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总有一天
刹那之间, 穹顶塌陷！
祁纵和卿笑寒抬头望去，还以为结界崩坏, 万钧海水就要砸下来了。没想到结界的顶部急速下坠、满城的风铃疯了般狂响片刻后，结界堪堪停住。
城镇的至高点是祠堂, 此刻祠堂离结界的顶部、仅剩咫尺之距！
鲲鹏族结界本来是半卵形，现在突然降低不少，几乎压成了扁的。不仅高度下降, 其囊括的范围也缩小了, 讲坛师生暂住的小山丘被隔离出去，一瞬之间, 就被水流夷为了平地。
广场上的人们, 仍一无所知。祁纵目睹了这场灾难, 眼看着鲲鹏族赖以生存的结界骤然坍缩, 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喃喃道：“……刻石！”
“哥哥，你看那边。是刻石他们吗？”
卿笑寒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祁纵寻声看去，就见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他们也被结界剧烈的变化吓到了, 但是结界一重新稳定、他们便继续游向了边缘。
“刻石——！”
祁纵又惊又怒，忍不住高声喝道。他一把拉起卿笑寒，御刀破水而去。
那几个小黑点正是鲛人幼儿们, 听见祁纵的呼喊，为首的那个回头看来，的确是刻石没错。但他看见迅速逼近的两人后，果断叫道：“快走！”
刻石飞快地往空曲手里塞了个东西, 冒出几缕血丝。空曲眼神一震，死死地握住，立刻带领另外几个伙伴加快了速度，如离弦箭般冲向结界外。
祁纵不禁怒道：“你们在做什么？！快回……！”
一团东西突然从侧面撞来，一头顶在他肚子上！
祁纵被撞得身形一歪，飘出去好几丈远，玉刀也倏地插在了岩礁上，直没至柄。卿笑寒瞬间移动到他身后，接下他才停住。
祁纵惊讶道：“海歌？……你！”
鲛人女孩早在之前帮哥哥打架时，便用过头槌这招，也只会这招。她双手握拳，眼角落下几颗珍珠，深深地看了祁纵和卿笑寒一眼后，便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自己的同伴。
祁纵二话不说，召回玉刀，继续追向他们。眼看最前面的空曲就要碰上结界内壁，祁纵和卿笑寒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刻石突然转过身来、发出了一道怪声！
一圈圈的波纹从他口中扩散，音浪阵阵，不是人族能发出来的低音，也不是人族肌体能承受的。这声音像是最粗的琴弦在密密颤动，震得人五脏六腑齐齐发麻，仿佛骨髓都要碎裂了。
祁纵闷哼一声，紧紧地捂住双耳，忍不住浑身战栗。好一会儿这音浪才散去，他耳中仍一片嗡鸣，勉强抬起头来。
祁纵蓦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空曲带领着自己的伙伴，全部到了结界外，包括殿后发动袭击的刻石。但，他们所有人都被一个崭新的结界包裹着！
此时新结界正在不断扩张，仿佛从旧结界上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大。旧结界因为卡在饕餮的咽喉处，才一百年没被吸走，可现在两个结界相连的部分逐渐缩小，新结界就要脱离母体、冲进漩涡之中了。
祁纵忽然上前。
卿笑寒道：“哥哥！”
卿笑寒伸手去拉祁纵，可是已经晚了。眼看两个结界就要分离，祁纵直接把手伸进了新结界里！
“你疯了？！快把手收回去！”
刻石终于发话了，他的脸色仍是煞白的，一看就大病初愈，甚至完全没愈。他奋力将祁纵的手往外推，却一点也没推动。
两个结界之间，只剩一个不到一尺的孔洞了，还在不断地向中缩小着。祁纵的手横在中间，如果刻石还不停止结界的分离，就会斩断他的手。
祁纵毫不退让，直直地盯着他们，寒声道：“现在可以谈了吗？”
“你要说什么啊？你有病吧，别管我们！”刻石推不动他，不由得满脸焦躁，“我警告你，快点把手收回去！你不想要这只手了吗？”
“你停止分割结界，我的手自然没事。”祁纵面无表情，说：“给我一个理由。你们去漩涡里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刻石的脸毫无血色，像是快崩溃了。他的同伴们也全都挤上前来、努力把祁纵往外推。
祁纵却岿然不动，盯着刻石说：“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总之不能是现在！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脚下的东西叫饕餮，它已经堕魔了！前天晚上泄露的魔息就源自于它，它一旦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我们正准备杀了它救你们全族，你就搞这一出？还不快停下！”
“我不能停下！我当然知道你们要杀饕餮——我就是听见你们说要杀饕餮，才这样做的！”
刻石情绪激动，嘶声吼道。祁纵瞬间想起来，在他们听说刻石恢复知觉、前去探望时，族长婆婆拉着百里惜的手，表达了对他们诛杀魔兽的感谢。
也是那次离开砗磲屋时，他看见刻石的手轻轻一动。
“……你果然早就醒了。”
祁纵不明白，一个才五岁大的小孩怎么会这样处心积虑，还跟他们演戏。
他皱眉问道：“所以你是不想让我们杀饕餮吗？为什么？”
“因为饕餮不能杀！”
刻石语无伦次，眼看两个结界的接口越缩越小、祁纵却一点收手的意思都没有，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眼眶都激得赤红，最后忍无可忍地道：
