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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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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事妥帖,李胥也逐渐见好,不仅能下床走动,还能花拳绣腿般比划两下,府内人人笑逐颜开,如同过年般喜庆。

    这日近隅中,李胥一改平日修身养性的模样,换了身常服,牵着马往府外走,恰遇上折回侯府的崔敬澜,二人俱是一愣,随之而来的便是崔敬澜的责问声。

    “梓清,你一声不吭,又偷偷摸摸要去哪儿?”

    那一瞬,李胥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舅父,一样的老成稳重,一样的眉眼紧皱,他三两步上前,夺过马鞭,欲拖着李胥入府。

    “我我,我有要事待办。”李胥竟有些不知所措。

    崔敬澜停住脚步,狐疑的看向他,“什么要事?你跟我说,我替你去办!”

    李胥怔了怔,略微一思,眼神陡然变得凛冽专注,向后退了半步,道:“易宣,那日在狝苑,想必你也瞧出了些端倪,朝中暗藏的局势动荡不稳,我和兰若回瀼都后,京中只剩你和舅父了。”

    “梓清狝苑那时”崔敬澜面色倏地一下从沉着转为难堪,微红的眼眸躲躲闪闪,他低头盯着一尘不染的石板地,随后猛地抬眸,眼底褪去了窘迫犹豫,犹带了几分坚毅,一字一顿道:“你们安心回瀼都,京城若有异变,我会派人送信至瀼都,其余诸事我自会应付梓清,你放心,我会守住永定侯府的!”

    “有你在,我一直很安心,”李胥笑着从他手心抽走马鞭,随即正色道,“临行前,我要去见个人,禁军统领肖裴,他日此人若有事相求,易宣就看在我的份上,能帮则帮。”

    崔敬澜点点头,不再阻拦,目送李胥的背影渐渐变小,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而后他抬脚迈过门槛,径直走进府内。

    此时,肖裴正在例行巡视,路过一处塔楼,他一眼便瞧见楼墙背后躲藏的人影,那人似是有意让他察觉的,算准了日头方向,将自己的影子不偏不倚,刚巧曝于他一人眼前。

    肖裴借故打发了部下,一人沿着楼墙爬上楼顶,环顾四下后,道:“出来吧,此处无旁人。”

    楼墙后的人影一闪即逝,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肖裴不用回头便知来者何人,冷笑一声,问道:“殿下这是伤好了?”

    “还没痊愈,你若想报仇雪恨,现下是个难得的机会。”

    肖裴闻言,心下冷哼,自己还没愚蠢到不自量力的地步,他稍稍侧过半边身子,直言道:“殿下今日过来,究竟有何事?”

    “来道声别而已,我即将返回封地,”李胥轻描淡写的略过话音,直截了当道:“念在肖黎的情面,我顺道来给你提个醒,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只当你是听进去了。作为禁军的统领,军中任何异动皆要防备,细微的不寻常之处更须在意,若我料想得不错,自从布防图失窃,皇城守卫之中已悄无声息的混入许多暗线,一旦事发,必会牵连于你”

    “殿下这是又生出什么算计人的谋略了?!”肖裴冷冷打断了话语,从襄王口中说出的一言一词,他都不想再听,遂下了逐客令:“殿下重伤未愈,还是请回吧。”

    李胥心知此人顽固执拗,且心思简单,是容易操控的人选,故而元昱将他置于军中当作棋子,李胥本是懒理此人,在得知肖裴乃肖家之后,才多有青睐。

    此刻不知是气血双亏所致的心浮气躁,抑或是此人早已耗光了李胥仅剩的耐性,他面色沉沉,嘴角绷起一道冷硬的弧度,斜眸瞥了他一眼,道:“你的生死于我无关,不过是因乌及屋,你肖家究竟因何人从中作梗而至满门遭灾,还犹未可知。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好好想想你大哥的为人秉性,不要被什么阿猫阿狗的几句有心之言就骗得团团转!”

    此言句句直戳肖裴的血肉,他正欲扬起脖子反驳几声,却见李胥拂袖而去,肖裴咬了咬牙,一口怨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眼前却莫名显出肖黎的面容,挂着和煦的笑容朝他招手,气得他在墙上狠狠砸了几拳才肯罢休。

    稀松平常的日子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淌过,却在吏部下发官令的当日出了变故。清晨的宝銮殿,群臣肃立,一位不知名的小武官在空阔的殿内,高声陈词,余音绕梁,却字字句句控诉大理寺卿公报私仇,草菅人命。

    当那小武官提及被害之人乃盛京一官宦之后,名杨番,并声称其家眷已于数月前向京兆府报案之时,蔡甬鸣和蔡晋昌二人双双变脸,蔡甬鸣看向自己的侄儿,微微颔首示意其不必惊慌,一面故作镇定,静观其变。

