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虚妄过去（15）
转眼, 楚惊鸿的十八岁来临了，神前来兑现祂的承诺。
神一早来时，与往日安静的早晨不同, 阖宫上下神侍走动, 脚步声混杂着生活气息, 热闹非凡。
神觉得稀奇，问了最近一个向祂行礼的神侍：“怎么这样吵闹, 阿鸿呢？”
神侍掩唇一笑, 用手指着殿门内, 道：“殿下在里面呢，您亲自去看看吧。”
神踏入殿内, 抬眸定睛一看, 然后祂便看到了十八岁的楚惊鸿。
楚惊鸿穿着宽松的睡袍, 身材高挑清瘦, 下巴与脖颈处连接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头乌发用缎带简单地系着，放在身后。
他正在弯身整理东西，修长白皙的脖颈以及袖口处露出的手腕都泛着朦胧的水雾, 想来是一早就清洁好了身体。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楚惊鸿头也不回地道：“东西都放下，我自己来就好, 我已经长大了，别再把我当孩子看。”
“的确长大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 楚惊鸿整理的动作一顿，他站起身转过来，露出完整面容。
神站在他近处，十八岁的楚惊鸿身量刚好长到祂的下巴处, 模样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又因为一直被祂养在身边，不曾接触过外界，仍有些稚气未脱。
见到来人，他微微低下头，侧转下抿开一抹浅淡的笑。
殿内的窗都大打开，窗外植林茂盛，暖金的阳光尽情往绿叶上一把一把地撒碎金子。在落日流金的翠碧中，他清隽干净，气质温柔，如同刮来的一阵春风。
神望着他，整个人不禁陷入一种怔忪的晃神中。
神忍不住想，这便是祂的楚惊鸿，源自于祂的生命，独属于祂的十八岁的楚惊鸿。
“早安，吾神。”楚惊鸿眸子弯弯。
神也回应他：“早安，阿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人逢喜事，楚惊鸿整个人都是被喜悦包围的，他始终带着笑：“因为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的生日，您答应了我要带我去人间看看的。”
他的话没掺一点假，自从得到神的同意，楚惊鸿便一天天地数着日子，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人想要一个东西太久时，时间一长便会生成一种执念，等到真的快要得到时，反应总是反常的。
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听到一点也不惊讶，神心中早就有了主意，自然不会在这时候与楚惊鸿发生矛盾，所以接下来的互动交流氛围好得不得了。
神坐在床边的休闲椅上，一边看着楚惊鸿忙里往外地收拾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
大概收拾了有一个小时，楚惊鸿将几个大包系好，放到干净的地毯上，才走到一旁去倒水喝。
东西实在是多，他累得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就连鼻尖也停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喝了几口水，才走到神明身旁，略微喘着粗气地宣布：“我好了！”
神看着他微喘着的样子，招了下手，楚惊鸿意会低下头，将脸凑到近处，神触手可及的地方。
祂掌中变出一方帕子，仔细轻柔地替楚惊鸿擦汗。
楚惊鸿任祂一番动作，眉眼弯弯，头跟着晃来晃去，嘴上催促道：“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吗？”
神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分，眼见越加过分，控制不住，就轻叱一声：“阿鸿。”
“哦。”神揽过他的腰身，楚惊鸿顺着力道坐到祂的大腿上，眼见老实了不少，可不知是否是不习惯的缘故，楚惊鸿忸怩了几下。
“神，可以了吗？”
神一手掐着他的腰，视线错过他的肩膀，看向地摊上放置的几个大包。再飞速环视一圈，估计殿中的东西都被搬空了一半。
“阿鸿都带了些什么？”祂问。
楚惊鸿与祂视线相对，口齿流利且逻辑清晰地将里面装的东西一一说道。
他竟然都记得。
神适时地笑开，告诉他：“基本的东西撒拉弗会去安排，你不用带这么多。”
楚惊鸿下意识跟着看向那堆他辛苦一上午打包好的东西，又听耳畔传来带着温热吐气的声音：“最多带五样。”
