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其他小说 > 割羽 > 第87章 华胥(连惜番外)

第87章 华胥(连惜番外)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列子》载:“黄帝在位十五年,忧天下不治,於是退而闲居大庭之馆,斋心服形,三月不亲政事。书寝而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国自然,民无嗜欲,而不夭殇,不知乐生,不知恶死;美恶不萌於心,山谷不踬其步,熙乐以生。黄帝既寤,怡然自得,通於圣道,二十八年而天下大治,几若华胥之国。”故有华胥引。

    《浙音释字琴谱》载:

    一段:退闲

    闲居大庭,斋心服形。忧天下之不宁,何堪政事民情。久居三月之零,海河欲致清平。悠悠一梦之录,致华胥之行。

    二段:寤梦

    华胥之国依谁识,远飞魂聊自适。蘧然寤梦也,那地天南北为无极。蔼蔼淳风,人民安宿食。如画夜,月盈日昃。冠仪而不忒,如君臣,如父子,如宾客,如亲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泽,别有之国。

    三段:乐生

    淳风而美俗,乐自然那民无嗜欲。接比邻,相劝也衷心诚服。重土居安食足,刑免而无讼狱。无是无非,无荣无辱,进势无拘无束。从死从生,此心也无抑郁。俄然兮一梦惊心触目,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卜。一统乾坤,皇风清穆穆。

    世间华胥引仅孤本,神族并无音律修养,遂不重视。以至于孤本流传何处亦无人问津。自妖兽之祸后,神殿兴,神族重修礼乐,敬古神。然华胥引流失而不寻,寻之惟余退闲。

    相传华胥引蕴藏洗涤心灵之魔力,亦有哀怨戚戚之颓靡。顺则为宁,逆则为戚。

    ………

    赫连此人,应为枭杰,与秋照惜的相逢,始于一场精心安排。

    两千年前,神殿为扩张权力,打压鬼族,不惜用血玉为引使得渠狸心性大变,他不顾劝阻攻打神殿,最终魂灵消散,幸有贵人相助保下了他的肉身。

    那位贵人说,渠狸的魂灵因血玉而散,要想救他也只能靠血玉重塑。

    夭桃想要拿到血玉,何其艰难。

    不过她很快发现神殿与各神族之间的关系甚是微妙。

    夭桃的目的在于挑拨神族与神殿,这是她为救鬼君渠狸织的网,这张网织了太多年了,她知道神族之间暗藏汹涌,对神殿更是心口不一。神殿亦然。

    她要想拿到血玉救渠狸,就只能挑拨各神族,加速恶化神族与神殿之间的矛盾。

    东海那一次她借着神殿的龌龊行径得手,盯上九嶷山也只是个偶然,那时她得知神殿为了拿到息壤便将矛头转移到苍梧府。

    秋照惜原为世间无名幽魂。

    罗刹殿有责于逝者轮回,但是有一条规矩:“不能报姓名者,不得入轮回。报名而身份不实者,万劫不复。”这与神殿的“诛神问名”有异曲同工之处。

    秋照惜不记得自己原名,亦不记得自己因何而死。只记得她在这世间游荡了四百多年。

    秋照惜这个名字、这副躯壳,都是她抢来的。

    她游荡到九嶷圣地,此处仙气凛凛,不易靠近,却时常能听闻悠扬琴音。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也会抚琴。

    九嶷山上有苍梧府,苍梧府有赫连神君,听闻他英勇神武、容颜无双。

    她第一次见他,是那天赫连抱着酒坛子游到了九嶷山外的一片林子,这里林深不见鹿,幽幽森森,是她的藏身之所。

    白天她不敢出来,并不是说不能在白天游荡,而是白天的灵气甚重会灼伤她,所以她只敢躲在洞中远远地看他。

    有的人,只一眼便足以沦陷。

    他穿的很是随意,披散着头发,薄唇微张,嘴角还残留清酒,隔得太远她不知道他在呢喃什么。

    她只希望他能够留到日落西山,她只希望再靠近一点。

    终于等到日落西山,她从洞中走出来,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才想起来这个人看不到她。她低头苦涩一笑,朝着醉了酒的赫连那边去。

    已是幽魂的她竟然还能回忆起心跳的感觉。

    她缓缓靠近,轻轻蹲在他身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头发,终究是徒劳。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

    这个人,就是九嶷山苍梧府的主人么?

