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乱棋局
秋如凌感到自己脑中一阵清明,抑郁转瞬即逝,彷徨烟消云散。
痛还是同样的痛,忍耐度却大幅度提升,心境如珠穆朗玛峰式地崛起。
大脑开始迅速转动,思维一瞬作数亿万年计,轻而易举时时刻刻盘算着。
她无师自通,知道怎样流泪才更心碎,更可怜,更惊艳。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众弟子只见那原本黯然神伤的小师叔祖,挣扎着从戚峰主怀中离开。
纵使被折断手臂,纵使被捣碎灵根,也依旧抬起头不让自己泪水流下,挺直了腰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惜。
高傲如她,晶莹泪珠滑过脸庞之后,又一次抬手擦净。
眼眸里迸发出一抹倔强的光芒,似漫天星辰洒落光辉,明亮而希冀。
但,终究已是无力回天。
这抹星光似充斥着谎言的飞蛾扑火,似被熔断的蝉翼徒劳颤动,时隐时现,明灭不定。
这时,他们脑中名叫“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根本不想管天高地厚,不想管利害深浅,只想她能得到救赎,从黏腻的泥潭中挣脱,哪怕早已经晚去。
灵根被毁。
跌落凡尘。
再不能修炼。
她该多无助!
多绝望!
一弟子眼眶红透,颤抖着声音,悲不自胜:“戚峰主,请为小师叔祖主持公道!”
众弟子朝着戚峰主之向半跪下,同仇敌忾,声嘶力竭:“请为小师叔祖主持公道!”
“请为小师叔祖主持公道!”
一句复一句,话音响彻云霄,绕梁三日,久久不得散去。
威压撤回,压在山谷的弟子又再次御剑,在戚峰主附近的小山峰落脚。
“胡言!”
执法长老未开口,连执剑长老都未发言,杜愉心却先声夺人。
“玉烨师兄,这些弟子都被美色蒙蔽了双眼。明明是小师叔祖擅闯禁地,偷盗金丹,现如今证据确凿,毁坏灵根也是依门规行事。”
执法长老境界跌落,气得满脸涨红,内心愤恨:“戚峰主,你居然不由分说便朝我出手?你简直……”
但他一见到戚玉烨冰冷似乎是看一具尸体的眼神,冷汗霎时间透湿了背,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后悔为何要掺和进这件事。
戚玉烨曾经在执法堂待过一段时间,无人比执法长老更清楚其人手段之残酷,内心之无情。
他懊悔至极,质问自己为何要招惹这么一个煞神?
但事已至此,已经回不了头。
他瞧了一眼虚弱的余怜珊,便在心中安慰自己。
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在秋如凌魔瞳开启的那一瞬间,戚玉烨的嘴角便骤然垮下来,之前为小师妹拭去泪水的手毫不犹豫地收回。
一股熟悉的厌恶感袭来,他差点把小师妹甩出去,随后一剑封喉。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小师妹这样委屈的面容所欺骗,落得个自爆的下场。
不错,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未泄露一点魔气,但魔性四溢。
戚玉烨啊戚玉烨,你要牢牢记住这种感觉,绝对不能再被她诓骗了。
而众人只见小师叔祖咬紧牙关,手搭在大师兄肩膀上,颤颤巍巍站起。
“你们陷害我,不怕将来渡雷劫时受到天罚吗?”
雷劫?天罚?
涉及天道,执剑长老听此心中一凛,抿了抿唇却并未多言。
涉及渡劫,余怜珊与执法长老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却又很快掩去。
而杜愉心如今依旧不知深浅,反问道:“你应该反省你自己,你偷盗金丹,不怕天道给你惩罚吗?”
蠢货。
众人在心底对杜愉心骂道。
天道岂是你能置喙的?
而余怜珊见戚玉烨脸色严酷,上前一步,岔开话题道:“戚峰主莫要发怒,这不是小师叔祖的错。都是我的不好,如若不是要找回掌门送我的金丹,也不至于如此。”
戚玉烨冷冽的眼神一瞥:“放肆!”
魔族固然可恨,但这些污蔑欺凌同门的人与魔修有何区别?
小师妹此次是被冤枉无疑,这回便先放过她。而这些同门是十足十的卑鄙小人,先了结了这些山派的蛀虫再说。
他又为他自己的举动找了个借口。
余怜珊被吓得后退几步,随后便激烈喘咳。
执法长老听出一股莫大的威胁。
戚玉烨此人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听不得半点违逆之言,连试炼阁都说灭就灭。若是再对秋如凌有任何不敬,怕是尸骨无存。
“哈哈哈,都是误会,这可不能怪余曾师侄。”执法长老完全不敢再提及境界跌落之事,上前几步挡在余怜珊面前,低眉顺眼,战战兢兢道:“我们何不坐下来,喝杯茶,慢慢……”
但被执剑长老厉声打断:“秋如凌偷盗金丹,伞穗为证,留影石为证,又从她竹林小院搜出赃物,还望戚师侄不要阻止我们执行门规,将其赶出门派。”
但戚玉烨没耐心听他们,心念一动,一剑横在执剑长老脖子前:“自,寻,死,路!”
且不说放妖女离开便是放虎归山,就说小师妹本就是被陷害的,他今日便保定她了。
而众弟子见面前有戚峰主,心中有了底气,指着他们鼻子骂道。
“哪里铁证如山了?”
“你们怎么不说影像中小师叔祖眼中消失的印记呢?”
“而且金丹上根本没有小师叔祖的气息。”
“你们根本就是歪曲事实。”
“避重就轻。”
“吾辈请求彻查。”
“对,彻查!”
