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这是剽窃
两个高大的男人并肩站在医院后院的花圃边,吞云吐雾了一会儿。
“无论如何,你是帮了我和我妹妹的,你放心,我绝不会拿你的事情威胁你,那是恩将仇报。”
许忆北想了半天,先把话说破了。他知道妹妹要见简云深的事情有些唐突,怕引起对方的误会。
“你就不好奇我借用你身份的真正目的么?也许包养只是个阴谋,我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其他原因呢?”
简云深觉得许忆北这“衷肠”诉得颇有意思,毕竟是完全建立在利益交换上的关系,无半点交情,即便真的被对方拿捏,他也是坦然的,早有心理准备的。面对许忆北这么一副绝不背叛的架势,他还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无论真正目的是什么,都与我无关。拿人钱财□□是规矩,也是道义。”
许忆北是个打手,靠斗狠拼命换钱,身上不可抑制地散发着长年委身龙潭虎穴的江湖气。但许思南说得对,他同时又很温柔,有种铁汉柔情的冲突感。
简云深笑了起来。
“我没什么不堪的目的,也不会给你惹麻烦。你放心,应该不会对你的名声有什么影响的……吧。”
说到这,简云深有点卡壳,关于“名声”的说辞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了。毕竟是被包养,硬说不影响名声也太牵强了。
“就是有影响也没什么所谓,我这种人,名声对我就是无法变现的奢侈品,贵且毫无意义。”
许忆北笑了笑,满脸不以为然。
确实,对许忆北来说,别说这种只拿钱不付出占尽便宜的好事,要是真有人愿意帮他解决问题,包养算什么?声名狼藉又算什么?
名声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在飞黄腾达身居上位之时,好名声是良驹,带你策马奔腾。在深陷泥潭无力回天之时,好名声只是束之高阁的小木马,充满美好,但毫无意义。
“你父母那边……”
简云深是想问问那边还有没有什么麻烦需要自己帮忙。
“你放心,你一天需要我这个身份,我就绝不会让他们出现给你添乱。一个送去戒毒所了,另一个送到乡下找人看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威胁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他们有没有给你再找什么麻烦。”
“你帮他们还了高利贷,没什么麻烦了。”
说到这个,许忆北的皮肉笑了一下,但眼底里全是凄凉和无奈。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活着,就会源源不断给许忆北带来新的麻烦。
简云深一直觉得能起出“忆北思南”这样好听名字的父母,不该是这样的。他是个容易共情的人,他此时有点难过。
离开医院后,简云深就立刻给许忆北额外打了一笔钱,第二天就被许忆北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见完许家兄妹,简云深的心跟被水泥堵死了似的憋闷不已。
找这么一个凄惨悲凉的“假皮”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有多凄惨悲凉就是另一回事了。拿他人的痛苦人生做嫁衣,去构建自己那上不了台面的剧本,简云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他第一次因为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不安。
在这种厚重的悲惨的铺垫下,他对慕白的那点心思显得愈发龌龊不堪,十分恼人。他有点不想利用这张皮了,或者说,他想收手了。
心中一旦打定了主意,就要马上行动,这就是行动派的真谛。
简云深第一次主动约了慕白见面。当然是通过江明,到现在为止,他连慕白的电话都没。
江明犹豫了一下,然后帮他转达了,慕白竟然答应了。
这次见面十分简洁大气不拘小节,俩人站在浅湾别墅门口,就地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慕先生,我们终止合约吧,违约金我会赔给你。”
简云深毫不做作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什么?”
慕白直视对方,不明所以。
“结束合约。”
简云深盯着慕白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中心思想。
慕白也看着简云深的眼睛,淡淡地说:
“我不同意。”
“……”
简云深有点懵。这慕白什么意思啊?不吃也不吐,就吊着?
“这个不用你同意。我对这段关系不满意,我有权利单方面结束。”
简云深真的有点烦了。
“那要怎么才能让你满意?”
慕白的询问就是单纯询问,没有半点讽刺意味。
“我如果说想跟你谈恋爱,你能同意?”