    “卑鄙无耻之徒!”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你说的是谁?”

    她的声音虚幻缥缈,但是却看到赫连的眉梢却动了动,她心中一喜,以为赫连能听得到她的声音。

    “神殿?”赫连冷哼一声,又灌了一口烈酒,“你们除了会耍些下三滥的手段还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偏向他。

    当她情不自禁将这个人放在心上时,对与错于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只要他能高兴。

    赫连呢喃着睡去,她伸出手瞄着赫连的眉眼,心里想着要是她能够陪在他身边该多好。

    她虚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一直看着赫连,直至月上中天苍梧府的人才来寻他。

    她想帮着苍梧府的人扶起烂醉的赫连,但是,她终究触碰不到他,他也感觉不到她。

    她一直守在林中深处,每到夜晚就会站在月光下,眺望高处的她的心上人。

    对着圆月许愿: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一日我也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她本就一无所有,又何惧一无所有?

    后来的一段时间,赫连每天晚上都回来这里坐着,偶尔会抱着一架古琴来弹奏,她很高兴,听着他的满腹忧愁幽怨琴声,一遍又一遍描画着他的眉眼,想要留在他身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她鼓起勇气凑过去在赫连紧抿的唇上落下一吻,激动和羞赧的情愫一股脑涌了上来,她惊喜地摸着自己的心口处,却又失落地垂下了手。

    她是幽魂,怎么可能有心跳呢!

    只是那一眼的喜欢,会在心里狠狠地划出一道口子,哪怕伤口愈合了都会留下疤痕,这辈子,他都在她心里了。

    赫连也感觉唇上有什么轻轻贴了上来,他摸着冰凉嘴唇静静发呆,这些举动更坚定了她走到他身边的决心。

    赫连不在的时候,她会往山下去,有人的地方肯定能打听到什么。

    前一段时间,她还没游荡到这里来,某一夜旱雷滚滚,闪电不断,有一道雷劈中了舜帝陵石碑,一块碎石上赫然显现一行字:德不配位,先灵不安。

    赫连亲自修缮陵墓,又办了一场大祭,可没过多久又有一道雷劈碎了石碑,碎石上仍然是那一行字。

    神殿传赫连前往给个交代,赫连对此无言,结果遭到了神殿的训斥。而后,神殿以赫连失职为由,另拨了几位仙君专门去守陵。

    村中开始有人传言,说这是先祖不满现在的神君而下的指示,村民半信半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赫连消沉的这段时间不断有人从中挑拨,扰乱人心。

    她终于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当她回到藏身之处时,却没有等到赫连来喝酒抚琴。

    “他是不是不会来了?”

    这样的猜想让她伤心、也让她担忧。

    她害怕赫连会出什么事,害怕赫连会不会想不开……

    虽然是夜晚,但苍梧府附近的灵气依然浓重,她不顾灰飞烟灭的危险执意靠近,她就是想看一眼,看一眼赫连是否安好。

    她被灵气灼伤,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灰飞烟灭时,鬼后夭桃出手相救,将她带到了安全处,并保住了仅剩的一缕魂。

    鬼后夭桃,为何会特意来找她?

    “我可以让你入轮回道,也能让你走到他身边,不过代价很大,你若愿意我就帮你。”

    她并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愿意帮她。

    “你是想入轮回,还是……”

    “我要留在他身边!你真的能帮我?”

    夭桃点头。

    她明白世间没有无故的幸运,但是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如果可以,就算万世不能入轮回那也无妨,她很想走到他身边。

    夭桃说:“此事也简单。第一,你要杀一个人,占领她的身体。第二,你是阴魂,就算寄生于他人体内也无法拥有阳气,所以你需要食活人之心来保证肉身不腐以及与常人无异的心跳。要想留住他,需得用点心思,但是做完这一切,你将永远无法轮回。你愿意么?”

