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山上面有雪莲
1
沈丹青面色仍旧十分平静,淡淡道:
“没办法,守不住的,撤军吧。”
王都尉不再说话,而是目光坚毅的望向还在逼近的敌军,大手一挥招来手下的兵卒发问:
“求援的弟兄派出去了吗?”
当兵的回道:
“派出去了,只是他们走的大路,恐怕……”
王都尉默然点头,又说:
“立刻带上几个兄弟,护送张先生他们从峡谷后面走,你们几个走脱之后立刻绕回中军大营禀报将军大人……河子峡失守……”
当兵的一怔,马上反应过来,高呼:
“都尉难道不带我们一起撤!?”
王都尉大喝一声:
“拱手听令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当兵的瞬间泪流满面,单膝跪倒:
“都尉!”
沈丹青看不下去了,沉声说:
“王都尉,战场瞬息万变,胜败也是兵家常事,此刻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敌众我寡,没必要枉送了性命。”
王都尉似乎打定了主意:
“先生不必多言,我大风军人为保国家,自当马革裹尸血洒疆场,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我手下虽然已是残军,却可以按照先生的计策再抵挡一阵,不仅先生可以逃出生天,我这几位兄弟也可及时回去禀报军情令大军早做防范,否则真让敌军绕后奇袭成功,我也是罪该万死,没脸回去再见众将士和将军大人。”
我看的明白,这位王都尉是个英雄,不忍心看着他送死,劝他说:
“可是,你们在这强撑只会全军覆灭,死的一个都不剩!值得吗?”
王都尉朗声大笑:
“大丈夫何惧生死?小兄弟,只要我们的后人记得,这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乃是无数勇者前赴后继洒尽热血换来的,我们就死的值!”
我大受震撼,热血顷刻间上涌,甚至忘了逃生的意志冒出和他们一起英勇就义的想法。
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却被邱小果一把拽住,我看着她,心中涌起的念头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我可做不到。
我想好好活着,我所牵挂的人和事情还很多。
王都尉一声令下:
“来不及了,立刻送张先生他们出峡谷!剩下的人跟我回伏击处重新设伏!”
他的语声高亢,展现出异常的奋勇,扯破喉咙高喊:
“弟兄们!不能让西域番子越过峡谷半步,决死一战!不死不休!”
众兵士慷慨激昂,对着这道铁定要了他们性命的军令仍然高声应和,完全不畏生死。
眼见王都尉率领一众当兵的狂奔而去,我还想说什么却被沈丹青按住,我有些悲戚的看向他,沈丹青则轻声说:
“走吧,我们已经尽力了。”
奉命传令以及护送我们的几个兵卒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毅然决然的护着我们向来时的峡谷深处走去,渐渐远离战场的时候,我的心仍然被触动着,有些失落,还有些怀疑。
后来我问沈丹青赤焱军为什么要造反,我实在想不通,像大风边军这样舍命也要保卫边疆守护太平盛世的人有什么可值得我们反的。
沈丹青沉默了很久,最后却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大风朝的太平盛世也是侵略别国,屠戮了无数无辜之人,发生了无数灭国亡族的事情才得来的?”
我无法反驳,只能默默说道:
“我只是觉得他们都是英雄……”
沈丹青拍了拍我:
“他们只是军人,为自己的信念甘愿献出生命的人罢了。事实上,大风朝廷与赤焱军并没太大区别,不过是当权之人为了自己的欲望用一个理由创造出信念,再用这个信念忽悠他们去拼命,谁赢了谁就是对的而已。可笑的是,我也曾经是被忽悠的那号人。”
我想起他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世,试探着问他:
“师父,你真是皇子吗?哪国的啊?”
沈丹青挑着个眉毛看我:
“你觉得我像皇子吗?”
