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人前的反常

    敬事房的公公彭一，没有像朗公公那样在卯时上门。跟着他的太监们，众人辰时才去了钟粹宫。恰好，彭一与容妃在钟粹门前碰了面。容妃只是侧首打量了他们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工夫，然后就垮过门槛朝着里面走去。经过褚让的身边，她才停了脚步，只盯着自己宫中这位首领太监却又不说话。

    彭一也是带了八个小太监前来，自己与小太监们一齐与容妃见礼，可似乎这位娘娘面有不悦，无视了敬事房的这些人。褚让见主子既不搭理敬事房的人，又还不言不语只冷眼瞅着自己，忙躬着身等听吩咐。他不知容妃是故意演给敬事房的人看，还是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妥的而惹得主子不高兴了。

    容妃见褚让屏住气息一般，于人前又十分恭谨，她才道，“皇后娘娘在慈宁宫与我们说了许久的规矩，你身为钟粹宫的首领太监，要好生教教那些奴才。不然往后，中宫同人说话没有好话言，我纵然再不想与你说些难听的话，可也不敢不把皇后的话当话。管不住自己的人，钟粹宫若留下了，你便留不下。”

    容妃又回身瞅了一眼彭一，却是没再说什么。褚让见主子如此说话，赶忙称是应下。等目送了容妃离开前院，褚让眉头还在皱着。等他换了笑脸对上彭一时，才拱手道，“没想到敬事房办事如此迅速。昨儿才来登门认个人，今儿就开工了。那就从前院开始吧？”他却只字不提容妃方才的言行举止。

    彭一见状，忙道，“都是给主子们办差，不敢耽搁。”说完，他也就不再客套什么，带着小太监们去了前院的正殿。褚让见他进去，忙把钟粹宫的奴才们都叫到一起。“主子什么样性子的人，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可皇后娘娘反复与主子提了规矩二字，那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能给主子拖后腿才是。”

    褚让在外面教奴才，彭一与敬事房的太监在里面也是听得到的。那殿门大开，什么声儿倒是也阻不住。彭一盯着小太监们查对册子，心里并没有开起小差。反而是几个小太监相互使眼色，他还出声提醒了一番。“想想苏公公平时教你们的话。别人宫里的事情，是没有咱们去说闲话的余地。抓紧办差。”

    八个小公公中最瘦弱的一个，听了彭一的话，却还是念叨了一句。“都说容妃娘娘为人温和，今儿见了，也是厉害得很。褚公公在她面前，都端着小心。可那话里话外的，我听着倒像是在特意说给咱们敬事房的人听的。也说不准，可能是在慈宁宫里闹什么不快了，回来后，这气儿就叫咱们撞上了。”

    往日一个心思最活络的太监，却一个劲儿摇头。“没听彭公公说什么吗？再多说几句，当心褚公公知道了，回头要说咱们敬事房的人背后议论主子。”彭一与这些公公们相处时日甚短，心里活络的那位公公也吃不准他是什么性子的人，更不知他是谁的人，他唯恐瘦弱的小太监说了什么而惹了彭一的记。

    彭一并不算是管着他们的公公，只是为了这个临时差事，指到了敬事房，又被暂且叫出来办事。他已是提醒过这些奴才一次，哪怕见他们再说几句，却也不打算再说第二回了。那些小公公们见他是这样的一个态度，聪明一些的人，也就闭口不言。八位公公，也就只有三四个人还再一边忙活一边说话。

    瘦弱的小公公，今儿的话也是格外多。“前儿还有人传皇后娘娘与容妃娘娘失和，起因是为着靖穆公主的事情。宫里总说规矩，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没规矩的。借着小题大做的，这也是常事。”他嘴里的闲话吐完，才对着持册的公公点头道，“地平上的那些都没错，就是有个成色实在太旧了些。”

    彭一一直在门口处站着，直到听到成色的事情，他才走过去伸手向人要册子。等亲眼见了上回来核查的人的落笔处，他便取了个毛笔，在这回新记的册子上注了一笔关于成色的事情。“记着这个毯子的事儿，回去了要回禀上面。七八分旧的，回去不管上面怎么说，但这会儿谁漏了，那么错儿就是谁的。”

    八个太监，自然有人心里不以为意，面上也带了些出来，彭一也都瞧在眼里。他瞧归瞧，却也还是依旧在该说的地方，他都相继提点过。那个心思活络的公公，算是八人中最规矩的了。只要彭一说过，他都用心记下。若是有哪个小太监言语上冒犯了彭一，他也有意无意的岔开话头，或是给解个围。

