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暗无天日
饭后自由活动, 族长婆婆带着学子们前往他们的住处。
在一片靠近结界边缘的小山丘上，长满了巨大的寄生贝类, 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用作来客的居所。下面那扇贝壳里铺满柔软的海草, 作为床榻，上方的贝壳则随海水轻晃，似虚掩的门扉。
邵临枫颇感兴趣, 凑到祁纵耳朵边说：“带盖儿的床, 我还只见过棺材呢。”
祁纵：“……”
祁纵看了他一眼，“入乡随俗, 不喜欢就倒吊去。”
“说说而已嘛！怎样啊, 两人一个大贝壳儿, 你跟我还是跟卿笑寒？”
祁纵一皱眉, 不爽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跟’不‘跟’的。”
“这有什么？”
邵临枫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好吧, 祁兄，老实讲你要是真跟我睡，我还不习惯。去吧去吧找卿笑寒吧, 我不拆散你俩！”
祁纵一把划拉掉他的手，道：“说了要你好好讲话，‘拆散’是这样用的吗！”
“我想用就这样用咯。”邵临枫笑嘻嘻的，忽然拉住祁纵, 极小声地问：“喂，所以你……你们到底真的假的？”
祁纵：“……什么真的假的？”
“爱情啊！”
邵临枫脱口而出，见前边人回头，又压低声音道：“本来，我是对您的人格非常信任的。直到不久前——本人还坚信祁兄，您是要用美色迷惑卿笑寒，令他沦陷、令他堕落、令我大邪教一统修真界！
“结果后来发觉，你……居然被他的美色迷惑了？好吧，本人虽然痛心疾首，但是尊重祁少主的选择。毕竟都是男人，哪个年轻的时候，没栽在个小妖精手里呢？别人如我等少年英杰，命中的妖精或是高门贵女、或是勾栏名将，而你，长生殿少主祁纵，与众不同！你命中的妖精是书剑宗公子卿笑寒——嘶，也行。
“不过本人时刻谨记，在观赏你色令智昏的同时，也要尽同为邪教子弟的情分，避免你信了人家的逢场作戏，受伤太深。不过现在我发现，你们俩怎么有点那什么……两情相悦的苗头啊？”
邵临枫长篇大论，口若悬河，深刻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与不解，以及一点看好戏的心态。他苦口婆心地劝道：“祁兄，你说你，要是只馋人家身子，我倒不那么担心。可你万一真心错付……身体上的伤痛好治，心灵上的难。邪教有这样的你，绝对是未来的第一隐患！”
祁纵：“……”
祁纵被灌了一耳朵逼逼叨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邪教有这样的你，连未来都没了。”
邵临枫：“？？？”
祁纵没理他，转身就走。邵临枫倒吸口气，还想再叽歪几句，结果手肘忽然碰到东西，一回头，就对上了苏焚琴阴风阵阵的脸。
邵临枫：“……”
邵临枫端庄道：“邪教有这样的祁少主，绝对是未来的第一杀手锏！”
苏焚琴眼神拔凉，“呵”了一声。
—
海底的夜幕降临，打更的鲛人在街巷中逡巡，将海草软垫覆上明珠。学子们居住的沙丘处于边缘，地势较高，向城镇俯瞰下去，看见聚落一点点地陷入黑暗，回归深海永夜。
祁纵单手撑着贝壳盖，坐在贝壳底的边缘，遥望远方陷落的光明。鲛人的声音穿过重重海水，迢递而来，打更者悠长地呼唤：
“天湿物潮——小心滑倒——”
霎那间，祁纵之前感到的违和陡然加重了，却说不上来具体为何。他回过身，见卿笑寒坐在床褥边缘，正有条不紊地平整海草，大概想让他们睡得更舒服。
祁纵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人很适合一起生活。
一个想法后，又是相连的一个：和他一起生活，应该会舒心很多。
祁纵倏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起生活的人，那不是道侣吗？他在想什么？
祁纵钻进贝壳里，放下上方的贝盖，稍低着头以免磕到脑袋。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起来，但由于身在深海，密闭反而令人觉得安全。
卿笑寒捋顺最后一根海草，浅浅笑道：“哥哥可以躺下了。”
两人以前就是挨着睡的，榻间那一指宽的距离几乎能忽略不计。眼下就算换了个环境，也没让他们太拘谨。至少祁纵没想太多，因为在思考别的。
“卿笑寒。”
一片静谧的黑暗中，祁纵忽然唤道。
“哥哥，我在。”
卿笑寒侧躺在海草上，温声道：“怎么了？感觉哥哥有话想说，却一直不开口。”
祁纵沉默片刻，“你有没有觉得，鲛人族有些奇怪？”
“从何讲起？”
“从他们的……习性。”
祁纵闭上眼睛，额上的辟水符微微发光：“鲛人族住在深海，他们为什么会用光？好比鱼尾为水而生，腿是为陆地所长，我们在地上的人，见过阳光，才制作烛火，造出光亮。但鲛人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生活，应该早就适应了无光的环境才对，为什么他们的城镇里，也这般灯火通明？”
卿笑寒沉吟片刻，道：“史书记载，他们百年前曾生活于浅海，就在苦海涯一带。也许，制造光明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习性。”
“对。可这只是其一。”
祁纵又道：“然后在教他们的幼儿习字时，我看见了他们的墨水，可以不随海水稀释，留在专用的玉简上。这就无法解释了——身为大海产生的种族，不应该有和大海相适应的记录方法，比如篆刻之类的吗？就算曾生活在浅海，也是水中，不该有这种东西才对。”