我仔细观察了他很久,还是摇摇头:
“不像……”
沈丹青挖着鼻屎,风轻云淡的一笑:
“我也觉得不像。”
他笑的很怪,有一丝狡黠还有一丝黯然。
其实我很想做第一个走进他内心,揭开他神秘身世的人,可是我发现我有点够呛,因为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还总感觉他一眼就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每次回想和沈丹青相处的那段日子,都后悔没能试着更多的去了解他。
2
走出峡谷之后,我们便与护送我们那几个当兵的分道扬镳,不敢片刻耽误他们禀报军情的要事。
他们的要事算是管不着了,总算该想想我们自己的要事了。
于是我们在沈丹青的带领之下辗转于西域的旷野,迂回了好一个大圈,走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才总算是来到了传说中的天山脚下。
时值隆冬,天山之上已经是白雪皑皑,呈现出一幅壮丽斐然的雪山景象。我们三个光是看看就生出彻骨的寒意,愕然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足以抵御高山之上的寒冷。
我提议先在山下找个村落,添置些足以御寒的衣物和食物再上山,可是足足转悠了一天一夜,别说村子,连个能见炊烟的人家都没寻着。西域本来就人烟稀少,如今又逢战事,即便有活人也不会在此地坐以待毙。
最后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强行上山,沿途不断收集断木碎柴,以便在冻僵之前可以及时生火抗寒,不至于集体冻死在山上。
上山的进程十分缓慢,木头倒是越砍越多,他俩欺负我老实全都让我来背,还没走多久我就背负了几十斤木柴,累的吐出了舌头,我无法想象我的样子,从远处看去一定活脱脱就像个砍柴的樵夫一样。
说来也怪,我们在山下怎么找都没找见活人,上山之后不久,却见到了一个。
那人迎面朝我们走来,身上披着厚厚的貂裘头戴毡帽,满脸络腮胡子浓密到看不清他的脸。我们仨当时真的很冷,所以看见他的一身装备时立刻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他看。
那人开始只是奇怪我们三个樵夫,为什么只有一个身上背着柴,直到看见了我们邪恶的眼神才有些慌了,停下脚步不敢再近前。我们见他停下也跟着站住了,就这样对视良久,互相琢磨起对方的心思和意图。
邱小果率先打破沉默,喃喃道:
“这人想干嘛?”
那人见邱小果开了口,立刻注视起她,却不出声。我将身上的几十斤重物撂在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小声说:
“该不会是劫道儿的吧。”
沈丹青摇了摇头:
“我看不像,多半是山上的猎户,不如咱们先上前打个招呼。”
我茫然问:
“你会说西域话啊?”
沈丹青微微一笑:
“不会。”
邱小果有些懊恼:
“那怎么办,要是能沟通,我还真想跟他买点吃的呢,最好能跟他回家买点抗冻的衣服咱们就不怕上山挨冻了。”
那人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正在我们三个身上来回打量。
我摸着下巴死死盯着那人,缓缓道:
“他身上这件就不错。”
邱小果先是吃惊,然后又露出了无比邪恶的笑容:
“总不能动手抢吧……”
沈丹青看了看我俩,摇头叹息,但是并没有要拦着的意思,我看到对面那人明显浑身一颤,已经下意识做好了转身逃跑的准备。
我连忙招手大叫:
“嘿!朋友!哈喽?”
邱小果一脸茫然:
“啥叫‘哈喽’?”
我解释说:
“就是西域话,‘你好’的意思,跟我们家那的洋和尚学的。”
沈丹青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不是不会说西域话吗?”
我摆了摆手:
“就会这一句。”
对面那人想跑又迈不开腿,纠结的观察着我们三个,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开口发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砍柴的还是打劫的?”
我们仨都是一愣,异口同声惊呼:
“你会说话!?”
那人一脸不悦:
“废话,你们看我像哑巴吗?”
沈丹青摇了摇头,笑道: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问,阁下会说我们中原的话?”
那人总算放下戒心,收起要跑的姿势,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沉声说:
“什么叫你们中原的话,我也是从关内来的,怪不得你们直勾勾盯着我看,原来把我当西域人了,我长得像西域人吗?”
我们看着他的满脸胡子,还有这扮相,此处又是西域地界,不禁齐声回答:
“像。”
那人十分懊恼:
“什么眼神儿啊你们。”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反应过来立刻问我们:
“倒是你们三个中原人,大老远跑到这天山上面砍柴?这也太奇怪了。我看你们绝不是一般的樵夫,难不成也是为了‘雪莲’而来?”
沈丹青面色一变,喃喃道:
“雪莲……”
邱小果问:
“谁是雪莲?”
我就着她的疑问做出了判断:
“估计又是老沈的旧情人,老不要脸的风流债都整到西域来了,满世界乱点灯。”
沈丹青白了我们俩一眼,那大胡子却气的眉毛倒竖: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说的是天山雪莲!天山雪莲!”
我俩都是一愣,问沈丹青:
“啥是天山雪莲?”
