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第九章
许臣有人格分裂。
具体追溯到何时开始的,他早也记不清,只能记得最早有关人格的记忆出现在小学五年级。
当时每隔一段时间,正常的他就会像网上的聊天企鹅一样“下线”,另一个人会占据他的躯壳,进行他的生活。
那个人叫路易,是个混血,会说德语和法语。他比许臣年龄大很多,在小许臣念五年级的时间,他已经上初中。
他成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上线”是合适的,不会收到许臣拒绝。他也很懂分寸,不会过度干涉许臣的正常生活和社交。他有自己的小圈子,有自己的朋友,尽管只有一个,还是本杂志。
时隔许久,许臣清清楚楚记得他和路易第一次用纸笔进行对话时聊的内容。
许臣∶“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当时他开着计时器,隔半小时左右,路易“上线”,给他答复∶“《science》”。
事后两人分别将笔迹进行过对照,截然不同,完全是两个人写的。但这两个人,处在同一个人体内。
后来长大些,在初中,许臣在路易的牵线下接触到演艺,他痴迷于那种成为另一个人的感觉,于是他迷上了演戏。
他和路易一起分别“上线”看电影,通常是许臣看上半段,路易看下半段,看完后两人用纸笔写下感悟和心得,再进行交流。
那过程很有趣,加上路易饱读诗书,许臣从中学到不少。
后来好景不长,在许臣逐渐适应路易时,路易却因为“自己”生活方面的原因,宣布离开。
第一个人格翻篇。
许臣正常了很久很久,从高二路易离开开始,到大学一年级。
大学,许臣听从孤儿院安排,选择风光无限的金融。
但他只想演戏。
大一下学期,许臣退学了。复读最迷茫的时刻,站上天台,“扑通”一跃,再睁开眼,路易回来了,而且他还带回新的朋友——李乔。
严格上说,李乔和路易并不算朋友,只是机缘巧合,路易看过李乔的电影,于是把他“带”到了许臣那里。
许臣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他们帮助他训练演技,各取所需,他们相处十分融洽。
此后,许臣每演绎一个角色,李乔和路易就会帮助他将角色的一部分融入自己,入戏浅的,他的部分特点会留下,入戏深的,有可能还会成为许臣一重新的人格。
“这就是我的全部。”
关于人格分裂的全部。
话毕,许臣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已将一切和盘托出。
而且还在冷风劈头盖脸一通吹的狼狈街头,在两人还不甚熟悉的情形之下。
有些超出计划范围了。他想。
“所以那天,不是我的错觉吧?”颜矜听完,沉默好一瞬,但却意外的没有惊诧,反倒眼前一亮。
许臣格外喜欢她的洞察力。
“没错。那天是章申“上线”了。”他回答说。
在体内现存的几个人格里,章申最随心所欲,“上线”规则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张白纸,没有丝毫用处。所以那天他的突然出现,事后也吓了许臣一跳。
颜矜点头,突然问:“你的父母知道这些吗?”
气氛瞬间沉寂。
许臣云淡风轻说:“我没有父母。”
“对不起。”
颜矜同时记起来,许臣曾被爆料过,他的身份证地址在首都城郊的一家老孤儿院。
“没关系。”
过去一世,许臣倒也不怎么在乎这些了。
他低头看手表,蓝色的绸料镶在表盘中,熠熠闪光,指针指向10,再过一会儿就要门禁。
“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比较关心的是这个。
“我?”
颜矜被问住。
重来一世,她倒也没有特别去计划过要做什么,既然选择拍戏,那就按部就班从头开始吧。起点泥泞无所谓,终点她想要的可是金灿灿的,能证明自己的奖杯。
“按部就班的拍戏,一步一步积累经验,慢慢熬到顶峰吧。”她说。
“好,”许臣说,“那就继续加油吧。”
打上计程车,话题重归正常。最终,两人在宿舍楼前分别。
不知那个场面触动她,颜矜突然想到上一世许臣拍完的最后一部电影——《内心戏》。
许臣似乎是计划好的,据他的遗嘱,他希望《内心戏》以删减后期剧情的方式上映。
影迷和一批大众媒体就觉得他疯了,广电怎么会允许上映。
然而,导演却也是疯魔,哪怕删减前期与江珍自我了结相关的重点剧情,也要满足他的遗愿。
作为许臣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内心戏》上映后,票房并没有多高。
相反,影迷非常忌讳这部电影。他们不愿去电影院看许臣最后一面。他们想见的,鲜活的许臣,而不是他的影像。
片里,江珍多重人格,众人不得而知的是,许臣也是。
江珍身上有他的影子,或者说,江珍已经在许臣的身体里“上线”。
如此看来,“入戏”只是许臣自我了断的一个间接原因,人格内部分裂才是直接原因。
可惜上一世,并没有人过多探究。许臣从来喜欢不被打扰的工作和生活,除了拍戏,他一无所求。大多人出于尊重,不再去打扰的身后事。
但再细想想,除了一批优秀作品,以及排外的影迷,许臣似乎有什么都没有。
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质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
他降生于世,到孑然一身离开,几乎什么都没带走,也没与任何人建立过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在做加法,唯独他做减法。几乎把生命减成只有工作。
没由来的,颜矜有些心疼。
上一世,颜矜和许臣交集甚少,重来一次,倒了解到这么多内幕。
……
回到宿舍,三人都还没睡,在等她。
方才脱险后,颜矜又给吴米发过短信报平安。
都没睡有点反常。
“矜矜回来了?”