    她跪在夭桃面前:“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什么都愿意!不管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夭桃冷笑:“很好。你只需杀一个人,后面的就交给我。”

    “你为什么帮我?”

    夭桃脸色冷漠堪比冰霜:“我自有我的目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害他,想要留在他身边,你照我说的做就好。”

    幽魂杀人多为抢占顶替其轮回名额,她见过许多,许多幽魂会因难挨万世孤寂,为了轮回而甘愿涉险杀害生人,这是大忌,一旦被发现将万劫不复,而被杀之人若运气好碰上一位铁面无私的引魂人也就罢了,若运气不好则会被卷入岁月的漩涡,最终将自己忘却。或许她就是被别人抢走肉身且运气不好的那一个吧。

    她专门跑到别处寻找目标,选中之人名叫秋照惜,是一位落魄书生的女儿,容貌惊艳,是位绝世美人。她觉得这样的皮囊才配得上赫连,赫连应该也会喜欢。

    因为秋照惜家里实在贫寒,她的阿爹将她卖给了一个粗鄙的山大王。

    新婚之夜,她飘进新房,现出可怕之态活活吓死秋照惜。

    她第一次知道杀人原来这般简单、而她竟心安理得!

    夭桃适时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将秋照惜之魂收入其中,趁秋照惜心跳尚在,夭桃一掌将她推入秋照惜体内,不过片刻便苏醒过来。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这副身体,逃跑的时候连连绊倒,她拼尽全力奔到九嶷山附近,祈祷着赫连会在这个地方来喝酒。

    或许在她万劫不复之前上天依然愿意怜悯她。几个壮汉把她按在地上撕扯她的衣裳,从未有过的害怕和羞愤涌上心头,她喊了出来,在这静谧山林中格外刺耳。

    “赫连救我!”

    一阵狂风卷着断枝残土袭来,几个壮汉被卷到山崖下,生死不明。

    她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这个每天朝夕相处却又阴阳两隔的人。

    这位英雄,是九嶷山苍梧府的主人,是她的心上人。

    赫连看着她衣不蔽体,将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裹上,衣上有清列酒香,原来这就是他的味道。

    赫连看着这个女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忍俊不禁:“要看我的话,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秋照惜。”

    “秋照惜?你不是有虞氏人,刚才喊我救你,你认识我?”

    秋照惜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是我小时候听过你的故事,你是一位很好的神仙,你曾经以一己之力驱赶妖兽,护住了九嶷山!你是英雄!”

    赫连低头一笑:“倒是没听到过别人夸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秋照惜抓住他的手:“你看我好不好看?”

    赫连愣住了。

    这个女孩子,很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所以他真诚地点了头。

    秋照惜很高兴:“那你带我回去吧,我没有家人,我爹爹要把我卖人,你救了我,我愿意以身相许,或者让我跟着你当你的手下也可以。我会抚琴,你想听什么我都弹给你听,只要你能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

    赫连没想到这个女孩子这么主动,伸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理了理:“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秋照惜摇头:“我不在乎。你是好人我也做好人,你是坏人那我跟着你做坏人。”

    赫连将她抱回了苍梧府,无视侍人的目瞪口呆,他让人伺候秋照惜沐浴更衣,秋照惜看着这几个女孩子,酸酸地问:“我听说神君风流,他……有心上人么?”

    女侍相看一眼,摇了摇头说道:“君上生的好看,看起来面冷,实则也喜欢跟我们说说笑笑的,要说风流……大约是因为君上爱婉约流派的音律和歌舞,府中乐师舞姬众多的缘故吧,实则君上洁身自好,很有分寸。”

    梳洗好之后,女仙侍奉命带着她去赫连寝殿,赫连跪坐在长案前,案上摆着一架五弦琴。

    他看着秋照惜徐徐而来,身上还隐约有些水汽,眼眸中划过一丝带有算计的惊艳,他承认,这个美人,他是喜欢的。

    “你过来弹一曲听听。”

    秋照惜听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酒香萦绕在鼻间,她有些激动,她终于走到赫连身边了!