他的眼中有过几分意动，最终还是妥协了。
楚惊鸿从神的腿上起来，走到那堆东西前开始挑拣。
等他挑拣完毕时，撒拉弗从门外进
来了，他带来了此次下界该穿的衣着，向殿中二人行礼后将东西分给他们。
撒拉弗早在此前就已经换好了衣服，楚惊鸿一眼不错地直盯着他看。
人间的衣着特色与神界很不一般，衣料大多是棉麻，质感透气，款式简单，深色的短打穿在身，更衬得他器宇轩昂，英姿勃发。
人间的一切在他眼底都是好的。
楚惊鸿真诚地夸赞道：“好看！”
撒拉弗不语，但抿唇浅笑算是接过。送完衣服，撒拉弗的任务算是完成，他退居殿外等候里面的人收拾。
楚惊鸿忍不住再抬眼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指摩挲怀中的衣料。
“去换吧。”
楚惊鸿点头去换衣物。
等换好后，他拉着神在穿衣镜前一立，眼睛顿时一亮。
楚惊鸿脸上带着收也收不住的笑，脸庞兴奋得泛着绯红，他在镜前转了一圈，方才扭头兴奋地对站在他身后的神说：“您看，这下真的像个凡人了呢！对吗？”
像一个凡人，这在楚惊鸿的认知里是一件非凡不得了的事。
实在是新颖极了。
“对。”神按住他的肩膀，温声回答。
祂抬眸见镜中之景——
祂立在楚惊鸿身后，堪堪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他们离得很近，身上的衣着颜色、样式相近，皆为浅色系，看起来近乎融合在一起。
在镜中，在楚惊鸿中，神在创造中找到了自己。
偏此刻镜中的楚惊鸿笑得灿烂，那笑意染遍了眉眼，端看着是灿若明霞，皎若星月，好看极了。
等换好衣服，楚惊鸿他们便准备启程，告别了对他依依不舍，多有放不下的神侍们，楚惊鸿出发了。
这次出行得了神的允准，开的是正门，不再从观界台偷偷摸摸，谨小慎微地出去，楚惊鸿觉得通体舒畅。
这场旅行打从一开始，他便是心情愉悦的。
他们到的是结界衔接处附近几十里内最大的一个城镇，刚从云端上下来，楚惊鸿便迫不及待地松开与神相牵的手，如同一只脱笼而出的小鸟，扑扇着翅膀，飘忽着飞向城镇大门。
手中突如其来
的空落感，神拢了拢手，只有空气与对方尚未散去的些微体温。
没来由的，祂心里突生失落。但也没多说什么，神带着撒拉弗远远缀在后面。
想来楚惊鸿的运气一向比较好，这次下来碰巧又被他撞上人间过节了。
“请问现在是有什么节日吗？”
守门的士兵见他穿着打扮不似常人，又生的好看，唇红齿白，肤色白嫩，五大三粗的汉子便耐着性子为他解释：“少爷是刚来的吧，您运气好，现在正是百花节。”
见他似懂非懂，守卫又说：“百花节是春之女神的诞生日。”
“好像的确是她的生日。”楚惊鸿这才恍然大悟。
守卫摸了摸自己胸前别着的花朵，手指为他指引：“进去后左拐有一个小摊，那里可以免费领一个头戴花环。祝您节日愉快！”他敬了个礼。
楚惊鸿也学着他敬礼：“节日愉快！”
打听完消息后，楚惊鸿转身奔向神的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听来的消息。
待进了城后，顺着摊位免费得了三个花环，他分给了另外两个人，抬头观察四周时发现行人果然都人人头上盯着一个花环，而戴了花环的他们仿佛融入进去了似的。
楚惊鸿还在放眼望四周，思考该从哪里开始下手。这次抵达的城镇比上次他私自下来遇到的规模大得多，陈列的新鲜东西也多，让他一时眼花缭乱，不好选择。
他小指勾起神的一只指结，牵拉着眼看就要带着祂飞去了，却被神一个往回拉的力制止。
楚惊鸿偏转头，眼带疑惑：“？”
“阿鸿。”神叫住他，垂眸扫向勾在一起的手指，淡淡说道，“我们不能久待人界，最多五天就要离开。”
“只有五天吗？”楚惊鸿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不少，他不满地用牙齿咬了咬腮边的肉，有过一瞬的失落和不甘心，却又很快调整过来。
虽然很惋惜快乐的日子只有五天，但楚惊鸿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
他牵着神的手，在人群中穿梭，寻觅美食，购买新鲜的物件，尝试新奇的游戏。
神被他拉着，不时地侧眸观察，这样活
泼的楚惊鸿，与他幼时在天界，在倏忽变幻的浮光掠影中嬉戏徜徉的身影相重合。
神便想，他的阿鸿有多久没有这样轻快了呢？
似乎已是很长，又似乎只是短暂不久前而已。
根据一路上打听来的消息，得知这个小镇依靠糖工艺发展，盛产各式各样的糖果，楚惊鸿穿梭在街道里，眼睛扫过一家又一家的摊位，脚下却不曾停止，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
神问：“阿鸿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糖丝棒。”楚惊鸿一边回祂，一边仍眼不落下地寻找。