颜矜有些疲惫,点头:“嗯。”
“还好吗,没什么大事吧?”
“没事,就简单做个笔录。”
吴米这才松口气,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多亏后面枝蔓看到祁维跟着你,路上又遇见eachann的助理——”
吴米说着,王筝轻咳一声。
“啊,说漏嘴了好像……”
李枝蔓躺在床上玩手机,浑身一副与我无关。
气氛微妙。
“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吴米说。
颜矜找到宿舍群,加上李枝蔓。
好友验证很快通过。
[颜矜矜:谢谢你。]
[枝蔓蔓蔓李:……]
[枝蔓蔓蔓李:是我应该谢谢你。]
谢谢她,让自己看清一切本质。
关上屏幕,宿舍也恢复一片安静。
颜矜躺倒在床上,明明累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是我的全部。”
许臣的话在脑海中循环。
……
转眼间,为期一个月的《最佳演员》进行到尾声。
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毕业大考。
毕业考一改之前几周的导师评分制,而是邀请了众多经验丰富、慧眼如炬的导演和编剧。
每个到场的导演或编剧手中都有在筹划的剧本,这也为演员们带来相当多的机会。
试问谁不想节目结束就接到戏呢。无疑,本次毕业大考对各位演员来说至关重要。
考核机制变得更为严谨的同时,考试内容也从导师选择,变成导演和编剧选定。后台根也据导演事前选定的内容,为演员们准备合适的道具和服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10月底的倒数第四天,周日。晚7点整,毕业大考拉开帷幕。
导演编剧已将选定好的剧本提前几天送达演员,给足时间让他们准备。
今天,就是最后验收成果的日子。
颜矜在后台化好妆,拿到了表演服——一件缀满凤凰锦绣的大婚喜服。
没错,她拿到的剧本又是古代戏。
喜服做工精良,剪裁得体,上面刺绣的凤凰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颜矜很喜欢,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趁还没开始录制,颜矜又急忙开始看剧本。
临上台前十分钟,化妆助理匆匆来找,原来她忘扎头发了。
又急匆匆坐到化妆台前,梳理好长发,正要扎起来。
“嘶——”镜子中,颜矜皱眉。
很疼。
“怎么了?”化妆助理忙问。
“头发好像扯到了。”颜矜说。
“啊,这可怎么办。”化妆助理急忙把颜矜的长发拨到一边,一看,果真有一绺锁在喜服的拉链里。
一边又有人呼叫:“化妆助理,这边的服装有点问题拉不上拉链了,你来一下!”
化妆助理犯了难,但权衡之下,还是服装拉链更重要些,她飞奔向另一边去,同时随手在旁边扯住个人帮颜矜解头发。
颜矜等在化妆台前看剧本。
倏地,一阵雪松香近。
她动作停滞,回头。
许臣站在身后,弯唇,对她解释:“人手不够,我来帮你解开头发。”
“好。”颜矜点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
许臣动作很轻,一手捏着被锁住的头发,一手小心将喜服拉链拉下。
很快结束。
随后,他把颜矜的头发捋到旁边。
柔软的发丝在指尖停留,许臣微怔。
“好了吗?”颜矜回头,一眼撞进他的眼中。
他眼中的情绪,莫名吸引她。
她像失足陷入深潭,无法移开。
视线停留许久。
许臣对她笑。桃花眼轻弯,好像在问“怎么了”。
忽地,身边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暧昧气氛。
颜矜垂睫,回头。
心跳不动声色加快。