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泥巴和那些女人们(97)
当最后一波闹房的人走了,田佑福老两口就在东间躺下了。院子大门敞开着,留着给来听房的人,东间不时地传来田佑福的呓语,西间里的两位新人却毫无睡意,他们关了电灯,相拥在一起,述说着知心话。
“诗云,咱们苦恋了这么多年,这正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要多磨,有志者事终成啊!”
“不行,宝华,还得加上一句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诗云,你说得太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留到现在才问你,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问吧,我什么都会告诉你!”
“你到底是喜欢我什么?”
“你的眼睛,你的眉毛,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好吗?”
“其实,在宣传班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一开始,我喜欢你的样子,你的脾气,欣赏你的才华;后来,我才发现真正喜欢你的是,有担当,有志气,有作为!”
“我有这么好吗?那我不成了‘三有’青年了!”
“嗯,你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儿,是‘三有’青年!诗云,你是我的榜样,有你在身边,我这辈子就有了方向!”
“诗云,还有一个问题,你得如实地告诉我!”
“好吧,你只管说!”
“我感觉的出来,那个伊晓琪是真的喜欢你,你知道吗,我早就背着你给她写过信了,告诉她,我是你的女朋友!你知道了别生气,你看,我是多么自私,爱情就是自私的,我不允许任何人爱你!我想问你的是,她是那么漂亮,那么优秀,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爱她呢?”
“你这个大傻瓜!这个问题,难道还要我回答吗?”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毕业后,咱俩每次见面,其实我都有把身子交给你的冲动,可你总是无动于衷,是真的感觉不出来,还是身体有毛病啊?”
“哦,我又不是个木头人,哪能感受不到你的真情实意?我也有那种冲动,之所以没有去做,不是我多有定力,而是我强忍住了自己!我是想,要到咱俩结婚的这一天,才把最完整最完美的自己交给对方,因为这一天,也只有这一天,才是一个人终生最最难忘怀的!”
“诗云,你说得太好了!”
窗外传来个声响,“呼啦”一下子,又有谁来听房了,来听房的人被绊了一下,那是泥巴娘临睡前故意摆放在窗户旁边的农具。
田诗云醒了,原来这是一场梦啊!他出了一身热汗,现在大汗淋漓,口渴的要命。
外面下起了小雨,他出去擦了身子,回来又躺在床上,想重新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从河边小树林约会回来,田诗云把自己的打算给田佑福说了,田佑福气得直跺脚,一口一个“佬了个屌”!他对韩永强依然还是有看法,嘴里不干不净,嘟嘟噜噜地骂。让他去求一个不喜欢的人,那不是比照他的脸掴两巴掌还难受吗?田诗云并没打算让田佑福去求这个冤家,他不光知道田佑福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也抹不开面子,而且他这身份也绝不合适。他只是想通报一声,然后再去找万仕林商量,没想到一开口说话就捅马蜂窝。
田诗云晚饭也没吃几口,在东屋闷闷不乐地待了好久,才去沟东找万仕林,求他想法子去韩家求亲。他进了可心家大门,就看见了田佑福在屋里坐着说话,不时地唉声叹气,发牢骚。他正要转身躲出去,却被万仕林喊了回来。
田佑福愁眉不展,见了田诗云,接着就把脸转到了一边去。还是万仕林心中有乾坤,笑呵呵地问清了原委,深思了半晌儿,拿烟袋锅子敲着桌子说:“诗云,木事,天塌了还怎的?这事儿,莫怕,包在俺身上了。过会儿,就去找守乾合计合计,明儿个一早就去不老峪,还跑了他咋地?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老一套!还当是‘文化大革命’啊?”