卿笑寒不语，祁纵继续道：“看到这些，我已经觉得很奇怪，但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想，鲛人族善于锻器，可能为了方便和陆地人通商，专门学习了相同的记述方式，好彼此沟通。但是，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在我们用晚膳的时候，族长召动地下的法器，建造新结界把海水分离出去，点燃柴火、烹饪熟食。我看鲛人小孩一点新奇的样子都没有，证明他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但是在海中生存的鲛人，怎么会有用明火制作熟食的习惯？”
祁纵面露不解，喃喃道：“这些都无法说通。哪怕曾靠近陆地，也不会照搬一切生活习性吧。甚至刚才，那个打更的鲛人说的话：‘天湿物潮，小心滑倒’，这不是很耳熟吗？”
卿笑寒一笑，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对，就是这句，明明是陆地上的话！”
祁纵忍不住也翻了个身，面对卿笑寒。这具贝壳就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他们二人拢在掌心。平静昏黑的海水里，只有他们额上的辟水符散发出幽幽清光，那光芒近得快要贴在一起，祁纵却毫无所觉，他只想再靠近一点，好看见卿笑寒的眼睛。
祁纵低低地说：“我们一直以为他们是鲛人，他们也一直这样自称。可是他们所有的举动，都彰显着他们来自陆地——难道他们是陆地人变出来的？深海结界中虽然瑰丽，但生活环境远不如浅海。那他们为什么要一退再退，从陆地到浅海、从浅海到海底？”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浅浅的的呼吸声，咫尺可闻。
祁纵皱起眉，自言自语：“还有那些鲛人幼儿早逝的爹娘，我问了一下，有十来个孩子的父母都过世了。结界中平和安定，他们又年轻力壮，到底是怎么死的？”
卿笑寒思索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漩涡？将他们从陆地吸到浅海，从浅海吸到海底，还吞噬了他们的族人。”
祁纵道：“可是结界里安然无恙，他们为什么要出去？”
卿笑寒伸手越过祁纵，微微抬起了贝壳。缝隙之外，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漆黑，危机感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这一瞬间，祁纵几乎被卿笑寒拥在了怀中。他身处的空间更狭窄了，但视野被剥夺之后，听觉就刹那间活跃了起来。
祁纵闭上双眼，听贝壳外传来的声音——深海之中，本应该万籁俱寂，此时却有无数细碎的响动：结界之内，水母不疾不徐地鼓动，发出气泡般的“咕嘟”声。海草柔顺亮丽，随着水波轻摇，似美人的秀发与柔荑。还有一些海底的昆虫，在夜晚无人时穿梭游弋，甲壳扣动，仿佛有节奏的乐曲。
但他要听的不是这些。
确切地说，不是在结界之内，而是在结界之外——祁纵放任自己的灵识扩散，像播撒种子，潜入冰冷的海水。他随着其中的一粒，漂游到了结界顶端，于是听见了风。
万丈深海之下，竟然有天空的风声！
呼呼飒飒，簌簌沙沙。细听之下，才能分辨出来，原来不是风、而是水，是成千上万条江河的水东流入海，再被可怖的吸力牵引而来。
结界里的世界过于安宁，让祁纵没意识到，结界外的漩涡堪比天灾。
因为这个漩涡的存在，结界里生机勃勃，结界外寸草不生。只有海洋的霸主鲸类，能遥遥地留下一点暗影。可是更多的生物，全都被可怕的水流吸进了深渊，有来无往、有去无回。
在这种情况下，鲛人族绝不该外出才对。而他们的结界被死死压制在漩涡边缘，没吸进去，已是难得。
莫非真如卿笑寒所说，他们是因为这个漩涡的吸引，被迫远离了陆地？
祁纵的脑海里，一时间只剩下浩浩水声。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声线下，心神几乎要被冲散溃败。
他用手抱住头部，暗暗咬牙，极力把灵识从四处收拢回来。可是漩涡太过恐怖，一旦入水、全部吞噬，竟要将他的灵识也撕裂带走！
祁纵能感觉到，只要他松懈一瞬、就要万劫不复——那漩涡的尽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那晚的呼声。
“救我——救救我——！！！”
这声音苍老低沉，仿佛冥冥间的洪钟在祁纵心头敲响，让他灵识剧震，霎那间回到躯壳。
“哥哥？哥哥！”
回来的这一刻，祁纵便感到卿笑寒在摇他的肩头。祁纵急促地喘着气，想立刻告诉卿笑寒他听见的东西，那呼救声却瞬间飘散，好似从未存在。
他还没回过神来，道：“……怎么了？”
“嘘，哥哥。”
不知为何，卿笑寒的神色也有些异常。他在水中轻巧地一转，便将祁纵护在了里侧，向贝壳外看去。
祁纵喃喃地问：“这黑漆漆的，你能看见什么？”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结界外过于黑了？”
祁纵闻言感到不对，索性撑开贝壳。他捞出被覆盖的夜明珠，温柔的光芒顿时笼罩了这一小片地带。
只见四周围零星散布着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扇贝，都安稳地闭合着。里面的人也在熟睡，对异状毫无所觉。
祁纵望向他们身后，那里就是结界的边限。此时此刻，偌大的海底世界中，他们的夜明珠是唯一的光源。好像有无数暗影伺机而动，呼啸而来，却被阻隔在光明之外，其中鬼魅丛生。
祁纵将夜明珠举起，光线却止步于结界内侧，外面仍一片漆黑。
太黑了。
不应该。
祁纵和卿笑寒向结界边缘游去，离得越近，祁纵感觉心悸得越强烈——心脏砰砰直跳，仿佛预感到了极度的危险。
他直接将夜明珠抛了出去，恰好卡在结界的边沿上。
刹那之间，祁纵看清楚了——
有什么浓郁至极的东西粘附在外面，已经把整座结界都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