    素手抚上琴弦,婉转音符悠悠流淌。

    这首曲子,叫做华胥引,是夭桃给她的琴谱,夭桃说如果想让赫连离不开她,就必须逆弹。

    但是,第一次为心上人抚琴,她不想掺杂任何目的。

    赫连诧异地看着她:“你知道华胥引?”

    秋照惜无辜地看着他,笑着说:“我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在我的映像里就有这首曲子。”

    赫连痴醉音律,半生都在寻华胥引,听闻此曲可赋灵,弹之即可清静人心。

    有虞氏一直受神殿蛊惑,对他、对先祖都不似从前虔诚,他一直想找到华胥引抚涤心灵。

    于是赫连又让她弹了一遍,头歪在她肩上,闻着淡淡的芙蓉香,闭着眼睛享受着宁静的夜。

    一曲完毕,赫连搂住秋照惜,修长的手指挑起秋照惜玲珑的下巴,看着她娇媚艳丽的脸蛋,直言问道:“今晚,你要留宿在这里,还是别处?”

    秋照惜也侧过身来搂住他,主动送上一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虽不经人事,但游荡人间多年见得也多。

    她知道该怎样回应心上人的热情,知道该如何解开他的衣裳,更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心上人沉醉在自己的温柔乡里。

    何况这里有这么多美貌女子他却不多看一眼,对她却这般热情,这足以让秋照惜暗中欢喜。

    因为她觉得在赫连眼中她是不一样的。

    但是,当赫连的手覆上她心口时他问:“为何你没有心跳?”

    她害怕了,急中生智:“可能是你还不足以让我心动吧。”

    “不心动又为何愿意与我同榻而眠?”

    “这是两回事。”

    她窝在赫连怀里轻轻啜泣,赫连以为是自己过于粗鲁,柔声安慰她。

    秋照惜将他紧紧抱住,脸埋在他胸前,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赫连并没有听清。

    她说:“我终于走到你身边了!”

    连着好些日子,赫连都和她腻在一起,甚至不常出房门,苍梧府的人第一次见风流的赫连神君真的风流了。

    他们常常能看到赫连怀抱美人坐在风月小筑院子里的湘妃竹影下,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对于府中赫连迟迟不肯给她名分这回事,秋照惜并不在意,她要的只是赫连的人和心。

    暮苏第一次见秋照惜也是一眼惊艳,他知道赫连爱美人,但是不滥情,秋照惜是第一个站在赫连身边的人。

    他问:“不知琴师是哪里人士?”

    赫连抿了一口清酒,笑着回道:“普通姑娘家而已。”

    这句话,秋照惜觉得是这世间最好听的情话。

    赫连对秋照惜的宠爱甚至都传到了神殿的耳朵里,各神族也经常调侃,说赫连神君被美人绊住了脚,飞不出来九嶷山了。

    赫连对待秋照惜如同寻常丈夫对待妻子,赏落日余晖时,他会抱着秋照惜回忆自己的从前;晴朗星空下,他会学着说一些好听的情话,也会在醉酒时倾吐自己心里的烦闷。

    “神殿越来越无耻,不仅毁了先祖的墓碑、安插眼线,还让我的族人散播谣言,蛊惑人心!照惜,我该怎么办?我要是守不住有虞氏,如何有脸面对先祖!”

    秋照惜抱着他,像哄孩子一样:“没事,我会帮你。”

    秋照惜已经明白,这种时候只有她能够为赫连排忧解难,但是她不能让赫连知晓。

    故而,秋照惜按照夭桃先前的点播,在赫连沉睡时逆弹华胥引。

    逆弹华胥引,可摄魂。

    次日赫连头痛欲裂,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不顶用。赫连变得暴躁,见什么摔什么,见人就打。

    秋照惜抱着他想让他安静下来,赫连抬起手就要打下去,可是看着秋照惜的脸他又清醒了几分,赫连紧紧抱着她,身体不停颤抖。

    “照惜,我差点伤了你……”

    秋照惜眼含热泪,她捧着赫连的脸一遍一遍地吻过他的眉眼和薄唇:“你别怕,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赫连强忍着痛躺在床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痛苦。

    秋照惜坐在案前,默默弹奏。

    赫连听着琴声,竟然感觉舒适许多。

    入眠之前,赫连习惯性的听秋照惜的心跳,他说:“照惜,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为我动心呢?”