简云深的回答中反而带着浓浓的讽刺。
此刻的简云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要结束了,不如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一吐为快,然后被对方无情拒绝,死个瞑目。
他现在也算多少感受到“反派死于话多”也不是毫无道理,在ending前,再别扭矫情的人也会有“豁出去说清楚”的欲望,拦都拦不住。
正当他等着慕白的嗤之以鼻,或者翻眼离去,谁知,慕白轻轻叹了口气,说:
“好。”
“什么?”
一瞬间简云深真的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我们……谈恋爱吧。”
慕白抬头看着简云深,他睫毛纤长地垂着,那光影遮得眼中深邃,看不清其中神色。
“别玩我了大佬。”
简云深嗤笑一声,转身准备走人,谁知此时慕白忽然上前一步,凑近简云深后背,贴在他耳根低声说:
“我以为你玩得起。”
简云深知道慕白这是激将法,但真男人这时候怎么能退缩?知道是陷阱也必须直面,姿态还要漂亮。
他转过身,直勾勾平视着近在咫尺的慕白的眼睛,挑起半边眉毛,把慕白手里抽剩的半支烟拿过来,嘬了一口,问道:
“那你玩得起么?”
俩人此时脸靠得很近,鼻息相对,一股淡淡的暧昧混着烟草味升腾而起。
简云深被这股暧昧熏得有点晕。
“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去…约会。”
慕白扯开半步的距离。
距离的拉远,让刚才升腾起的那一点暧昧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慕白接下来并没动作,也不说话,但眼神里似乎流动着某种情绪,良久,他认真地对简云深说:
“我没谈过恋爱,我不会。”
慕白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留下简云深一个人在原地思绪万千。
慕白的话什么意思?
表达纯情没经验?不应该啊,男人难道不该以没经验为耻么?表达他重视我?那就更不应该了,冷落了自己这么久,哪里有半点重视的意思?
然后简云深吃饭琢磨,健身琢磨,洗澡琢磨,最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了通宵,直到约会前夕他也没想明白。
翌日,慕白按时出现了,这次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江明。
简云深在楼上透过窗户看着在楼下等他的慕白。
慕白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定制西服,长腿交叠,身体微微倚在车旁,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温和的阳光给他周身勾了道带着薄雾和炫光的边,让此刻的慕白美得像一幅印象派油画——质感浓厚又不乏氤氲缭绕的色彩。
简云深瞬时对之后的约会充满了期待,觉得自己这段曲折的情路终于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了。
慕白先带简云深去一间新开的法国菜餐厅吃了饭。
位置很好,餐食很好,红酒很好,气氛很好。
慕白的用餐姿态很优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刀叉撞击摩擦餐盘的声音都被他控制到了最低。
简云深从未见过谁可以吃东西如慕白般赏心悦目。
饭后,慕白带他去看了一个顶级芭蕾舞团的表演。
表演很精彩,没人睡着。俩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表演结束还不约而同起立鼓掌,而且没高喊“bravo”。
演出结束后,慕白就开车把简云深送回了浅湾别墅。
互道晚安后,慕白驱车离开。
虽然一切都很完美,可就是哪里不太对。
两人的第二次约会在三天后。
慕白依然在楼下抽着烟等他。
简云深下来后,慕白先带他去一家怀石料理吃了饭,然后带他去听了一场顶级的交响乐。
演出结束后,慕白开车把他送回了浅湾别墅。
互道晚安后,慕白驱车离开。
依然完美,但越来越不对了。
两人的第三次约会在一周后。
慕白仍然在楼下抽着烟等他。
简云深下来后,慕白先带他去一家分子料理吃了饭,然后带他去看了一场新锐话剧。
话剧结束后,慕白开车把他送回了浅湾别墅。
互道晚安后,慕白驱车离开。
不对,完全不对,哪哪都不对。
……
俩人的约会就这么乏善可陈地进行了一个月,把东西方列强的菜色吃了个遍,把殿堂高阁的表演看了个遍。俩人的关系也没怎么发乎情,全是止乎礼。
简云深站在露台抽着烟,皱着眉,思考着到底哪里不对:这约会过程越琢磨越像……使团出国参观访问流程——欢迎仪式,国宴,看表演,握手道别。
操!
一模一样!
慕白这是剽窃了哪国外交部的接待流程?
此时,简云深终于明白慕白那句“我没谈过恋爱,我不会”什么意思了。
就是他妈的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