
四周宫人都瞧着她。
顾明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不抱着她。
于是崔珉矮下身来，将她背在背后，顺着石子路的小径走了回去。
等回去之后，玉叶说她的裙子上怎么那么多血迹。顾明珈还以为是自己来了葵水，问了吞吞吐吐的侍女才知道，那时候崔珉刚刚亲手杀了一个刺客。
他手里尚且鲜血淋漓，还来不及擦。
宫里经常有传闻说崔珉杀人如麻，崔珉身边侍奉的侍女与内侍时常变动，竟然几天乃至于每天便要换一个熟脸。至于宫外那些与他作对的朝臣与流寇，更是不知道死了多少。
崔珉的人生信条，和她的真是太不一样了。
他们凑在一起，难怪互生怨怼。
顾明珈想了一会有的没的。
腿麻不是大事，不过一小会便好了。
顾明珈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走了几步，便看向崔珉，屈膝双手交叠于腹前对着崔珉行了个礼，“多谢崔大人，就此别过。”
崔珉仍旧冷着脸不说话。
顾明珈也不等他说话，行完了礼便转身离开。
只剩下崔珉站在那，目送顾明珈远去。
他看了一眼沾满了少女眼泪的袖子，抬手狠狠掐了一下额心，也转身离开。
顾明珈回去的时候，刘玉润《论语》都背了半册。看着她脸像是哭过了，骇了一大跳，“阿令姐姐你怎么了？是哥哥欺负你了吗。”
顾明珈摇摇头，低头去剥松子去了。
……
众人瞧见崔珉回来了，立刻上前敬酒。
青年神情较之刚来的时候要茫然了几分，连带着滴水不漏的冷静也散去了几分。
“崔大人此次来，可有什么要事？”
有人试探。
崔珉喝了一杯冷酒，咳嗽得有些剧烈，连带着苍白的脸上都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用指尖抵着酒杯，淡淡道：“没有什么要紧事，左右是一个人有些无聊罢了。”
“哈哈。”
有人对视一眼，立刻试探着道：“听闻崔大人此次是孤身进京？”
“嗯。”崔珉淡淡答了一句。
“下官那倒是有几个擅长歌舞的歌姬舞姬，平日里偶尔听听看看，倒也是个消遣。”对方笑得很是熟稔，“崔大人若是不嫌弃，多了个趣儿，也不那么无聊。”
崔珉握着酒盏的手微顿。
对方还想继续说话，便听到崔珉微冷的嗓音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