田佑福面带难色,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他担心韩永强胡搅蛮缠,让万仕林下不来台面。文革期间发生的那些事儿,让他足足在心里恨了一辈子。而现在又要给仇家做亲家,心里头一万个不情愿。即使韩宝华知书达理,温淑贤惠,长得给仙女似的,他田家也不稀罕!万仕林却不那么看,他认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得往前走,不能老是往后看;都揪着过去不放,冤冤相报何时了。见了面,对过往提都不用提,哈哈一笑,就全都过去了,谁还能计较那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现在两个孩子好得给一个人似的,又都前途光明,为了孩子的前途,自己受点委屈那又有什么?听万仕林这样说,田佑福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来,不再吭声。
万仕林看着田诗云愁眉不展的样子,眼神里全是疼惜,是那种父亲对儿子的疼惜。可心站在一旁支棱起耳朵听,大人们说话她从不插嘴,只是不停地过来续茶。
万仕林和田佑福还再拉呱,田诗云跑就出来了。他心里闷得慌,要出去透口气。往常他都是找“大傻儿”,现在“大傻儿”不在这里住了;山里人都不闲着,童年的小伙伴们结婚的结婚,外出的外出,他谁也不找了。
田诗云顺着桃花溪旁边的小路,往上走,一直穿过一片桃树林,走到一片乱石堆,挑选了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这里是他经常吹口琴和笛子的地方。他就这么孤独的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抬头见长空被云层覆盖,天色空濛,要下雨了。
风在桃树枝头轻唱,鱼在溪水里畅游,几只大白鹅在菖蒲边嬉戏,两只红蜻蜓在水面飞翔,一会儿落在芦苇上,一会儿落在菖蒲上。这些都是田诗云平时最喜欢的景致,现在看来,和他灰色的心情一样,都没有了生气。他和韩宝华爱情,还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多么的爱她,而她也是多么的爱他!明天大爷和贾守乾去韩府,结果会是怎么样?韩宝华她爹会答应吗?会不会像韩宝华说得让人下不来台面?要是真的下不来台面,那大爷的人可就丢大了。他那么要面子,今后还怎么见人?他越想越难受。他直想哭,他的心在流泪,不,是在流血!
他看见了,桃花溪旁边的山道上,走来了一个人。对,那是可心来了。
“哥,恁在这里,出来也不吱声,咱娘到处找!”可心一面埋怨着,一面气喘吁吁跑了上来。
田诗云笑了笑:“出来透透气,天太闷了!”
“哥,俺知道恁这两天为啥不高兴了,给掉了魂儿似的,值当的嘛?”可心朝田诗云翻着白眼,气呼呼地说,“哼!”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个啥?”田诗云说。
“就您懂,恁懂咋还不开心?”可心的嘴也够厉害的,说起话来像一把刀子,不留一点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脸膛子长得俊吗?又不能当饭吃!”
“你看,你看,咋又来了……”田诗云被可心将了一军,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应对。
“哼,光脸膛子好看不行,得心眼子好!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长得好看又心眼儿好的女孩子多了去了,依俺看,晓琪姐就是!”可心上集揽生意,学的嘴皮子很溜,现在她似乎得理不饶人,“哼!”
田诗云苦笑了一下,问可心:“你怎么知道她心眼子不好了?”
“俺当然知道了,就是不告诉恁!”可心歪着脑袋,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哥,叫俺说,还是趁早散了吧!”
“你又没谈过恋爱,也不认识她,懂个啥?”
“就恁懂,就恁懂,行了吧?”可心阴阳怪气地说。
“等哪天俺见了她,看俺怎么怼她!要谈就谈,不谈拉倒,拖泥带水的干嘛!”
这段时间,田诗云的眼睛里常带着沉闷和忧郁,可心心里明明白白,那不仅仅是一个疼啊,就像小时候田诗云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一样,现在她也不想让哥哥受到一点伤害!
“哥,‘听人劝吃饱饭’,爹常说,心就那么大,装的冤愁多了,开心就会少了。事大事小到时就了,愁又有啥用?该吃吃,该喝喝,吃饱了,才有力气谈恋爱,追韩宝华!”
田诗云听了心里一股暖流:“看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一套一套的,啥时候学会的?”
天上下雨了,不过是小雨。他们只得起身回家,可心在前面走,田诗云跟在后头。
“恁当恁谁呀?恁是俺哥!啥时候学会的,恁不知道吗?”可心在山道上走得很快,小辫子一翘一翘的,见田诗云落在后面了,就立住脚,回头瞟了一眼,认认真真地说,“哥,给恁说心里话吧,其实,俺就是想让伊晓琪做俺嫂子!”
“唉,傻丫头,心给别人了,那还能说要回来,就要回来吗?”田诗云也站定了,他拉过一根桃枝,摘了一片桃叶含在嘴里,嚼了几下,感觉很苦涩,就又吐了出来,看着可心笑个不停,“幸福的日子她不会自己跑来,甜蜜的爱情也不能靠等待,美好的生活只能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来创造,你说对吗?”
田诗云话音刚落,一场大雨戛然而至。他俩一前一后,在风雨里跑,脸被雨水打得生疼,可心真想拉着田诗云的手一起跑,可是她却不好意思。要是在小时候,她一定会一下子爬到田诗云背上,让他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