    看着他的睡颜,秋照惜又怜又爱,她轻声说:“我没有心,所以我需要有一颗心来与你般配。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这一晚,她飞身下山第二次杀人。

    她凭着记忆找到那几个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二十余个,她忍着恶心吃下那十余颗心,因过于求快一次吃太多,导致她身体承受剧痛,如巨石碾压。

    还好,她有了痛觉。

    还好,她有了体温。

    后面的一段时光,赫连身边突然多了许多莺莺燕燕,这让她很不高兴。虽然他和她们并没有什么,但是这让她心里十分闷堵。

    一天晚上,赫连拥着她,她赌气背过身去,赫连的手游到她心口处,感受到了期待已久的心跳,他激动地说:“照惜,我听到你的心跳声了,我让你心动了是么?”

    秋照惜又惊又喜,原来,他竟是因为这个!

    赫连将头埋在秋照惜发间,带着渴望问道:“照惜,为我生个孩子好么?”

    秋照惜浑身一颤,既高兴,又伤心。

    高兴的是她感觉到了赫连的爱,赫连终于爱上了她;伤心的是,她永远不可能为他生孩子。

    秋照惜默默擦干眼泪,转过身来,看着赫连渴求的眼神,她含着泪:“好。”

    接下来的时日,只要有对赫连不利的流言,秋照惜都会将其残害,甚至连其家人也不放过。

    那一段时间,有虞氏族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

    与此同时,秋照惜无意中毁了赫连在有虞氏人中的最后一点威信,他们推翻了赫连的神庙,换成了神殿的人;她也惊动了神殿,后面连圣姑和东海的三殿下以及神殿的将军也来了,所以她不得不暂时停手。好在赫连现在已经离不开她,她成了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第一次见这位圣姑,她心中一惊,圣姑竟然长得和鬼后一模一样!她试探性地问过鬼后,但是鬼后掐住她的脖子勒令她不许多管闲事,否则她会有办法让赫连知道一切。

    起初她也并不把这位圣姑放在眼里,因为圣姑来的那一晚她就幻化出一只鬼前去探一探她的实力,她觉得圣姑也不过如此。

    直到后来夭桃来找她,她知道那一夜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机,错过了她前面的所作所为就白费了。

    她请求夭桃帮她,夭桃也让她去做一件事,她只需要在那晚引圣姑前往舜帝陵并嫁祸她偷了息壤。

    鬼族与神殿的恩怨是非她懒得管,她一心一意想着留在赫连身边。

    竹英在九嶷山一带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不敢贸然前去,还好夭桃用摄魂术控制周围的不化骨去分散神殿那些人的注意。

    她让赫连沉睡,自己下山掳走一个孩子,引圣姑往舜帝陵去,然后剜了那个孩子的心。

    那个孩子竟然小心翼翼摸出来一颗糖,他的眼神里全是孩提的纯真烂漫。

    他说:“漂亮姐姐、你不要杀我,我可以请你吃糖!”

    那一刻她想起了赫连曾对她说想要与她有个孩子……

    心软也只不过一瞬,她甚至觉得人心最大的不足就是如此。

    她要他的心,在拥有一颗正常完整的心之前,她不会留意那些常人的情绪,更不可能放过他。

    圣姑如鬼后所料追了过来,奉鬼后之命她应该杀了圣姑。

    可是,她终究小瞧了圣姑的实力,她甚至从圣姑身后看到了青鸾鸟的影子。

    真奇怪,圣姑不是九黎人么,怎么会有青鸾鸟的影子?

    但是她来不及深究,因为她听到圣姑说:“秋照惜,你真的认为赫连不知你所做的一切?你自认为将他掌控,但或许你一直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句话重重砸在秋照惜心头,她没想到自己在赫连面前有什么破绽,赫连明明被她困在华胥引中的。

    走神之际,圣姑持剑刺了过来,但是她并没有被圣姑刺死。

    她的心上人赶了来亲手杀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方才与她恩爱缠绵的枕边人此刻面色冰冷,将利刃深深刺入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

    “赫……赫连……你不是、被我用华胥引困住了么……”

    她亲眼看到他的眼中毫无情意,没有往日的柔情似春水涟漪,而满是嘲讽和冷漠,甚至是嫌恶。

    他说,照惜,你还是太蠢!

