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听见屋内的动静,慕容安目光警惕向房内扫去。
“晓月,他是我朋友。”
温婉如初的声音自屋内响起,慕容安心中的警惕瞬间消散。他背上的李杨太过狼狈,手指淋了雨后,雨水和着沙石泥土十分可怖。
谢萱急急走出来,待走近后,方才看清了慕容安背上的人是李杨。
她目光复杂的看着俩人,郭晓月愿意收容她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不敢奢求她再愿意多收留俩个看起来就是麻烦的人。
可是,对慕容安她要尽义,对李杨她要尽忠。
不仅如此,她还有另一份的私心,如若可以凭借这份功劳求一个恩典,那么时南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晓月,求求你帮帮他们。冷风夹着秋雨,我的朋友受了伤,若无此避雨疗伤之所,怕是熬不过今夜。”
郭晓月皱眉看着三人,只觉得自找了许多麻烦,背上那人的伤一看就不简单,再加上一身贵气非凡的深色玄衣,她断定此人必定大有来头。
能让一个贵公子背着的人岂会简单。
她索性闭眼,心里不免烦躁起来,若她见死不救,万一这些人活着回去又找回来报复怎么办?
若她救了,惹祸上身又怎么办?
谢萱看出郭晓月的担忧,“晓月,来日必定重谢。”
“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古人可真爱动不动就发誓,不过,女人的誓言向来带了几分真诚。
算了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给自己和郭宝儿积福吧!
“阿姐,富贵不动了。”
郭宝儿呜咽起来,双手抱着躺在雨棚里一动不动富贵的狗头,哭的抽抽搭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郭晓月本来软下去的心肠瞬间消散无踪,火冒三丈,富贵陪着她和宝儿俩年。
从前,夜里总是有黄鼠狼,狸猫来骚扰,自从养了富贵后,她和宝儿晚上方得好眠。
她本就是现代人,对待富贵就像对待家人,并未拘着富贵。
富贵十分懂事,只有晨间会出门解手,平日无事,就在棚里守着鸡鸭。
“晓月姑娘,方才情急,在下怕富贵的叫声引来人,遂将随身携带的迷药喂了富贵,药量不大,明日便会醒来。”
慕容安的一番解释,堪堪压住郭晓月心中的怒火,郭宝儿在棚里抱着富贵不肯撒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背上昏睡的李杨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蹚出一口鲜血,顺着脸上的雨水滑落。
郭晓月大步走到棚里,探了探富贵的鼻息,确定无事后,才道:“快进去吧。”
她到底见不得人如此,狠不下心不管,又担心昏睡富贵被夜里来偷袭的黄鼠狼伤害,弯腰便要将它抱进屋。
奈何富贵太重,郭晓月这幅小身板抱不动它,站在屋檐下的谢萱瞧见后,立马就赶过来帮忙。
富贵毕竟养在山里,又长期和鸡鸭睡在一处,没那么讲究,一身刺鼻的味道,直直钻入谢萱鼻尖,谢萱仿若未闻,搭手抬起富贵的后脚,帮着郭晓月往里搬。
“宝儿,别哭了,富贵没事。你去将俩位叔叔带去你房间。”
谢萱闻言感激得看着郭晓月,郭晓月受不了她这柔软良善的目光,总有种自己被迫当好人的无奈。
郭宝儿向来听话,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红着眼眶,一喘一喘的跑进屋内,将慕容安带去自己房间。
俩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富贵搬去厨房。
郭晓月瞧着谢萱绯红的脸蛋,又喘着粗气,不禁对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生出几分敬佩。
古人向来阶层森严,能如此般帮她抬一条他们这些贵族眼里的低贱畜生,想来自己是没救错人的。
如此一想,郭晓月心中又舒坦了几分。
···
时南将谢萱在屋外求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免担心又好奇。
拖着病体,穿好衣服,走到主屋,一眼便看见地下滴落的血水,谁受这么重的伤了?
玄关后微掩的房门透出微弱烛光,她缓步过去,透过细缝朝里看去,床前站着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正在为床上昏睡男子脱衣。
时南没看见男子的面容,只见着他精瘦的上半身裸露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背上狰狞的伤疤格外刺眼,一道盖着另外一道,交错相叠。
她不禁又想到了在漠北十八城救起来的阳离。
她将阳离从沙子里挖出来时,阳离好看的唇瓣已经干涸裂皮,脸色惨白的骇人,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重叠,暗红的血迹凝结在破烂的深色劲衫上。
因为过度脱水和失血,人已经神志不清。
床上这人的伤疤比那时的阳离还要多上许多,自然垂落在床边的手臂上全是擦伤,手指上指甲翻飞,泥水参着血肉,惨不忍睹。
时南不忍驻足,转身离去。
慕容安察觉门外一道陌生身影闪过,立刻警觉地扶住随身佩戴的长剑。
“阿南,你怎么出来了?”