沈丹青缓缓道:
“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名贵药材,只生长在天山山脉,故而名曰‘天山雪莲’。”
我对药材几乎一窍不通,小声问:
“很值钱吗?跟伽文院后山的野山参相比哪个值钱?”
那大胡子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沈丹青也跟着一笑:
“天壤之别,由于天山雪莲生长环境特殊,又在关外,所以在中原的价值几乎与千年人参相当,可不是几颗野山参比得了的。”
我跟邱小果立刻又盯着那人不放,仿佛看见了富到流油的土财主,眼中邪恶未消又添了几分贪婪。那人吓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沈丹青赶忙轻咳了一声,拱手道:
“刚才多有得罪,在下张二狗,这是我的儿子和儿媳。”
沈丹青说瞎话一向张嘴就来,不过我早已习惯,反倒是邱小果十分介意的从背后狂拧他的后腰,咬牙切齿:
“大军师!”
沈丹青定力不错,都快被拧下一块肉了也还是面不改色,只有嘴角微微抽动。
那人见沈丹青彬彬有礼不像坏人,也赶忙回了一礼:
“好说好说,在下胡大彪,大家既然都是为了雪莲而来,就是自己人,叫我老胡就行。不过恕在下直言,我还真没见过一家三口组团上天山采雪莲的。”
沈丹青笑着说:
“实不相瞒,我们一家三口并非是为了雪莲而来。”
老胡一愣:
“啊?难不成你们真是樵夫?”
沈丹青摇头叹息:
“也不是,唉……都是我那病重卧床的妻子……”
3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我们目瞪口呆的听他讲了一个曲折离奇,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虽然全都是胡编乱造的废话,但却十分感人,我甚至都听进去了,感觉触及到了我的灵魂,正当我不由自主的想要拍手叫好的时候,沈丹青的故事总算有了个结论:
“……所以,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就是为了去往天池取一壶池中的圣水,好救我那妻子的性命,让我们得以安然的共度余生,也让我的这俩孩子不至于早早失去母亲。”
我和邱小果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心他这么昧着良心骗人会不会遭到天打雷劈,沈丹青则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拭眼角,虽然并没有眼泪流出来,但装逼装全套做的还是十分到位。那个满脸胡子的老胡已经被感动到热泪盈眶,抽了抽鼻子,哽咽着说:
“想不到张老哥家中遭遇至此还能如此重情重义,没啥说的,既然在这天山上偶遇,我老胡一定全力相助!”
沈丹青立刻欣然发问:
“老胡兄弟知道去天池的路?”
老胡豪迈的拍了拍胸脯:
“自然知道,我在这天山上面采雪莲已经有些年头了,别说天池,整个天山山脉几乎已经被我走了个遍。”
我们三个一听心里乐开了花,想不到这次如此顺利,邱小果试探着问:
“胡大哥有没有多余的干粮和御寒的衣服,我们在山下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人家,只能强行上山,可是这天寒地冻的,恐怕撑不了多久。”
老胡这才注意到我们三个都穿着单薄,根本不像要爬雪山的样子,朗声一笑:
“几位果然是没上过天山不知道上山难,这身行头别说到天池,恐怕稍微爬高一点就冻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好在遇到了我,放心吧,上天山采雪莲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常年来往关外干这个营生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久而久之我们就合力在山上的洞穴或者可以藏身的地方建造了营地,营地里时常有前人留下的干粮兽皮等等物资以备不时之需,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有些惊讶:
“这大雪山上还有这种地方?”
老胡点了点头,邱小果又问:
“为什么会有人留下东西呢?”
老胡捋了捋胡子:
“天山虽然很美,却也十分险恶,为了天山雪莲,常有我辈同道中人不幸遇险,葬身在这异国他乡,前人留下吃的和御寒的东西,一来为了他日再登天山做个准备,二来也为了帮助身处绝境的人能有一线生机,即使这样,千百年来还是有无数人埋骨于此,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表示无法理解:
“这么危险不来不行么?”
沈丹青拍了拍我,笑着说:
“如果怕危险就不来,那就没有天山雪莲了,也没有现在的天下,总有勇于挑战的世人,不畏艰难险阻,粉身碎骨也不惧怕。价值即是来自于此,无论天山雪莲还是其它的什么东西。”
大胡子顿时一脸敬畏,拱手道:
“张老哥看的透彻,一语道出我辈终其一生所追求的真谛。”
沈丹青大笑着摆了摆手:
“过奖,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