    遇事之后,朝上的大臣大抵可分为三种,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另一种则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敏锐,随时随地都在盘算计较得失;最后一种则是重臣,权倾朝野,对于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大多秉持旁观放任的大度之态。

    但无论将这些朝臣如何分门别类,皆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一旦触及到切身的要害,立马群起而攻之。然而今日之事,却透出了一股反常的古怪,林之倾位列九卿,与襄王私交甚好,且与崔家同仇敌忾,莫说普通的小官不敢出言弹劾,纵使官拜一品,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断不会借此等捕风捉影的荒唐事,冒然出面直言。

    周实勋谓叹,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但他深知这番口述漏洞百出,连那个所谓的受迫害之人亦是行踪成谜,便一下子没了兴致,料想此事掀不起风浪,遂双手一拢,隐在人群中闭目养神。

    正当众臣以为不过是场闹剧,岂料一向能言善辩,才思敏捷的大理寺卿,竟当朝下跪认罪,连桓帝亦是目瞪口呆,愣了半刻才缓过神,疑惑道:“爱卿此言当真?”

    “此事当真,臣有罪,望陛下宽恕。”

    林之倾一脸漠然,仿佛口中的认罪与自己毫无干系,一面下跪磕头认罪。

    满朝文武受此冲击,一时间沸沸扬扬,众人齐刷刷看向永定侯,却见他置若罔闻,纹丝不动,朝臣暗惊,众说纷纭,更有甚者追溯起了李胥受伤一事。威严肃穆的早朝,眨眼间乱成了一锅粥,连桓帝都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暗潮涌动,他大手一挥,唤来刑部尚书,正欲下令彻查,却被蔡甬鸣打断。

    “陛下,臣以为,大理寺卿既已认罪,此事属实无须再查,但念在林大人多年来,屡破奇案,功过相抵,望陛下从轻发落。”

    蔡甬鸣早知林之倾递呈了解官书,此事又牵涉自家侄儿,此时进言不过是顺水推舟,但罗远宁却暗暗出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和这事攀上半分关系,故而朝蔡甬鸣投去一记感激的笑容。

    李弼狐疑的逡巡底下众人,目光略过崔子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暗自搜寻李胥的人影,这才想起他被流矢所伤,一直告假于府内修养。

    见无人出列求情劝阻,李弼反而心生疑虑,他当了足足五年的傀儡帝王,与朝臣间早已形成了一条微妙的界限,他不愿轻易受人摆布,遂侧目看向元昱,而元昱则恰恰盯着燕琼丛不放。

    待殿内气氛稍稍平息了几分,赶在桓帝开口前,燕琼丛不慌不忙的踱步而出,双手交叠向李弼行完礼后,才出声道:“陛下,蔡尚书此言有理,老臣附议。”

    一句话就将李弼狠狠逼退,放眼整个瑞朝,没了崔家的抗衡,桓帝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只能节节败退,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但面上仍维持着帝王仅剩的一丝尊严,低沉浑厚的话音在殿内回荡,“既如此,那”

    如今的局面显而易见,燕琼丛开始着手打击世家势力,并企图陷害大理寺卿,周实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不知林之倾为何无端认罪,更猜不透崔子风意欲何为。

    周实勋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谋臣,不在乎一时的利益得失,虽痛失户部,然而此情此景之下,若真如燕琼丛所愿,逼走了位列九卿的大理寺卿,于公于私,皆是灾祸,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自己此刻若不出手,更待何时?!

    “微臣斗胆!容臣一言,”众臣齐刷刷的抬眸,几十道刺目的眸光,聚向一人,然而最出人意料的是,那人竟是尚书令周实勋,他的语气略为急促,像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但下一刻,只见他迅速平稳了心绪,不紧不慢道:“老臣心存疑窦,还望这位大人替我解惑,敢问杨番此人身在何处?”

    那小武官一个激灵,畏畏缩缩的侧过脸,却盯着燕琼丛的鞋面,汗如雨下,仅仅半晌,领口处便隐隐泛起一圈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周实勋双眉一扬,颇具挑衅的故意打量起了燕琼丛。

    而燕琼丛亦毫不示弱,负手立于周实勋正面,二人针锋相对,朝堂内风云变幻,旁人皆不想介入这场纷争,微微侧身远离二人,眼巴巴瞧着高坐于龙椅的桓帝,李弼一时无措,竟目瞪口呆的怔愣在原处。崔子风见状,略有惊异,但只是不经意的斜觑了一眼,而后收敛眸光,直视前方,始终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殿内几经波折,终是林之倾的一席话音打破了僵局,她伏下背脊,额贴地面,不卑不亢的领罪道:“杨番正在流放途中,生死未卜,无论能否寻回此人,臣所犯之罪亦是不可饶恕,微臣自请贬谪,回归故里,望陛下恕罪并允准微臣所求!”