    他说,多亏她帮他杀了那些无耻叛徒。

    他说,他知道神殿的目的,也知道她的目的。

    他说,我确实喜欢你,但是你根本比不上苍梧府。

    所以,他在知晓她就是那不化骨之后还甘愿被她困住,或者说一开始他就是在利用她,利用她除去他的眼中刺,还借此出掉了神殿派来的眼线。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息壤也早被他悄悄转移。

    原来,被玩弄的始终只有她一人,或许夭桃也预料到了赫连会为了保住苍梧府杀了她,所以才张扬地出现在苍梧府。所以夭桃的目的又是什么?哦、大约是挑拨苍梧府与神殿吧。

    情爱果真能蒙蔽心智!

    所以,他在一步一步引导她走入他的棋局。所以平日里的缱绻温存都是假的,他爱她之语也是假的,他想要和她有个孩子也是假的!

    原来夭桃所说的代价就是这个啊。她原以为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却不想临到最后,她失去了她的心上人,以及一颗被心上人刺死的心。

    她觉得实在可笑,自己的爱是个笑话,她的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她被所有人利用、抛弃。

    华胥引,她真心为他弹奏过,也以此为网困住他,可笑的是他以她的爱为刃,亲杀了她。而他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竟然是因为这张脸、以及她死了就没人指证鬼族。

    说来可笑,这张脸、这个名字原本也不是她的,如今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更令她绝望的是赫连说:“不过不重要,你死了就好。”

    照惜,你死了就好。

    「赫连,原来你甚至都没有恨我……」

    爱恨皆有一念,可是秋照惜什么都没得到。

    罢了,心也死了,这些赫连并不放在眼里的情愫她也没必要执着了。

    或许像她这种天地不容的人,没资格去爱别人,更没资格被别人爱。

    这场豪赌,认真的只有自己,输的也只有自己,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临死之际,她躺在赫连怀里,赫连低下头来听她说:“其实我……并不后悔,我很爱你,赫连。但是此刻,我不再爱你了……”

    这是她为自己争的最后一点尊严。

    「赫连,我抢了别人的心,你杀死了我的心,算是两清了吧。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了。原来我万劫不复的深渊,就是你啊。」

    明明自己习惯了冰冷,但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地上的冰冷竟刺痛了心。

    秋照惜并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死的,她也不知道面对死是如何的心境。眼下她痛到无法呼吸,她死在了心上人的手里。

    赫连,这个她深爱的人,此刻他就冷冷地现在她面前。

    视线越来越模糊,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看到赫连眸光微动。

    「怎么可能。」

    她自嘲一笑,再也不看他,任凭身体里残留的温度一点点消逝,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停止,痛意渐渐模糊。

    赫连,再也不见了。

    ………

    苍梧府许久没听到琴声了。

    经历了秋照惜一事,赫连君变得十分阴沉,头痛也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苍梧府的人几乎每日提心吊胆,他们总能听到赫连君让人在寝殿内抚琴,然而弹着弹着就火冒三丈不停地把人给赶了出来,然后拼命地摔琴,摔完之后又命人连夜打造一架新的。

    因为秋照惜一事,圣姑身受重伤又受了刺激,赫连安排他们暂时就先住在苍梧府。

    圣姑心善,为了一个孩子没日没夜地哭。

    赫连以毒攻毒帮她将体内毒素都逼了出来,她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就一个劲儿的哭闹。

    泽霖神君衣不解带一直守在她床边,不停宽慰她,但是终究不能平息圣姑的愧疚和伤心。

    赫连没想到圣姑竟然这般聪慧,她竟然猜到了他的算计。

    那样冷冽的一眼,令他心头一颤。

    这么多年,他自诩城府莫测,在与秋照惜的第一晚,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更知道鬼后将她送来自己身边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山下不化骨作乱,地仙也上报过几次,不过都被他轻轻带过,并告知地仙暂时不可轻举妄动。

