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上我的马车还是转身回公主府？
在顾棠离开公主府，八角雇了车预备将她送回安和侯府时，魏黯在里间突然福至心灵。
似有预感般，他绕过假山怪石，入了正堂。
诸位礼部大人朝他行礼，他摆手不语，扫着堂内的众人，却没发现顾棠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捉住一旁正在记录礼品单子的官员问道，“顾大人今日在府中督办哪一项？”
亲自在正厅录礼单的便是同顾棠很是相熟的汪海。他自然知道魏世子和顾侯爷私交颇深，便笑着答说，“顾大人今日休沐，是不负责活计的。”
魏黯有片刻愣神。
他已有近一月未曾见到顾棠。
禁宫广场联姻大会后，乾元与北境诸国不过数日就拟定了不下二十项商贸流动的事宜，并着交换俘虏的恩举，可谓是群臣皆欢。
大宛使团因有储君的插曲，离京最早。
之后相继有使臣离开，如今留下的皆是参加婚礼的。
他同言温、齐随私下议了几次，皆是有关北境走向的布局。
他同荣钦亦私下见了几次，皆是聊今日所行的关窍，务必不能有差池。
他忍着最后的这股气，完成今天的角色。
待今天过了，他便要学幼时见过的那些京都浪荡子，日日到安和侯府门前等顾棠，卖笑讨巧，乖觉伶俐，偏要缠着她多看自己两眼。
若你问他，堂堂侯府世子，北境将军，正二品大员的风度何在？
魏黯如今怕是会唾面要你清醒一点，他与顾棠怕是已经山海万里，仅留一线生机。他哪里管得了这个？
他刚又叹了叹，却听得汪海道，“不过刚才顾大人已亲自来送过礼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指桌上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普通提盒。
魏黯走近，将那提盒上堆砌的精美礼品都丢开，打开了提盒的盖子。
他看见了那串葡萄——庐州特产石榴花。
晶莹剔透，确如宝石。
他的呼吸紧了几分。
那所有昔日的片段皆从脑海里翻涌而出，清晰的串联起来。
她幼时曾写信问自己要这个。
他曾回信同她解释庐州太远，运过来便不能吃了。并在信中允诺她，他年大婚，必以石榴花为果，祭祖宴客。
谁知她回了一桌宴席菜肴的名单，他认真看了，皆是古本上曾记载的珍馐，如今早已失传。
他对着她的信暗自发笑，那个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大婚，怕不是当是个吃宴席的地方？
他那时不过才七岁，哪里懂得什么是大婚，却一副教导她的模样回说，不要只看讲菜肴的书了，学些史论方是正道。
她却发了好大的脾气，两个月也不曾给他回信。
逼得他，不得不在初一这天上安和侯府拜年时，刻意提着想要见她一面。
他幼时很是以成为端方君子为人生目标努力，因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还很是纠结了一番。
终还是安慰自己说，他满七岁了，她方才五岁多，算不得破坏规矩。
故而，他受到了两府所有大人的调笑，在一片看好戏的目光里，耳根子红到了脖颈，强忍着颤抖的身体，佯装平常的和她见礼，喊道，“阿漓妹妹芳安。”
她却甚是大方的还礼，不理大人们的揶揄起哄，下一秒向前扑到他身边，拉住他因紧张而用力握着的手，道，“魏家哥哥和我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瞧！”
她所说的好东西，便是满池塘的锦鲤因着她喂食，会排着队划着圈的游来游去。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她极度开心，同自己分享。
那是魏黯与顾棠唯一一次的接触。
剩下的几次，多是隔着许多人，或是隔着许多事物，互相望见的身影。
她总会伸出小胳膊从远处摇摆着小手，喊他“魏家哥哥”，在他听到后，便吐舌头笑笑，再乖乖恢复成安稳秀中的世家幼女模样。
这是十一年前，安和侯府破灭前一年，魏黯入北境前一年。
这是她一生最好的时光，却何尝不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
回京之后，他曾在顾棠的书房里见过那几株葡萄藤，似也曾问过她，为何想起种葡萄？
她曾答过，和书上学的，种种试试。
庐州日头光照十分长久，故而石榴花生得颗颗饱满，甜度喜人。
若想栽在京都，想来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
他从未曾想到，她会送他石榴花当这场虚假大婚的贺礼。
他未曾料到，无论日前自己如何试探相逼，都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顾漓的顾棠，会在此刻承认。
所以，在魏黯看到这串石榴花的下一秒，他倏忽被巨大的恐惧吞噬。
他很了解顾棠。
她在此刻跑来承认自己就是顾漓，怕是存了与他此生不复相见的念头。
顾漓，怕是要被她掐灭在今日了。
他如何能不惶恐。
他喊了副官吴非将这一串石榴花收好。
然后回身近乎小跑，不顾身后诸人阻拦道，“世子，该换礼服入宫接亲了。”
他无暇顾及这一切，在所有人狐疑的眼中奔至公主府门前。
他看到了顾棠钻入马车的背影。
八角注意到了魏黯。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少年将军，心底叹了口气。
魏黯颤抖着声音，轻轻喊她的名字，“阿漓？”
八角用眼神寻问顾棠，顾棠只是不理，命他驾车。
魏黯登时慌乱，却只能继续喊她的名字，“阿漓！”
连八角都听出了那声音中饱含的惶恐无措和恐惧万分，何况顾棠。
她被魏黯喊的这两声乳名，激起了满心的烦躁。
她命八角将车停下，撩开纱帘，探出半个脑袋，回望着魏黯。
魏黯站在公主府巨大的匾额下，两旁的狻猊石雕衬得他瘦削又渺小。
他从未流露过如此颓然的神情。
顾棠心里一睹，却是笑着高声对他道，“魏世子要上车吗？还是要转身回府呢？”
这当然是个隐喻。
八角都能明确其中的意思。
可他却觉得担忧。
顾棠显然失了心智，她已不顾此举的不妥，只想问一句答案。
问到了又如何呢？
魏世子若真上了这架马车，他们两个难道要抛弃身份，在朝廷的追杀下，做一对亡命鸳鸯吗？
八角在心中暗自默叹，希望魏世子能聪明些，不要也在此刻失了智！
魏黯如何不知，这是她最后的一问了。
他自负聪明，却将自己逼到了此间田地。
他不可能上车。
便是他大婚当日上了顾棠的马车，只是将他送回府中，便也足够惹人怀疑。
明日，朝廷的万千目光接会汇聚在自己身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牵连顾棠。
她的身份经不起推敲，他不能让她身陷囹圄。
魏黯和顾棠对视了一眼，他看得到她双眼中逐渐陨落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万箭穿心的痛苦，和强忍着不失控的理智。
顾棠默默将身体缩回到车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叹说道，“那你喊阿漓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