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具尸体
钟尾村是个城中村，位居s市东南部，楼房建筑甚是陈旧，租客鱼龙混杂。
他非常向往这种地方，凡事便利，医院、超市、大排档等等应有尽有，而且消费低廉。最主要的是，住在这里感觉相当自在，完全没有压抑，可以穿着睡衣、穿着拖鞋出门买烟、买菜、吃宵夜。
真是让人羡慕啊！他舔舔发干的嘴唇，瞄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今天不出门了吧？他有些烦躁地扭扭脖子，将视线从紧盯了一个上午的巷口移开。当然，余光还停留在那里。
掏出烟，刚准备点燃，他的双眸陡然一亮——目标出现了，穿着浅蓝色的运动装。
很快地，他便泄气了，因为他看见陪在目标身边的男子。
有必要这般形影不离吗？他懊恼地嘟囔着。恐怕希望再次落空——目标必须独自一人，否则他绝无机会。
他紧紧跟着，与目标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打算静观其变。其实他完全有办法弄走那名男子，但他不想让事情变得不自然，哪怕只是半分的不自然。
转机是在前面十字路口出现的。男子搭上出租车独自离去，目标依依不舍地轻轻挥手，直到出租车消失在视线里，目标才转身朝他预想的方向继续走去。
有机会了！他不由得打了个响指，满心喜悦地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背包里装着假发和女性衣物，还有一瓶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
希望今天顺利。
为什么来这里？
朱诺排队挂号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孙娴茹不去大医院是因为怕撞见熟人，所以才到钟尾村人民医院。可是放眼望去，这里的设备和环境非常简陋，跟大医院差距甚远。
这医院靠谱吗？做人流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没做好，容易引发诸多病症。
朱诺越想越不放心，于是走到孙娴茹旁边，拉着她的衣角轻声说：“咱们换家医院吧……”
“换什么呀，这里挺好的啊！又不是什么大事。”孙娴茹耸耸肩，淡定地哼起歌。
看着孙娴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朱诺陡然心酸，不禁觉得孙娴茹有些可怜，全心全意爱着小刘，小刘却在得知她怀孕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初他们交往时，朱诺一个劲儿反对，不仅仅因为他们在酒吧认识的，最主要的是小刘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可靠，像个游戏人间的混混。朱诺觉得他跟孙娴茹交往别有用意，后来果然证实了这一点，因为孙娴茹把赚来的钱全给了小刘……如此吃软饭的男人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孙娴茹不听任何劝言，扑通一声栽进爱河，以至于现在栽成重伤。
朱诺长叹一声，她希望孙娴茹尽快忘掉以前，开始新的生活。
“你真的决定好了？”候诊室门口，她握着孙娴茹的手。
孙娴茹撇撇嘴，没答话。
“要不晚上我帮你搬行李吧，住到我们家里，我妈也可以照顾你。”自从孙娴茹跟小刘交往，他们便在外面租了房子，如今小刘已离去，孙娴茹又准备做人流手术，朱诺不放心让她独自住着。
“再说吧。”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体，工作的事情慢慢想办法。”
工作的事情？孙娴茹皱皱眉头，她没想过换工作。
“你还打算回酒吧？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怎么了？”孙娴茹打断朱诺的话，不满地说，“你们就是这样，老以为我们从事的是下贱工作。我告诉你，如果一个人本性良好，再糟糕的环境也影响不了他，正所谓‘出淤泥而不染’；相反的，如果一个人本性不好，放在再美好的环境也会堕落。”
孙娴茹能说出这番话，倒让朱诺感到欣慰。
这时候，孙娴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只看了一眼便把电话扔给朱诺，“你接吧。”
与此同时，诊室里传来医生的点名声：“孙娴言——孙娴言——”
医生叫了两遍，孙娴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赶紧跑进去。
当然，“孙娴言”这名字是瞎编的。
“我陪你一起进去吧。”
“不用了，你在场我反而紧张。”
朱诺轻叹着，按下手机接听键，耳边立刻传来宋亚东焦急的声音：“娴茹，你在哪里？”
“呃，我是小诺，我们现在在医院，她不方便接听。”
“医院？娴茹怎么了？生病了？”宋亚东异常紧张地问道。
“不是，她……她决定了。”
“什么决定了？哦，那……”宋亚东骤然沉默了，半晌才问，“钱够吗？”
“放心吧，我有钱。”
“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们在哪家医院，我马上送钱过来。”
“不用了，她是我表姨……”
“唉！没找到那小子吗？”
“十天前他就辞职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朱诺苦笑着摇摇头。宋亚东对小刘、孙娴茹的事情一清二楚，但他不在乎，仍然对孙娴茹全心全意。朱诺曾怀疑这份执著，不认为一个男人能够大方到如斯地步，咚知宋亚东当时的回答倒让人刻骨铭心——每个人看待爱情的观点不一样，我并非多么伟大，我只是希望娴茹幸福，即使她跟别人在一起……但是我会等她，只要她一天没嫁人，我就会等她一天。等待的过程是一种幸福，也许你会问我这么做值不值得……事实上，没有所谓的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真不是东西！”宋亚东在电话那端愤愤骂起来，然后继续道，“你们在哪家医院呢？我现在过来，娴茹这时候肯定情绪低落，她需要……”
“你还是别来了，她肯定不希望你看到她现在这样，毕竟……”朱诺差点脱口而出“毕竟孩子不是你的”，幸好嘴巴收得快，否则必定伤了宋亚东的心，于是她赶紧说，“这里有我，你放心吧。”
