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逆之鳞
神兽堕魔, 是救还是杀？
救要如何救，杀又如何杀？
祁纵正觉得棘手, 忽然有鲛人武士匆匆进来，行礼上报：“族长大人, 刻石恢复知觉了！”
“什么？快，快带老身去看他。”族长婆婆立刻紧张起来，顾不得讲坛的人了, 颤巍巍游出祠堂。
祁纵看向苍泽子, 犹豫了一下，道：“院长, 我……”
“去吧去吧。都去。”
苍泽子紧紧皱着雪白的浓眉, 挥手赶这些小辈走, “我跟苏院长留下商议, 等讨论出个结果，再召集你们。”
祁纵回到族长的砗磲屋前，两旁的护卫为他们开启贝壳。祁纵刚听完鲲鹏族的历史，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 这才发现鲛人背部的骨头都较为凸起，仿佛真的藏了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如果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深海，他们会生出洁白的羽翼吗？
祁纵的心思一飘, 然后收回视线，弯腰游进了屋里。
只见一群人围在刻石的床边，鲛人男孩虽然还一动不动，但守在他身边的鲛人医修满面欣喜, 说：“百里姑娘的药方太厉害了，真的有奇效！我刚喂刻石喝下去一盅，他就明显恢复了感知，不过现在还在昏睡，大家小声点儿……”
刻石的确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族长婆婆忍不住一边笑、一边落泪，抓住百里惜的双手摇晃，道：“百里姑娘，多谢你们！老身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次本该让你们这些孩子啊，开开心心地玩一遭，再平安归去。没想到发生魔息泄露这种意外，现在还得拜托你们，为我族解决饕餮……待此事尘埃落定，不论结果如何，只要我们鲲鹏族还有人在，一定会尽力弥补你们！”
“弥补倒不必，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们修行的意义所在。也不能放任饕餮留在深海，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刻石肌体受创，但按我的药方医治，见效很快的。”
百里惜为了让老人家放心，干脆对她讲解了一下自己的用药。族长婆婆听不懂，却连连点头，叮嘱医师记下。那青年鲛人早已卷起鱼尾、趴在墙角运笔如飞。
百里惜说了几句，道：“刻石现在恢复了意识，但逆鳞伤得最重，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复原。我本想给他清理逆鳞下方的灼伤，可是稍微一碰，他便疼痛难忍。婆婆，你们有办法缓解他这种痛吗？”
族长婆婆为难道：“百里姑娘，恕老身也无能为力。那地方既然名叫逆鳞，就是我们鲛人全身上下啊，最动不得的一块。刻石……唉，只能让这孩子受些苦了。还是请你们尽快医治吧，老身怕医得晚了，落下什么病根。”
“那我便动手了。再不清理他逆鳞的污血，恐怕要化脓。”
百里惜请他们让开，族长婆婆用鱼骨权杖点了下地面，一团气泡咕嘟嘟冒出来，将刻石温柔地包裹其中。这样一来，便于疗伤，百里惜轻轻地掀起刻石的逆鳞，见鳞片根部灼烧得非常严重，甚至轻微地腐烂了。
她不过这样触碰了一下，昏睡中的刻石便猛地惨叫起来，鱼尾也倏地僵直，剧烈痉挛。族长婆婆听见刻石惨烈的叫声，顿时身形一晃，险些昏过去，忙让侍从搀扶着避去了屋外。
几个医修在旁边插不上手，不忍卒视，退到一侧。祁纵却皱着眉，像是被一根长钉贯穿在了原地，盯着床上痛苦翻滚的男孩，双手无意间攥紧了。
片刻后，他实在忍不住道：“可以快些吗？”
百里惜一咬牙，“已经很快了！”
百里惜神色凝重，下手迅疾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刻石却无法忍受，喉咙濒临嘶哑，嚎叫着扭动挣扎：“啊——唔放、放开我——！！！”
医修们赶紧又上前，想帮百里惜按住刻石。鲛人男孩却不知从哪迸发出一股大力，使劲甩脱了他们。
祁纵忽然上前，让刻石抓住了他的手。
无处宣泄疼痛的男孩瞬间找到了出口，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立刻死死攥住。鲛人的指甲是用来撕开猎物血肉的，锐利至极，深深地扎进了祁纵的手。
血丝溢出一线，祁纵却只是低着头。他的耳廓有一瞬间绷紧，人却一动不动。
刻石满脸是泪，但是不再剧烈挣扎了，只一阵阵地发抖。
他紧紧地抓住那只手，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这是在他最疼的时候，向他伸来的手。
刻石喃喃地叫道：“……娘。”
祁纵怔住了。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这声，男孩的嗓音嘶哑得可怕，但他确实是在叫自己的母亲。百里惜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目光一黯，愈发加快了速度。
鲲鹏族的医师也听见了，愣了好一会儿后，不禁使劲擦了擦眼睛。他怕祁纵感觉被冒犯，嗫嚅道：“公、公子，刻石他这是……”
“我知道。”
祁纵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说了。”
刻石仍抓着他，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嘶声，好像还想说什么。
祁纵低头靠近，才听见他艰难地道：“我……我把……族人、都护住了吗？”
“你护住他们了。”祁纵只觉心上一空，下意识地道：“你做得非常好，你已经很厉害了。”
刻石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因为剧痛浑身颤抖，但是满面依赖，紧抓着祁纵不放。他以前满身尖刺，谁来扎谁，表情也厌世而不耐，现在却缩成一团，原来也不过是个孩子。
刻石抓着祁纵的手，叫了好几声娘。他忽然有点不安地紧闭着眼睛，含糊问道：“娘……爹、爹爹呢？”
祁纵不由分说，把一边没事干的卿笑寒抓了过来。他翻出卿笑寒的一只手，便塞进刻石手中。
祁纵闷声道：“你爹在这。”
卿笑寒：“……”
旁人：“……”
卿笑寒表情微愕，但是看祁纵显然没想那么多。刻石抓着他俩的手，一左一右，摸索了几下之后，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他揪起眉毛，把两人的手调换了一下，然后抓着祁纵，叫了声“爹”，抓着卿笑寒，叫了声“娘”，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卿笑寒：“………………”
鲛人医师小心翼翼地道：“刻石的爹娘，是严父慈母，他爹比较严肃，娘亲比较温柔……这、这大概是认错人了……”
就在这时候，百里惜结束了清理，松开刻石的逆鳞。刻石满身冷汗，立刻瘫倒下去，再次陷入了昏睡。
“这下最严重的伤口终于清理干净，没什么大碍了。”百里惜轻舒了口气，揉了把刻石的脑袋，说：“可以让他睡了。留一个人在这里看守就好，我们都出去吧。”
想要痊愈，良好的休息必不可少。几人依次离开，只留下一个医修照顾刻石。
祁纵是最后出门的，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刻石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但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祁纵感觉就在他看过去的这瞬间，刻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几人一出来，焦急等待、暗暗垂泪的族长婆婆便迎上前问道：“孩子们，刻石、刻石他怎么样了？”
“婆婆，我们来这边讲吧。”百里惜对她宽慰地一笑，搀着她去细说。剩下的几人则都有些疲倦，索性散了，等需要时再集合。
卿笑寒刚想说“哥哥，我们也回去小憩一会儿罢”，便发现祁纵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都没发现黑衣少年的身影与踪迹。卿笑寒回想起，祁纵刚才听见刻石在昏睡中呼唤爹娘时，表情似有些异常。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循着一点直觉，向海中走去。
水波幽深轻晃，黝黑的地面上，映出斑斓摇曳的波纹。卿笑寒一袭白衣，渐渐被暗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