    周实勋猛地偏过脑袋,盯着林之倾的背影,双目圆睁,眼里含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自暴自弃般的一挥袖,没入人堆中。

    “假公济私,迫害百姓”,虽是大罪,却是司空见惯的罪行,在朝的官员们,大抵都牵涉进过此等罪状,若大罚,显然不合情理,况且参奏之人已提及杨番未死,只是暂且寻不着人。桓帝深知刑狱三司对朝廷的重要性,本欲做个和事佬,责骂几句,罚点俸禄了事,偏生林之倾一意孤行,自请贬谪,令桓帝左右为难。

    在燕琼丛一行人的推波助澜下,周实勋犹如螳臂挡车,不堪一击,而蔡甬鸣的适时点拨,更是似火上浇油,气得周实勋原地打转,李弼在众人夹击下,不得不下令贬了林之倾的官位。

    殿内陷入沉寂,久久不见有人出声,朝臣各怀鬼胎,心思各异,正忙着缕清其中隐藏的玄机奥妙。卞春来闻言,苍白的脸庞变得更加煞白,身后的蔡晋昌则不然,林之倾领旨谢恩,却不见半分忧色,众人恍惚间,竟从她的侧脸瞧出了几分难掩的喜色,吓得旁人一阵恶寒。

    退朝后,众臣从宝銮殿鱼贯而出,蔡甬鸣这才长吁一口气,心中悬而未决的大事总算落地,他是有私心的,怕东窗事发牵连了蔡晋昌,那孩子胆怯,不禁吓,只需一点点威逼,就会和盘托出,拿到林之倾的解官书时,他心底五味杂陈,其中混杂了一丝庆幸。

    见大局已定,蔡甬鸣眼帘微抬,不禁偷偷瞧了眼崔子风,他步履轻缓,仿佛在故意拖慢步子,待人群涌过,才缓步走至林之倾身侧,二人未作一言,只是心照不宣的一同走向顺泰门。

    林之倾被罢官的消息不胫而走,燕漪在府中得知此事时,差点一头栽进水池,她没来由的心生惊惧,又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旋即大步流星的跑出了府门。燕漪骑着马,在大街上迟疑了片刻,随后直奔通往城外的雀安门。

    雀安门外停了架不起眼的马车,刘雄带着宽大的斗笠,正在车上等候,不消多时,城门内浮现出几个熟悉的人影,径直朝马车走来。

    “侯爷留步,就送到这儿吧。”

    林之倾眼角含笑,她已脱去了官袍,转而披了件狐皮斗篷。

    崔子风略略颔首,却停在原地不肯走,嘴唇微颤,踌躇道:“不必这么急着离开,吃过午膳再走也不迟”

    “用了午膳再上船,怕入夜了还到不了下一个渡口。”

    其实一家人就行程一事早已商议过,也得了崔子风首肯,可真当离别那刻,他的内心又着实不舍,崔子风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塞到林之倾手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随即大步离开。

    方一转身,远远瞧见卞春来一人躲在路边,崔子风佯装不知,与他擦身而过,林之倾未料到卞春来紧随在后,见状,微微一怔,他慢吞吞的移步上前,盯着林之倾未发一言。

    “大卞,你以后莫再闯祸了,长点记性”

    谁知话音未落,却被卞春来出声打断,他一改往日嘻皮笑脸的不正经样,竟一脸严肃,问道:“大人,是蔡晋昌暗中作梗,构陷您的,对不对?”

    林之倾吓了一跳,眼前之人太过反常,一时间令她无所适从,见她不答,卞春来自顾自说道:“那个杨番我有过几面之缘,是先前一直跟在蔡晋昌身边的狗腿子,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就不见其音讯了还有,今日朝堂上,蔡尚书口口声声颠倒黑白,他这种做贼心虚的姿态,我见过不少,这两人是血亲,杨番之事定然和他们有牵扯!”

    “大卞,你没事吧”林之倾闻言,对忽然开窍的卞春来未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只是惶然不安的追问道:“蔡晋昌在府衙内为难你了?”

    卞春来紧抿双唇,脸色铁青,从怀中战战兢兢摸出个布袋,递给林之倾,而后道了声,“大人保重”,头也不回地踅身走向城内。

    马车应声而动,一侧帷幔从里头被掀开,李胥露出半边侧脸,朝外张望了几下,轻唤道:“兰若,怎么还不上马车?”

    林之倾一手捏着两个袋子,不置可否,正低头将袋子收进袖中,噔噔噔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漫天的风沙,如烟如雾的尘沙搅起一片旋风,迷得人睁不开眼,她暗自纳闷,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般大张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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