“我们的爹娘在它肚子里！！！”
刹那之间，新结界的成型中止，就在祁纵的右手要被切断前，两个结界的分离猛地停了下来。
漩涡仍在一刻不停地盘旋，新结界摇摇晃晃，飘摇如风中烛火。此刻连接两个结界的，就只有祁纵的手臂，几乎是千钧一发。
祁纵瞳孔一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们的爹娘？在饕餮肚子里？？”
在祁纵身后，卿笑寒的双眼隐隐泛出苍金。相较之下，两个球形的结界偌大无比，在它们的接触点上对话的人，不过是几个渺小的黑点。
然而丝丝缕缕的金线扩散开去，透出内壁，伸向对方。祁纵和小鲛人们毫无所觉，千万道金丝已经在上下左右的最边沿处，形成了沟通两侧的桥梁。
仿佛蚕丝缓缓收紧，不知何时裹住了两枚珍珠，将它们渐渐拉近。
卿笑寒开口，温声道：“你们的爹娘，怎么会在饕餮腹中？”
他的神情专注平静，嗓音柔和，年纪最小的海歌一听，便忍不住哭了。刻石的呼吸声越发粗重，终于哽咽着说：
“你们肯定知道了吧，我们其实叫鲲鹏，一百年前住在浅海，某天夜里突然被吸进了漩涡。深海这种地方，根本没法活，我们虽然一直在努力开荒，但是能取用的东西越来越少，还要和结界里的妖兽抢吃的……所以每隔几年，都会有青壮年族人请愿，去为大家寻找出路。但是，他们——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刻石深呼吸了一下，黯然道：“我们每次都举办盛会，满怀希望，给他们践行，送他们进那个中空的漩涡，看他们长出翅膀，拼命地向上飞。他们是在为我们试验可能，一种飞出这该死的海底、重新回到浅海和天空的可能。”
刻石惨笑了一下，“但他们每一次——都会精疲力尽。不管是一个人飞、还是手拉手一起，都没法逆风飞得那么高、那么远。我们这些留在结界里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卷进那个可怕的漩涡里了。”
双方一时安静，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刻石双眼含泪，望着祁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我爱看书吗？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我最讨厌看书！但是我必须学会看那些石砖一样厚的古书，因为我想查清楚一百年前把我们拖进海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救我爹娘、我还要救他们的爹娘！我早在你来的第一天，就跟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所有人都带回来的！！！”
刻石痛哭失声，控制不住地吼道：“我是下一个族长，他们是鲲鹏族的勇士！我日日看书、夜夜看书，只要有时间就看，无时无刻、每分每秒！我看完了所有关于饕餮的记载，它肚子里是另一个世界——我们的爹娘肯定就在那个世界里，他们肯定还活着！”
他忽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问你，你们当中谁最厉害，其实是想找机会灌醉所有人后、带最厉害的人进新结界，一起去饕餮的肚子里救他们——但是现在，我不想那样做了，求求你——求求你把手收回去吧，让我们自己去可以吗？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鲛人男孩痛哭流涕，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过。祁纵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哑声问道：“为什么现在不想那样做了？”
“我……”
刻石吸了吸鼻子，耷拉着双手，闷声说：“因为你那天救了我……如果我把你骗进饕餮的肚子里，你还愿意和我说话吗？你、你还愿意陪我练字吗？你还……还愿意请我吃糖吗？”
他扁了扁嘴，强忍着不哭，大声道：“我知道我不听话、脾气差、不合群，我每天看书，根本没时间和别人玩，我……我就你一个朋友！”
祁纵不说话，良久之后，打开了伸进新结界的手。
他的掌心里，是一把各种口味的糖。
祁纵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问：“我还愿意请你吃糖。你们愿意回来吗？”
刻石愣住了，片刻后猛地抓起糖来、一把塞进嘴里。他狼吞虎咽地嚼着糖，好像在吃什么世间独一无二的美食，又怕吃完就没了、又怕有别人来抢，边吃边流泪。
祁纵任他一边哭一边吃，道：“你们去饕餮的肚子里救人，打算怎么救？新结界能顺流漂进漩涡里，但是回不来啊。”
“那就不回来了。”
鲛人男孩的嘴里塞满饴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他垂着雪白卷长的眼睫毛，终于说实话道：
“我不是说了吗，饕餮的肚子里有另一个世界。可能它堕魔了吧，可能它要死了吧，但是没关系，最后的时间我们会和爹娘在一起。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77不知道怎么哄小朋友，只能把自己的糖都拿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