“糖丝棒？”
蓦地，当视线扫过一处隐秘在大树旁的犄角旮旯小摊时，楚惊鸿脚下终于停下。
他欣喜万分地指着那个小摊对神道：“那便是糖丝棒，是一种糖。淡黄色的糖棍配上七彩色的薄纱糖浆，好吃极了！”
并不是说糖丝棒就真的是世间第一美味，它的特殊在于它对于楚惊鸿的意义。这是他下界时第一次吃到的人间食物，也是第一份人间给予他的善意，于是楚惊鸿对这便宜而普通的糖珍而重之。
他的心里一直念着要将它分享给神和撒拉弗，分享他的喜悦和幸福，而此刻他也的确成功做到了。
见神和撒拉弗咬了口糖浆，楚惊鸿立刻神情紧张地询问：“如何？”
“好吃。”
“很甜，谢谢殿下。”
得到的答案令人满意，楚惊鸿便笑开了，他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放大真切了许多。
又打包了几份糖丝棒，三人继续在热闹集市中闲逛，度过了一个难得愉快的下午。
节日庆典结束后，三人踏上小道，打算寻一处住所暂时住下。
在前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阻拦。
那是几个沿街乞讨的乞丐，穿着破烂，破烂的缝隙中显露出几道发红，甚至溃烂的伤口。乞丐的发上是黄泥凝结的污垢，他们双手合十不住作揖，双膝扑通一声跪在楚惊鸿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张口便是哀求：“求求这位尊贵非凡的贵族老爷，施舍我们一些吧！”
楚惊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但他本性善良，见状也不嫌弃对方
身上的脏污会弄脏自己衣服，用手搀扶他们：“别这样，快起来。你们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不用这个样子的。”
他的动作和一番言语使得面前乞丐浑浊的眼睛狡诈地一轮，嚯，有戏。
这伙人衣着气派，气质高雅，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打眼一瞧便知道是高傲的贵族老爷和涉世不深的少爷。
几下观察，判定一出，是难得的肥羊啊！
乞丐动作躲闪，喏喏道：“少爷，您离我远些吧，我怕弄脏您昂贵的衣料。”
“不打紧的。”楚惊鸿摇头，“有什么难处你便说吧。”
乞丐拿眼斜觑他，斟酌犹豫几分后才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只将自己说得是天下第一凄惨，天地皆辜负他，过往神灵漠视不帮，生来便历经一切苦难，若这次再讨不到吃食，怕是不久便要离开人世了。
楚惊鸿少不更事哪见过这般阵仗，听之信之，听完一阵唏嘘感叹这世道还有这种事情，对他心生怜悯。
他回头试问神：“我可以帮助他们吗，他们真的太苦了。”
神闻言，冰冷的视线在那几人脸上逡巡扫过，直冻得人浑身发冷。那几个乞丐被视线吓住，避开不敢看，心底却已是惴惴不安起来。
“可以吗？”楚惊鸿见神半天不回应，又问了遍。
他能将一个请求问两次，说明他心底是意动的。
神知道他的习惯，便点了头：“不用问我，你想便去做。”
得了神的准话，楚惊鸿唇边轻轻提起一个角，含笑答：“谢谢。”
楚惊鸿借着遮掩从包里拿出自己变来的食物和金钱，递给了那些乞丐：“我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了，这些食物和钱够你们应付一段时间，剩下的路还要靠你们自己走。”
那几个乞丐顺手接过，感恩戴德一番后才离开，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楚惊鸿仍是感慨万分，做了好事的他心情一片明朗。
“想不到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只希望他们能够顺利渡过难关，迎来新的生活。”
“嗯。你做得很好。”
神轻飘飘地看了眼那几个乞丐离开的方向，
抿唇不语。
那几个人拙劣的演技只蒙骗过了楚惊鸿，另外两个人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揭开真相。
神永远不会告知楚惊鸿，临行前祂听到那几人窃窃私语
——“看来是个好骗的傻子，兄弟们记得把这头肥羊给盯好了。”
祂永远也不会说。
神是故意为之，祂预想着不久后这些凡人可能就会暴露。
届时让楚惊鸿看到这些凡人丑恶的嘴脸，以便断了他的念想。
算是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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