    他请暮苏帮忙,在知晓圣姑来到虞镇后他就知道这张网可以收了。

    后面暮苏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引导圣姑入局,她最大的作用就是亲眼目睹赫连如何沉溺美色、醉生梦死;最后再亲眼看着赫连杀死秋照惜。

    按照赫连原本的计划就是要有一个重要人证。

    羽戈和暮苏关系匪浅神殿也是知道的,所以让她来见证这一切十分合理。

    她来当这个证人最为合适。

    暮苏很犹豫,他不想利用圣姑,不过在神殿派来守陵人后他也就答应了。东海已经被束缚,他知道神殿已经按捺不住。

    赫连甘愿沉溺在秋照惜的温柔乡、甘愿被秋照惜困在华胥引中,一切的一切无非是看透了神殿的龌龊心思,他知道神殿会为息壤借不化骨一事大做文章来打压苍梧府。

    这样也好,神殿放肆胡为,给他们一个教训也是应该的。

    但是那个孩子,并不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知道鬼后让秋照惜嫁祸圣姑偷盗息壤,所以也将就让地仙率先把矛头指向圣姑,反将神殿一军。

    一开始他只是想着杀了守陵人嫁祸给秋照惜,顺着鬼后的计谋拉神殿下水,再亲手杀了秋照惜好挽回族人的心。

    没想到秋照惜恶毒至此,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不过好在他可以将计就计,他剖了自己一半的心,又分了一百年的寿命给那个孩子。

    圣姑看到孩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亲手剥了一颗糖给她吃,仰着天真的笑脸问:“仙姑姐姐好不好吃?”

    圣姑喜极而泣,抱着那个孩子久久不放。

    也因为此事,族人对他更加敬重,反而对神殿嗤之以鼻,还自发为先祖修建庙陵,重新供奉神像。

    如此看来,他倒要感谢秋照惜。

    神殿又一次传召他。

    看着殿中惺惺作态的人,赫连只觉得他们可笑、恶心,不过此时心中更气愤的应该是勐渚等人,谁不知道他们忌惮龙族,觊觎息壤,此事过后神殿差不多沦为了各神族暗地里的笑话。

    听着神殿欲扬先抑的话术,赫连恭敬全数接纳,还大大方方地感谢神殿派圣姑和竹英将军相助。

    感谢神殿送来两颗不错的棋子。

    至此之后,他又是那位痴迷音律歌舞、风流桀骜的苍梧府主人。

    不知为何,赫连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他写下曲谱让人学着秋照惜逆弹华胥引,想以此来麻痹自己。

    可是不仅毫无作用,还愈发地难受。每晚他躺在寝殿的床榻上,想起从前与她共枕而眠,心竟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东海的三殿下来看过他几回,九黎的泽霖神君偶尔会来。

    这天泽霖来看他,他抱着那把用蛊蛛丝制成的琴,主动提出为赫连弹奏一曲。

    “应赫连君当日之邀,泽霖特来叨扰与君论琴。”

    泽霖弹奏的是华胥引原谱。

    曲终心碎,泽霖看着他,对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华胥引,也是你的心结。明明知道逆弹华胥引并不能摄魂,之所以觉得能摄魂是因为你心甘情愿。赫连君,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这世间没有秋照惜,只有你苍梧府主人赫连。”

    逆弹华胥引,自欺欺人;顺弹华胥引,吾失吾爱。

    秋照惜如此,赫连亦如此。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从这份痛苦中抽离。

    原来他不敢承认她曾出现过,不敢接受自己爱她,更不敢面对自己杀了她这件事。

    原来从之前他就一直在欺骗自己,直到他亲手杀了她、亲自将她的尸首放置在别人面前,任族人践踏,他仍然在自欺欺人。

    可是,她做了那么多恶,他怎么能爱她呢?明明、他只是喜欢那张脸,只是迷恋她温柔热情的模样、只是利用她保住苍梧府、挽回有虞氏……

    明明……他以为她在他的心里不过是消遣、是棋子,杀了她也无妨。

    他爱她是真,算计她也是真。

    她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当真令他差点乱了方寸。

    她说:“其实我……并不后悔,我很爱你,赫连。但是此刻,我不再爱你了……”