清澈温柔的嗓音自门外响起,慕容安想起在法华寺内,谢萱有位极其亲近的友人,身影重叠,放松下来,将李杨轻轻放在床上。
又将李杨血迹斑斑半湿的外衣放在一边晾着,好在秋雨虽然寒凉,雨下得却不大,贴身里衣仍是干爽,只是染了血渍,并不影响穿着。
“我见你久久未归,出来看看。”
时南仍是发着低热,声音虚弱且沙哑,面色苍白,整个人病恹恹的。
“你快回屋休息吧,莫要再受凉了。”
时南点头,谢萱亲眼见着她回屋后,站在慕容安门外轻轻扣门。
慕容安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
谢萱垂首站在门外,墨色的发丝自然垂落身后,头上无半点装饰,一身素净浅色衣衫,温婉静好。
慕容安高大的身材堵在门口,恰到好处的阻绝了谢萱的视线。
“多谢。”
慕容安克己复礼,接过谢萱手中的端着热水,生怕冒犯到她,引她不悦。
谢萱抿唇,微微颔首。
“时姑娘,可有酒?我朋友受了外伤,需要消毒清理。”
“应是有的,我去给你拿。”
谢萱轻柔沉静的声音宛若山谷清泉,安定人心,稍微抚平慕容安此时心中的不安。
李杨外伤不重,内伤却来势汹涌,胸腔上暗红的掌印应是震碎了内脏,加上又淋了雨受了凉,渐有发热之势。
“美女姐姐,阿姐让我把这剩下的酒给你端来。”
郭宝儿扬起跑得红扑扑的小脸,嘴里说的话是软糯糯的奶音。
慕容安、谢萱皆是神色一亮,郭晓月当真的个嘴硬心软又心细如发的主。
慕容安弯腰抱过郭宝儿手中的酒坛子,郭宝儿生得虎头虎脑,着实可爱,慕容安忍不住喜爱的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多谢宝儿。”
郭宝儿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半响,忧心忡忡的问道:“叔叔,富贵几时能醒?”
“宝儿放心,明早定能醒来。”
宝儿终是放心不少,一溜烟又跑去找郭晓月了。
“如此,慕容公子便先去给友人清理伤口。我就在外面,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唤我便是。”
说罢,目光落在慕容安湿润的发间和衣服上,忍不住又嘱咐道:“慕容公子,秋日寒凉,晓月这里定是没有男子合身的衣服,公子不妨将你和友人的外衣交与我,替你们烘干。”
谢萱的声线柔柔的,软软的落进慕容安心房的每一寸土地,滋生出温暖的嫩芽。
他目光温柔的注视面前这个刚刚及自己肩,看似柔弱的女子,感激地说:“如此,便有劳时姑娘了。”
很快,慕容安便脱下外衣,和着李杨的外衣一起,从门缝中将外衣递出。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不敢再唐突谢萱,她虽是商人家女儿,但身家清白,端庄得体。
于是,便只伸出手臂将衣服递出来,整个人躲在门后,等着门外的谢萱取走外衣后,方才掩门去帮李杨清理伤口。
谢萱抱着衣服回到厨房时,郭晓月正往灶里添柴火,郭宝儿也坐在旁边同她一起。
“美女姐姐,你的脸好红啊!”
童言无忌,郭宝儿瞧见谢萱羞赧的绯红的脸颊,便立马拉住郭晓月的衣角担忧道:“阿姐,美女姐姐不会也发热了吧?”
郭晓月好笑看着宝儿,心底嘲笑他是个愚笨的小呆瓜,她早就看出谢萱与那位背人的男子关系匪浅。
此刻,又见她双颊红透似晚霞,便更加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俩人目前应当还在暧昧阶段,没有到男女朋友那个地步。
“宝儿,起来,帮你的美女姐姐在火灶前架个烘衣服的架子。”
郭宝儿乖巧的点头,麻利的帮着郭晓月去将柴火背后绑好的架子往外挪,又从背后抽出一根粗长的竹竿擦干净搭在架子上。
如此,不消片刻,一个简易的烘烤衣服的架子便做好了。
谢萱惊奇的看着姐弟俩一系列的动作,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温声笑道:“晓月,你好厉害。”
不过一天,郭晓月便习惯了谢萱这事事必道谢的性子,心中不禁好奇,哪个贵族家的孩子,会如此教养,待人恭敬有礼,没有半点架子。全身不仅没有半点骄奢之气,反倒平易近人,又不失大气温婉。
也不知道是积累了几世的功勋人家,这般教养的女儿与人错换了身体,岂不是很容易穿帮?
“我应叫你萱儿还是阿南?”
谢萱眸色幽暗,有瞬间的失神,半响才轻声道:“晓月唤我阿南吧。”
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晓月所说,既已是事实,无力改变,便坦然接受。”
土灶的火光映在谢萱清丽的面庞,她眸中似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然而,最后她只是沉默,偶尔翻翻那些半湿的衣服,只盼着眼前衣服早些烘干。
屋外的雨仍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山间万籁寂静,只余一缕青烟寥寥升起,又随着秋风游荡,融化在连绵不绝的秋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