“那好吧。”停顿了数秒，宋亚东说他正在北海路的家乐福超市买靠垫，“我在网上查询了，说孕妇容易腰疼，便买了个孕妇专用靠垫。那我先留着吧，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电话，麻烦帮我好好照顾娴茹。”
宋亚东的话让朱诺感慨万千，假如孙娴茹怀的是宋亚东的孩子，那该多好啊！像宋亚东这么好的男人，孙娴茹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
宋亚东是个极好的男子，一表人才，不赌博不乱花钱，工作也稳定。父亲是江川大学的教授，母亲早逝，两年前父亲再婚，对方是父亲的学生洛城，比宋亚东还要年轻三岁。为此，宋亚东好生郁闷，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拉着沈易喝闷酒，喝得烂醉如泥，直到孙娴茹的出现，他才从苦闷中解脱出来。
交往以来，宋亚东包容了孙娴茹所有的缺点，公主般呵护着她，即便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也曾真诚地表态道：“如果你要打掉，我陪你去医院；如果你决定生下来，那……我愿意做孩子的爸爸，我们马上结婚。”
一个男人能做到这样，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孙娴茹把他的真诚与尊严放在脚下践踏着，常常抱怨他木讷、婆婆妈妈。
记得初次见面时，孙娴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还专门跑到spa馆做美容。朱诺好奇地问她，搞得如此隆重所为何事？她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是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朱诺自然不信，因为孙娴茹刚到s市，哪里认得什么人！
没想到抵达约定地点，竟看到沈易和宋亚东……宋亚东就是孙娴茹所说的“非常重要的人”，而沈易只是陪着壮胆的。紧紧追问下，宋、胡两人羞答答地道出原委，原来他们是笔友，鸿雁传情近两年，至于是如何开始的，谁也不肯透露半句。
初次见面倒很愉快，俩人很快开始交往。
这是好的开始，只是没想到孙娴茹跑到酒吧工作，认识小刘以后，就开始变心了，开始抱怨宋亚东是甩不掉的口香糖。
宋亚东由始至终对她死心塌地，为她伤心伤神，上个月因为精神不集中，把一份很重要的尸检报告写错了而被暂时停职。孙娴茹知道后，不仅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还说宋亚东自作孽。
如果不是为了孙娴茹，宋亚东岂会如此？
唉，应验了那句歌词——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朱诺边想边寻找洗手间在哪里。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拨通男友的电话：“检查完毕，已经没事了。都说今天不用来嘛，你非要让我来，我知道你担心我……对了，我忽然闹肚子，可能受凉了，等会儿出去拿点药……不用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啊！省得他们说你重色轻友。好了，先这样吧。”
挂完电话，她从包里拿出粉盒开始补妆。
洗手间的镜子有些模糊，她只好用粉盒里的镜子。
补完粉，又从包里拿出一支草莓昧的唇彩。
女为悦己者容，像她这种难得出门的女子极少化妆，但她每天都会精心打扮，为的就是让男友看到她漂亮、精神的一面。
这时候，最后的蹲位的门开了，一个留着披肩卷发的孕妇缓步走出来。孕妇一手捂着口罩，一手捧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趴在洗手池边开始干呕着，似乎相当难受。
当妈妈真不容易啊！她一边想着，一边把粉盒放进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孕妇。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唇彩和纸巾“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眸子触到了一把匕首，匕首的一端已深深没入她的腹部。
孕妇的动作敏捷得超乎想象，一转身便闪到她身后，迅速将她拖进最后的蹲位。
她惊恐地看着孕妇，无法动弹亦无法开口，只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音，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的脑子变得空白，甚至感觉不到腹部的疼痛。
孕妇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继而拔出匕首，在她张口的瞬间，牢牢扣住她的下颚。顷刻间，匕首在她的喉咙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抽搐着，瞳孔渐渐放大，渐渐放大……
…
朱诺哼着《blowing in the wind》走进洗手间，不由得皱皱眉头，这地方真简陋啊！
墙上许多剥落的痕迹，一片斑驳。
洗手池前面的镜子模糊不堪，不知多久没人清洗了。地板脏兮兮的，扔在地上的纸巾和唇彩也没人清理。最不能忍受的是，洗手间里面有一股刺鼻的、说不出来的异味，让人反胃。
这家医院实在糟糕透了！
朱诺嘟囔着，往最后的蹲位走去。
就在这时，那扇门打开了，一个捂着口罩的孕妇走了出来。
朱诺立马止步，说了句“不好意思”，闪身进入倒数第二个蹲位。
刚刚进去，朱诺不禁脊背发凉，呼吸有些困难。
只见她的脚底下，有一滩红色的液体正在快速扩散着……
隔壁传来“砰”的一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那孕妇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吗？
里面还有人？朱诺的嘴巴霎时张成“o”形，飞快地冲出去。
当她推开隔壁门时，铺天盖地的惊骇迎面袭来，令她几欲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