    秋照惜不知道,在她的赌局里赫连其实输了,到现在他还念着她,甚至以她为执念。

    照惜、秋照惜。原来这个名字他早就刻在了心里。

    泽霖说的对,这个人,终究不在了。

    后来,九嶷山的赫连神君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仍旧是风流潇洒,仍旧是豪迈英杰。

    后来,苍梧府抹去了“秋照惜”这三个字,风月小筑变得荒芜。

    后来,九嶷山常常能听到令人心旷神怡的袅袅琴声。

    闲暇时,有几位仙侍窝在墙角的湘妃竹影下闲谈,其中一位说:“有件奇事,昨晚我去给神君温酒,送去的时候我竟然听到君上抱着琴在哭!”

    另一位惊讶道:“不会吧?君上为何会哭?前不久神殿因为君上除了祸害还褒奖他来着,山下的族人也为他建了神庙立了神像供奉,这应该高兴啊,怎么还哭?”

    “你别不信,我听得真真儿的。还有一件奇事,其实也不算是吧,你还记得以前君上总是抱着琴和一坛酒去山下的树林里么?后来那个人、那个人出现后就没去过了,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君上天天晚上都去,而且我听山下的人说君上喝醉了酒就会抚琴,一直都是同一首曲子,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哎呀,那可真是奇怪了!”

    日落黄昏,碎金满地。

    苦槠林中有一幽魂四处飘荡。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出去。不过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抱着一把琴拎着一坛酒来,他坐在树下,饮完酒便开始抚琴。

    她经常笑话他,这个人弹来弹去就只会这一首曲子。

    这个人真奇怪,自己弹琴还能把自己感动哭了?

    她飘过去蹲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面露喜色,然后又开始哭,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想要为他擦拭,可惜,她只是鬼魂,没办法触碰到他。

    赫连感觉有微风拂面,看着四周却静悄悄的,苦涩的笑意浮在脸上,眼泪依然止不住:“是你来了么?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弹的那首曲子,可还记得?”

    她愣了!

    这个人,该不会是注意到她了吧!

    想着,她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赫连接着说道:“其实,我舍不得你死,我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你长得真好看,明媚的眼睛看着我,我根本没办法抵抗。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心跳,但是我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我利用你去除掉那些家伙,直到最后必须放弃你时,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留住你,但是……我不能断送苍梧府,不能断送有虞氏……你说你不爱我了,我很难过,这世间唯一爱我的人也离开了……苍梧府又变得冰冷寂寞,你是不是口是心非啊,嘴里说着不恨我,但其实是恨我的吧,不然你怎么会连一个梦都不屑来?”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又摇头:“我忘了,你还说你不爱我了……”

    这应该是他在酒后乱语,毕竟她不认识他,或许他是在怀念某个人罢。听起来像是在怀念他的爱人,他们之间似乎经历了什么事情然后分开了,真可惜!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过她很羡慕这个人,她也希望这世间能有个人怀念她。

    照惜,这是他爱人的名字?真好,她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他哭得越来越伤心,她也跟着伤心起来。

    “照惜,你能回来让我再看你一眼么?哪怕最后一眼……”

    赫连又开始弹奏那首曲子,她现在突然觉得这个人不烦了,甚至还觉得这个人挺好的,重情重义。如果他和他心爱之人没有分开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这么伤心吧。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在赫连的手上,跟着他的指法一起弹奏,现在她觉得这首曲子也十分动听。

    赫连先是震惊,而后慢慢放松瞳孔,眸中映了如血晚霞。

    他开始小心翼翼拨动琴弦。

    看着赫连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她笑了笑,微风又拂过赫连的脸颊,似情人的亲昵。

    她绽开明媚的笑犹如娇艳蔷薇,天真地问:“这首曲子好听是好听,叫什么名字呀?”

    树影斑驳映在他的脸上,远处有惊鸿一瞥,然而天地间像是沉寂了一般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却惟有微微风声。

    赫连的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抿了抿嘴,语气有些哽咽。

    “华胥引”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