    待前院的都做好了，彭一领着八人才到后院。进后院时他也特意放轻了步子，褚让在后院瞅见后就笑了。他上前对着彭一道，“这个东西配殿，还有耳房，你看看先去哪儿？”褚让也不知今日来钟粹宫的人到底谁是鬼，他就只能在人前若无其事一般，主动问着，就看谁会格外在意西配殿的舍颜氏。

    彭一没马上接话，反而是请教起褚让。“方才容妃娘娘回来时，我见她身边跟着宫人。娘娘此时都歇下了，那个宫女不歇吗？咱们要是先去了耳房，会不会不大妥当？”彭一下意识地去看耳房，而他身后的八个公公，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只是忌于褚让在眼前，才没敢说些什么不敬或不当的话来。

    褚让笑着摆了手，又指了指正殿。“她当差回来，的确是该下去歇着的。只是娘娘见宫里不干净说了几句，她去正殿里给娘娘收拾东西去了。现在若去耳房，倒是合适。”因为有外人在，自打今儿容妃回来，褚让都没得空与主子说上几句话，得知容妃鸡蛋挑骨头的事情，他也就只能配合着演下去。

    彭一应下，带人先把两个耳房看了。褚让瞅着他与八个公公走过去，便觉得这鬼藏的深。方才与彭一说话，他可是没敢漏掉谁的神色的。他没有实证，可就是直觉来钟粹宫的这些人中，必定有想见舍颜氏的人。想着，又找来个太监，“若是小翠出来，耳房的人还没完，叫她去前院抄手游廊坐会儿。”

    那瘦弱的小公公一进耳房就又说起闲话来。“咱们敬事房的人命真好。要是在各宫里当差，在外面陪着主子累了一夜，回来还得又在人前当差，可真是不容易。往常妃嫔和奴才，都说容妃的好，这会瞧着也不大像是那么回事儿。咱们还是快些忙活完，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吧。我可不想被谁撒什么气。”

    他这一说，有几个太监也都互看了一眼，然后点了头。大约也是因两个耳房中的陈设简单，这是奴才们歇着的地方，也就没有太多可摆可放的东西，太监看来看去的很快就回到院子里。彭一却没有随着八人出去，他怕这些人图块出错，就自己拿着册子在里面验了一遍。等确认无误后，他才出了耳房。

    褚让在外面站着，瞧到彭一出来的晚，再看看那八个太监，就寻思起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排挤有靠山的彭一。没等彭一迎着他走来，褚让就快步迎向他。“耳房也都妥了？”眼瞅着彭一颔首，他才又道，“东西配殿，你看看先看哪边的？”褚让的目光不单扫过彭一，连他身后八个公公也扫视一遍。

    彭一却又想的细致了一层，“我从敬事房来之前，就听说如今各宫小主都受了中宫的罚。如果我们要是进去，那些小主可怎么办？会不会搅扰到她们？”他话音才落，那个瘦弱的太监也又添了一句，“褚公公，能不能暂且请小主先离开殿内呢？留个小主身边得用的奴才，在里面为我们指指道就行。”

    之前那太监如何话多，彭一都视若无睹。唯有此刻，他才回身打量那太监一回。然后，又很是歉意地对着褚让笑了笑。褚让也不与那个小太监计较什么，他只对彭一道，“这东西配殿里，都留了小主的宫女守屋子。禹尔氏贵人与舍颜氏答应，眼下都不在钟粹宫。最近是非多，这能避的自然要避了。”

    彭一也没想到两个小主都不在宫中，在褚让说话时，他便沉默着思索了一下。再抬头时，只道，“若是小主不在，里面只留一个宫女，是不是不大妥当？要是等小主回来，见少了什么东西，我们也实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何况，里面的那些东西，若叫奴才们磕碰了什么，宫女也是不好拿主意吧？”

    这会儿，不仅仅是那个瘦弱的小太监，其余七人也都连连点头。众人都很认同彭一的话，正主不在，他们进去，有什么事情可都容易说不清的。彭一有些难办道，“褚公公，能不能叫人把小主先请回来？往年陈设入档，我也没做过。今年临时来做，遇到这么一个状况，实在是不敢在人不在时擅入。”

    褚让只露出一副与他同样难办的神色来，“这倒不是我有心为难你们。这人，现在是请不回来的。”叹了一口，他又故作小声道，“如今没吃到皇后的挂落和罚的，也就是侍疾的四人。咱们这些奴才，还有阖宫的小主，可都是个顶个的在中宫面前都被训斥过。这可真是请不来，也真是没人敢去啊。”

    褚让的话没有说实，只称不敢请，却压根不言明那小主都去哪儿了。彭一与八个太监，只能是凭借话音来判断。众人面面相觑，再看向褚让时，也都拿不准主意了。彭一又不能不把差事做完，他只好求教褚让，“还请褚公公帮我一回。我也厚着脸皮，同您借两个钟粹宫里的奴才。不然实在不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