“你们这些弟子给我闭嘴,这盗窃案早已经告一段落。”执法长老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况且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便含糊其辞道:“秋如凌灵根已碎,也算受了教训,逐出山门就免了吧。还有其他一切惩罚,也都算了,望她今后能痛改前非……”
“不行,秋如凌触犯门规,必须逐出山门。”执剑长老威胁地瞥了执法长老一眼,随后不顾脖子上的剑,对戚玉烨质问道,“戚师侄,你要包庇她吗?”
戚玉烨手中的剑又逼近几分:“不准!”
“戚,玉,烨!”执剑长老怒不可遏,“枉你是一个元婴修士,你要弃门规于不顾吗?”
“够了!大师兄自然刚正不阿。”秋如凌无惧无畏的眼神扫过那些个修士,看他们就像看小丑一般,“你们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用,我问心无愧。”
这么多人不清心寡欲修炼,却陷害一个筑基期的小姑娘,只是因为这是一个千年一遇的旷世奇才。
若你瞧见一只蟑螂,在你无法瞧见之处它们早已筑巢,这些人这么多年用这种方法害了多少天纵之才?
若她不是魔族,如今真就回天乏术了吧。
飞沙峰弟子插话:“好一个问心无愧,你脸都不红一个。”
秋如凌轻蔑地斜了一眼:“我本就无辜,为何脸红?倒是有一法可证我清白。”
“好啊,你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信口雌黄。”
秋如凌轻启朱唇:“誓言。”
“什么?”
秋如凌嘴角勾起:“修真大陆存于两誓,一道‘心魔誓’,一道‘天道誓’。如何,你们敢吗?”
对啊。
众弟子反应过来。
若破了誓,便滋生心魔,从此与修仙一途无缘。
只要敢发心魔誓,自是堂堂正正。否则,便是心中有鬼。
而戚玉烨却在心底讥讽万分。
心魔誓?
哈哈哈。
真可笑!
一个魔族发心魔誓,多荒谬啊。
心魔本就是魔族的一个分支,魔修拥有心魔不是瞌睡了送枕头吗?
前世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被骗得遍体鳞伤。
今世再不会重蹈覆辙。
“执剑长老,你敢吗?”秋如凌上前几步,自说自话轻拍拍大师兄的手,将银翎剑从执剑长老脖颈边移开,眼中的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而执剑长老紧紧皱起眉,沉默不语。
“说得好!”
“小师叔祖果然是被冤枉的,怎么,你们敢吗?”
飞沙峰和执法堂的弟子吓得后退几步,随后低着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执法长老,你敢吗?”
“余师妹,你敢吗?”
余怜珊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但内心暗喜。
上钩了!
他们当然做了两手准备。
若证据再充分也无济于事,这心魔誓便是后路。
但不如说,他们就是要逼她发心魔誓。
只要她敢发誓,事先放在她丹田之内的魔囊便会爆裂,魔气便会溢出。
如此一来,心魔气息泄露的假象便凭空而生。
到时候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一弟子将目光转到杜愉心身上:“杜师姐,你敢吗?”
杜愉心听此惊慌失措,面无血色地看了看余怜珊。
她当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誓言根本发不得。
显然,这样的布局,余怜珊连杜愉心都没告诉。
“好,我敢!”余怜珊故作坦荡,“既然此事因我而起,便应由我了结。小师叔祖,您先请。”
只要心魔气息泄露,众人便会认定秋如凌为盗窃之人,到时候谁会想到要她立誓?
她的算盘打得挺好。
而秋如凌仰不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自是无所畏忌:
“我,秋如凌,向天道起誓,我若偷盗金丹,此刻定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剥皮抽筋,割肉离骨,不得好死!”
得手了。
余怜珊恨不得仰天大笑。
秋如凌啊秋如凌,你发心魔誓,是你此生做得最错的一次决定。
执法长老,快啊,引爆魔囊,将其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快啊,执法长老,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但她见执法长老一改往日的胸有成竹,反而汗流浃背,便觉着情况有些不对。
等等。
秋如凌刚刚发的是何誓言?
而不仅是其他峰的弟子,就连飞沙峰执法堂的弟子都开始惊呼。
“什么?”
“我是不是听错了?”
“小师叔祖发的何誓言?”
“天……天道誓?”
“天哪!”
“居然是天道誓!”
“竟然是千古未有一人敢触及的天道誓?!!”
“小师叔祖她疯了!”
众弟子如此惊耳骇目却还算是镇定的了。
若是被其他山派听闻了去,定会惹起一片腥风血雨。
只因一旦向天道借势。
以后再无任何一次雷劫可用法器渡过。
以后再无任何一丝遮挡天机的机会。
以后再无任何一时一刻能躲过天道的注视。
若是欲证明自己,心魔誓已然足够。
但向天道求证清白,这是何种势如破竹的决心?
又是何种惊世骇俗的自信,才会断然自己从今往后都不愧于天地?
众弟子们心潮澎湃,两颊升起一抹赤红,情不自禁紧握双拳,对执剑长老懊丧的脸色幸灾乐祸。
修真本就是与人为敌,与天为敌。
之前小师叔祖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期,便敢与执剑长老对峙。现在灵根破碎,已是一介凡人,却毫不自怨自艾。
反而愈发傲雪凌霜,越发无所畏惧。
她本是一块精致细腻的玉玦,脆弱而又易碎。
娇弱之人的确惹人怜爱。
但明明纤弱,却偏偏要做一块亘古不变的顽石,执着而又坚韧,矢志不渝。
如此矛盾的两种意象在她身上竟如此融洽而更显气魄,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夺目。
他人的怜惜?同情?
她根本嗤之以鼻。
众弟子内心激荡,久久不得平复。
“小师叔祖,从此以后,吾辈与您共进退!”
“对!”
“共进退!”
什……什么?
天道誓!
余怜珊和执法长老的脸色一片铁青。
乱了。
乱了。
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